第9章 火器图纸案(八)
繁华的九桥街中段赫然树立着一幢飞檐翘角、层台累榭、华美流丹的阁楼,楼高五层,每层都是南北的对开朱漆大门,远远望去真是一副气派的场景。
“那处高楼便是珍宝阁了。”约莫正午时分,顾云逸带着贺捕头仍然身着便装,来到了珍宝阁的附近。
“常听下面的兄弟们说这阁楼气派恢弘,除去定期展拍时出现的珍宝,就连这楼里收藏的物件也是样样珍稀。大人,您可知这珍宝阁的东家是何许人也?”
“此前我也是跟着府衙的几个好友来看过一次,走马观花而已,我也不知这阁楼的东家是哪位高人,身后何人。”他捋了捋胡须,似是思考了片刻后,再次说道:“南潘楼,北九桥。能坐拥这些财富的无非就是这天下的富商,或是那朝堂的权臣,逃不出这个道理。”
说罢,他两眼注视着远远的高阁,只见那珍宝阁在一片低矮的房屋中间雄伟壮观,俨然一副直冲霄汉的气势。
俩人徐步穿过楼前的高台,只见正门之上朱漆崭新,鎏金铜钉灼灼华光,门楣之上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珍宝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
虽未见落款,但顾云逸细心揣度一番,这普天之下有这功夫的也不出十人。
俩人顺着扶梯走到门口,只见两尊石狮威严矗立,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此地的尊贵与神秘。
顾云逸看见石狮默默的走到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忽然喃喃的自语道:“真是奇怪。”
贺捕头在一旁有点不解的问道:“大人,这石狮子有什么奇怪的?”
“按本朝仪制,唯有三品以上官员方可在宅院门口立石狮。民间要立,也有仪制要求,要么是相国寺这样的寺院道场,要么就是名门望族的家族祠堂,且但凡所立石狮其攀毛疙瘩皆不许超过十三个,你数数这有多少。”
贺捕头听罢,挠了挠头,问道:“大人,什么是攀毛疙瘩。”
顾云逸看着他略显憨厚的一番傻笑,指了指石狮头顶的一个个“卷毛”,说道:“就是这石狮头顶由匠人所雕刻的鬃毛疙瘩。”
贺捕头按照顾云逸所指,将两个狮子的“卷毛”仔细数了一番,“一边各三十六个。”
“是呀,我刚也数了一番,都快赶上皇宫所立石狮的仪制了。”
“大人,兴许是这少东家是经商之人,不懂这仪制规矩。要么就是他刻意如此,为了彰显他珍宝阁的地位。”
顾云逸默默地摇了摇头,“是呀,所以我才会疑惑呢。”
俩人正弯腰瞧着门口的狮子,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顾大人闲来无事在此看什么呢?”
顾云逸略微惊讶的回头望去,只见参鹭正站在朱漆门口笑呵呵的看着他。
“诶呦,这不是参大人嘛,真是许久未见呢。”顾云逸满脸笑容的看着他。
“对呀,近来我也是公务繁忙,好久都未曾和你坐在一起饮茶谈乐了。”他看到顾云逸身后站着的贺捕头,笑着开口问道:“这不是贺捕头么,跟着顾大人在此处办案子么?”
“那没有,我这会跟着顾大人数疙瘩呢。”
“疙瘩?”参鹭以为自己耳背,没听清似的问道。
顾云逸赶紧又指了指那石狮的“卷毛”说道:“哦,就是这石狮的攀毛疙瘩。”刚说罢,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明晃晃的转了一圈,马上又开口说道:“对了,参大人您不是在太常寺任职么,您看这石狮头顶的攀毛疙瘩是否符合仪制。”
参鹭听罢,终于知道眼前这个“迂腐脑袋”在纠结什么了。他不禁笑了笑,说道:“绝对不符合仪制,可......”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对着顾云逸的耳边说道:“这是圣人的旨意。”
顾云逸听罢有点吃惊的反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这里的营生圣人是知晓的?”
“那是自然,听说此事是蔡相亲自操办的。”
顾云逸默默地向扶梯方向退了几步,双手背在后面,静静的注视着珍宝阁门前的这对石狮子,那种威武的仪态仿佛不容任何人侵犯。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问向参鹭:“大人,您来此处所为何事呀。”
“哦,过几日大理国使者要来觐见,礼部特命太常寺到此处挑选几样金银玉器予以馈赠,我才领了皇命到此处寻觅一番。”
“奇怪,按理说要赠给使者的物品礼部应该有所储备呀,怎么会派大人您跑到此处挑选呢。”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侍郎大人的口吻,仿佛圣上命礼部要好好笼络这几位来使,才命我来此处挑选几样珍稀之物。”
“哦,原来如此。刚看大人面色喜悦,恐怕是已经寻觅好了。”
“是呀,今日运气甚佳,的确找到了几件,正准备回去复命呢就遇到你了。”
“既然都到这了,那我也进去看看是否可有文房玩意。”
“哈哈哈,那你们好好转悠,我先回去复命了。”
“好的,那我们改日再会。”
几人互相道了别,参鹭便离开了珍宝阁。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贺捕头探头过来说道:“想不到参大人去了太常寺依旧事必躬亲,这种小事找几个小吏来不就可以了。”
“是呀,和他以前在开封府任职时的风格一致呀,凡事都是亲力亲为。”顾云逸也不禁感叹道。
他凝视着那扇朱漆大门,里面光影斑驳,但在顾云逸看来,仿似扑朔迷离的氤氲。他回头对着贺捕头说了声:“看来此处的东家有着不俗的背景,这背后的水很深呀......”说完,带着贺捕头跨入大门。
时值正午,珍宝阁进进出出的人不算多。他们刚踏入正门,迎面就扑来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令人心神一静。
顺着香气追寻过去,门口两侧分别立着两个铜制的香炉,两个铜制的仙鹤踩踏在飞鱼之上,袅袅青烟徐徐散开。
大厅的四壁铺着金丝楠木所制的雕花屏风,屏风上镶嵌着珍珠、玛瑙和各色的宝石,流光溢彩、霞光万照。地面上则铺陈着来自西域的织金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仿佛踏在云端。
俩人四处张望着美轮美奂的壁画,徐步走入大厅内部,大厅上方直通阁楼顶部,约莫占了三、四层楼的高度。数十盏琉璃宫灯依次高悬于每层的栏杆之下,雕刻精美,雍容华贵。
顾云逸注意到阁楼的顶部画着一些仙风道骨的贤士画像,一片竹林栩栩如生,其中几位高士或坐或卧,神态各异,衣袂飘飘。站在大厅中间望去,果如远眺一般,仿佛那几人就在远处的竹林里饮酒对弈、作诗抚琴。
“竹林七贤图,”顾云逸一边仰视着天花阁板,一边高声对着那副图进行着品评:“嵇康抚琴之时神情淡然,阮籍在怪石旁举杯独酌却全无醉意,山涛倚竹写诗但更像是沉思,向秀与刘伶对弈之时却久久无法落子,王戎与阮咸则并肩而立望向嵇康,神情凄切。画作之中竹林摇曳,整体意境沉闷,好一副感伤的景象。”
话音刚落,二楼右侧的雅间内,几声掌声缓缓响起,“啪、啪、啪”,清脆而从容。掌声落罢,清朗有力的嗓音从栏杆后传了过来,“生先生真乃好眼力呀。”
两人循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从二楼栏杆后缓步走出。
他身形修长,一袭月白色的锦袍上绣着紫色纹路的竹叶,腰间系着一块青玉坠子,远远望去与他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手拿一副折扇,扶着栏杆,唇角微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清朗如玉:“司马昭下令让嵇康自缢,空留《广陵散》成为天下绝唱,古今惋惜呀。”
顾云逸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也不过是略懂皮毛,倒是阁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实在令人钦佩。”
“哈哈,先生过誉了。这《竹林七贤图》虽为鄙阁仿作,但笔法精妙,意境深远。若非先生有识,才能看透这画中精妙。”他一边说着,一边沿着栏杆徐徐走下楼梯。
“哦,原来是少东家呀,在下失敬。”顾云逸再次拱手示意。
近处看时,此人面如画扇,横眉如剑,真是一副俊美男的样貌。
“岂敢岂敢,鄙人只是代人经营,做不起这珍宝阁的东家。”
“哦,原来是这样。今日和阁下投缘,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鄙人沈煜。看两位的穿着打扮,身形气质,倒不像是寻常来此的常客。”说罢,他轻轻拨开折扇放到胸前对着脸庞扇了几下,随后开口问道:“二位莫非在官府就职。”说这话时他仍旧似笑非笑、神情自若的盯着顾云逸。
顾云逸听到沈煜突然冒出这句话,若有所思般转了转眼睛,他也盯着沈煜,笑着反问道:“阁下莫非是相师,还有这识人相面的功夫呢。”
“先生玩笑了,只是在这地方见得多了,自然也学会这样的本事了。不知在下可曾谬判呢?”
听到沈煜步步紧逼的猜测,顾云逸不知眼前此人是真有这般本事,还是他们的行踪已经有所暴露。他迅速的思考过后决定顺着他的猜测直接道出身份,不过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还是暂且先隐匿姓名。“少东家的确慧眼如炬,在下云惊雁,和身旁这位何大人均在开封府衙当差。”
沈煜听罢笑着施了礼,“那敢问二位大人今日登临鄙阁所谓何事?”
顾云逸感觉沈煜并没有对自己的身份和姓名再次追问,便编了个理由说道:“我二人听闻贵阁已久,今日特来求宝。要是衙门身份好使的话,还望少东家能让利一二。”
只见沈煜听罢,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用另一只手缓缓合上扇面,仍旧盯着顾云逸。
片刻后,他朗声笑道:“哈哈哈,云大人您这就见外了,莫说是开封府,就连朝中不少大臣也常来光顾。今日只要您在我这儿看上的宝贝,您就直言告诉在下,我定会派人送到您的府上,好好结识下大人。”
“哦,是吗?那可太好不过了”顾云逸也开口笑了起来,“那就有劳少东家带着转转了,好让足下也开开眼。”
“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吧。”随后,他把折扇向前一指,领着他俩上了二楼。
刚上二楼,顾云逸环视了一圈,就见到二楼围着栏杆的一圈摆着四、五座巨大的檀木展台,每个台上均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有晶莹剔透的玉器、镶嵌宝石的金饰、古朴典雅的铜器……每一件都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每座展台的四周,都有几名身着锦衣的侍者恭敬而立,手中托着银盘,盘中盛放着香茗与点心,供厅内宾客随意取用。走到一处台前,顾云逸伸手拿起一件碗状的金器放到面前仔细端详着。
“这件是金花银碗,碗身以纯银打造,表面通过捶揲、錾刻等工艺制作出精美的牡丹图案,再施以鎏金处理,图案雍容华贵,触感分明,适合大人的气质。”
顾云逸听罢,摆了摆手。“我粗俗惯了,用不上此碗。”随后憨憨的笑了几声。
“大人,那这件如何。”沈煜从台面后侧拿起一个形似酒杯的器物,“这件是观音像犀角杯,利用犀角独特的材质纹理,雕刻出栩栩如生的观音形象。雕刻手法细腻,观音神态安详,衣纹线条流畅自然。观音大士手捧玉净瓶,大人手捧此杯,岂不是交相辉映。”
“嗯,这件看起来不错,只是手捧着观音大士,让人饮酒下肚,有点不安呐。”
沈煜听罢,笑盈盈的放下杯子,看着顾云逸:“看来这些物件入不了大人的法眼了。”
顾云逸思量了一番,说道:“不不不,少东家会错意了,这些物件样样都是精美佳作,毋庸置疑。只是......”
“只是什么?”
顾云逸思量了一番,低头转了转眼珠子,然后看着沈煜道:“只是天下贤士各好其美,而我更钟爱字画,不知贵阁可有收藏。”
“哎呀,原来如此。恕我将大人比作寻常世俗之人了,从大人刚才对《竹林七贤图》的品评来看,我就应该能想到,是我的疏忽。走,我领您去楼上再看看。”
三楼、四楼均是几处雅间,像是专为贵客所设。每一间雅间都以屏风隔开,屏风上绣着山水花鸟,栩栩如生。
雅间内陈设着红木桌椅,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与香炉,炉中青烟袅袅,香气沁人心脾。
顾云逸进入雅间后透过雕花的窗棂,俯瞰到整个大厅,想必展拍就是定期在大厅内举行,在此处既能保持隐秘,又是商谈议价的绝佳之所。他心里暗暗想着:“看来还真是别有洞天呀。”
雅间的墙上均挂着一袭袭淡米色的宣纸装裱而成的精美字画,皆是当代文人墨客的得意之作,字迹行云流水,笔画灵动轻盈,只是不知如何收于此处的。
沈煜带着顾云逸和贺捕头或穿梭、或驻足在各个雅间之内,一幅幅的品鉴,一张张的挑选......
过了午饭时间,李谅辰带着小伍和那几个巡卒也来到了方军的住所附近。
“李将军,这便是方军所租住的屋子了。房屋的主人在一楼开了间染坊,二楼腾出了个房屋留给方军租住。”昨日留守在广备攻城作的皇城司巡卒指着前面一座二层的小楼,将昨日打探到的信息说给李谅辰等人听。
“据刘文新所说,方军此人勤奋上进,精于书画,被翰林院招募至广备攻城作当笔隶之前一直在画院研习书画,并无其他调任记录。”那个巡卒边走边向李谅辰简要地介绍着方军的情况。
走到小楼跟前,几人驻足观看。
只见一楼的门头上挂着一个不大的牌匾——“刘记染坊”,门前的幡子轻轻的随风摆动,偶尔有一两个伙计进进出出。小楼依着街巷,门前人流不多,也还算幽静。
在门口看了半晌,李谅辰示意几个巡卒在门口和后院找几处隐蔽的位置进行把风,自己则和小伍进了小楼。
俩人刚进门,一股浓烈的草木香气裹挟着些许酸味扑面而来。刺鼻的味道直钻俩人鼻腔,小伍轻咳了一声,抱怨了一句,“这什么味。”
后门进来一位大婶模样的中年妇女笑着说,“后院正上色着呢,俩位可以进后面看看成色。”
李谅辰微微躬身,道了一声:“打扰了,我们不是绸缎行的。我们是衙门来的,有事需要找你们二楼的租客。”
“哦,看你们穿着打扮以为是绸缎庄的呢。”随后,仍笑脸盈盈的说,“你们找方军呀,这会估计在二楼呢,楼梯就在后院门口左侧,那你们请便吧。”
俩人道谢过后走进不大的院内,院内放置着四五个竹制的晾晒架,架子上刚刚染过的棉布在阳光下正泛着淡淡的蓝光,而右侧靠墙的地方依次排列着几口硕大的染缸,缸内的染液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蒸汽袅袅升腾,将整个染坊氤氲得仿若缥缈仙境。
“难怪这么刺鼻呢。”
俩人看了一会便走到左侧的楼梯面前,李谅辰正准备迈步跨上台阶时。
小伍突然问道:“这些闪着亮光的粉末是什么,还怪好看的。”
李谅辰扭头看去,只见小伍指着楼梯右侧的一个石台,上面规整地摆放着几个打开的木盒,里面分别装着一些研磨好的粉末,明星星、亮闪闪的,有的泛着蓝光、有的泛着绿光。
“恐怕是店家调配好的用于染布的染料吧。”
随后,二人顺着木制的楼梯往上走着,楼梯因经年的日晒雨淋,每一步都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噔噔噔”,小伍轻轻叩响了二楼的房门。“方军在么?”
“谁呀。”房内传出一声询问,闻声此人年纪不大,声音青涩有力。
“攻城作的,有事叨扰。”小伍回应道。
随后,房门被打开了。迎面站着一位头上束着灰色方巾,身着一席布衣的青年男子。只见他面庞清瘦,双目有神,鼻梁高挺,几缕发丝从鬓角逸出搭在脸庞两侧。
他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人,一脸疑惑的问道:“在攻城作未见过二位呀?”
“是这样,我们是皇城司的,这位是副司使李将军,我们有点事想来问问你。”小伍一边笑着解释,一边把身子挤进房内。
方军显然对突如其来的举动不曾防备,呆呆地站在原地任他俩进入房内,不过他很快便笑着说道:“这样呀,那大人派人唤我去攻城作便可,还专程跑过来一趟。”
“凑巧路过而已,叨扰了。”李谅辰用目光扫着室内,房间不大,里屋是起居室,外面更像是他的画室,摆着一张大大的方桌,上面放着满满当当的草纸,笔架上长短不一的毛笔整整齐齐的挂了一排。
“挺别致的呀。”李谅辰感叹道。
“嘿嘿,在下还未来得及拾掇,让将军见笑了。”
李谅辰指着四壁挂着的各式各样的画作,开口问道:“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是,在下自幼便喜好丹青,后来通过考试便进入了画院,至今依旧在不断研习书画。墙上挂的这些都是在下平日所作,有些拿得出手的便带到西市换点银两,也算贴补家用。”
“丹青妙手,有志有为呀。”李谅辰感慨般地夸奖道,冷峻的眼神却丝毫没有离开墙上的画作,他一幅一幅入神的看着。
小伍补充道:“对呀,就连这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也比寻常画师讲究。”
方军听了他俩的夸奖,连忙微微躬身,憨笑着说道:“二位大人溢美了,在下不过是个寻常画隶,平日里写写画画的,也不过是个糊口的营生。”
话语刚落,李谅辰便开口问道:“你昨日何时回来的。”
方军抬起头,依旧恭敬的看着李谅辰说道:“约莫正午时分。”
“正午?刘文新说你昨日清早就离开攻城作了,从那里到你住的地方不过两刻钟,怎么正午才回来。”
听罢,他神情依旧恭敬,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前夜和陈超陈大人宿醉一宿,清晨出了院门顿觉有点头晕,便赶到城南吃了碗羊汤,又在河边喝了点醒酒茶这才回到此处。”
“哦,原来是这样。”李谅辰此时把墙上的画作都一一看了一遍,笑着对他说道:“那让我瞧瞧你昨日所带回的画。”
他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说道:“画?在下昨日带回的是字。前夜宿醉未曾作画,反倒借着酒兴写了几幅字,就在我书案之上。”说罢,就在书桌上拿起几幅草纸递给李谅辰。
李谅辰拿到面前将方军所写的字认真的端详着,上面写着一些范仲淹的佳句。
他自言自语的念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好词呀,就是字写的有点着急。”
翻看完毕之后,李谅辰忽然注意到下面的落款时间,便顺口说道:“这几张草纸可以让我带回去么?”
“可以,大人如有需要带走便是。”方军笑着说道。
李谅辰将草纸折好放进袖口之中,开口继续问道:“你觉得陈超此人怎样?”
“大人此话何意呀,还请您明示。”方军眨眨眼反问道。
“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超陈大人做事心无旁骛,在攻城作时,心中除了火器设计,没别的想法。只是......平时不太容易相处,这点大家也都这么认为的,大人您可以去问问。”
“是,我问过了,都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好奇你是如何能受得住的?”
“我......我觉得陈大人只是不喜被叨扰,喜欢独处而已。所以我们之间除了协作,彼此的交情也并不是很深,我也只是作为笔隶时常帮其写写画画、记录校验结果、做些杂活罢了。”
“哦,那你帮他画过图纸吗?”李谅辰听罢突然问道。
“画......画过呀,有什么不妥的吗?”
“没什么不妥,我只是好奇你一个画师会不会也画设计图这种的。”
“大人玩笑了,在下跟着陈大人这么久,设计图也是帮着绘了几份的。”
“‘神火凰’和‘烈焰确’的最终图纸呢?”李谅辰盯着他逼问道。
“那个是陈大人所绘,我并未插手。”方军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李谅辰,“之前设计校验时我有帮忙绘过部分草图,可所有的草图前日下午待最终图纸绘成时,已经按陈大人要求集中在设计间烧毁了。”
“大胆,陈超已经死了,现在死无对证,我找谁去核实此事。”李谅辰突然厉色说道。
“什......什么?”方军脸上的笑容突然收了起来,逐渐流露出惊恐和质疑的神情,他有点不敢相信般说道,“大人是在开玩笑吗。”
“我哪有心思戏弄你,此事千真万确。”李谅辰看着他惊恐的脸色,继续补充道。
“可......可我昨日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呀。”
“就在昨日中午,陈大人被歹人杀害了。”
“被杀害?”他扶着书桌缓缓向里面走去,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垂下了头,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
小伍看到方军的反应,安慰一般渐渐的说道,“我们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是否掌握什么线索,这或许能帮助我们尽快破案。”
“我走的时候叫醒了他,他那时看起来还好好的呀。”他头也没抬的说道。
李谅辰此时语气也恢复了正常,“你好好回忆一下,在工程作是否遇到了什么可疑之人,或者陈超得罪了什么人,好好回忆回忆。”
方军依旧垂着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抽泣的声音......
“我说云大人,这珍宝阁如此多字画竟没有一幅能入你法眼?”
沈煜带着顾云逸和贺捕头转悠了半天,把这几个雅间内的字画都看了个遍,也未曾见其有收藏之意。
“嗯......”顾云逸端起侍者递过的茶杯抿了一口,轻叹了一声,“少东家误解了,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呐,加上我初登宝阁,还不知应当如何挑选。”
“这有何难,大人要是不忌,说出喜好,我亲自去给大人寻摸出至佳的墨宝。”说到此处,沈煜也饮了一口茶,微微扇了扇折扇。
顾云逸轻笑几声,说道:“那就让少东家费心了。”
“哪里的话,能结识两位大人,才是在下的荣幸呀。”沈煜也跟着笑了笑。
随后,顾云逸捋了捋胡须,依旧面带笑容的问道:“不过,我听朝中朋友说过贵阁定期会举办珍宝展拍,那时的东西才是难得一见呀,不知是否有此事呢。”
面对顾云逸突如其来的发问,沈煜定了定睛,随后笑着说:“原来大人是为此事而来,一开始明说便是,珍宝阁的确每隔十五日便会举办一次展拍,都是一些达官贵人、显赫名流来参加,大人要来当然可以。”
“那不知最近一次展拍是何时。”
“正是今日酉时,就在一楼的大厅内。”
“哈哈哈,我就说我运气好吧。”顾云逸转头看向贺捕头,说道:“出门前我就说今日定能找到心仪之物,原来是在今夜呀。”
贺捕头也跟着笑了笑,“那我们今日酉时再来登临,祝大人能觅得心仪墨宝。”
沈煜看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连忙插进话头,“不过......云大人,有个事我得说在前面,经过展拍的宝物价格在下可是无法做主的。所有进行展拍的宝物都是先由供宝人定价,再由珍宝阁的几位鉴宝师全部同意后才会允许展拍。而且展拍期间在场的各位经过竞价后才由珍宝阁敲定价格。总而言之就是在场的各位价高者得,大人你......”
还未等他说完,顾云逸就打断了他的提醒,“这一点少东家放心,规矩我还是懂的。”
沈煜连忙笑笑,说道:“那我就放心了,就怕大人有了心仪之物,而我又不能左右干涉竞价,怕伤了大人情面不是。”
“哈哈哈,无妨无妨,多谢少东家提醒。即使未有所获,开开眼界也算值得。”
“哈哈哈,大人敞亮,那在下今日酉时在此恭候。”
几人随后再寒暄了几句,顾云逸带着贺捕头向沈煜告了辞,便离开了珍宝阁......
“我实在不记得有什么可疑之人。”方军此时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李谅辰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今日就把你叨扰至此,我们也先行告辞了。”
方军起身将他俩送出了门外:“那李将军、伍将军您二位慢走。”
“这几日你先别离开京城,如有需要,我们还会来找你。”
“好......好的。”
李谅辰走下楼梯时,突然又回头说道:“方军,自小我家父也请了县上的画师教我画画,虽然我画功不高,但是你的画作有一个缺点,你可知晓?”
方军突然愣在原地,便开口问道:“愿请李将军指教。”
“研习画功的同时,也要写好落款,可千万别让落款出卖了你。”
李谅辰说完就径直下了楼梯,方军也默不作声的站在了原地,许久之后身后才传来房门紧闭的声音。
李谅辰和小伍走出小楼,俩人站在原地回头看着方军所住的二层,小伍上前问道:“李将军,你刚下楼梯时说那话是已经发现疑点了么?”
李谅辰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此番询问,你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小伍摸了摸头,“我感觉此人要么是一点也不知情,要么就是有所准备,可......可他听到陈超的死讯后,不像是有所准备的样子,我也摸不透”
李谅辰则默默的说道:“嗯,不过我看方军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俩人一边聊着一边沿着街巷自东向西地慢慢走着,正当他们快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时,忽然从巷子北边急速跑出一道身影,是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从离小楼西边不远的小巷中奔跑了出来,脚下如小燕掠水一般快速的往南边跑去。
正当她到路口中央时,回头看了一眼这边的李谅辰和小伍,李谅辰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清冽如秋水的双眸。
李谅辰定睛细看,只见那女子身着素色襦裙,外披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衣料虽不华贵,却裁剪得极为合体,衬得她身姿修长,宛若一片随风飘走的竹叶,迅速被吹到了南边的小巷中去了。
“休要跑。”随着那名女子刚跑进巷子,一声高喊又从女子跑出的方向传了出来。
这声高喊打断了站在原地李谅辰,他立即便分辨出这是小楼后院把守的那名巡卒发出的声音。
那名巡卒急急忙忙的跑出巷子,看到了站在原地的李谅辰和小伍,赶紧禀报了一句,“李将军,属下发现一名女子在方军所住的二楼屋顶偷听。”
“快去追。”李谅辰听罢赶紧吩咐道。
说时迟,那时快,李谅辰也带着小伍迅速跟进了巷子。
巷子里狭窄曲折,最多只能容纳两个壮汉并排前行,两旁是高耸的青砖墙,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被几人跑动时带着的风,吹的簌簌作响。
李谅辰一个箭步冲到了最前面,离那名女子约有四十步远,那女子身形矫健,背影摇曳,一双纤细的腿换的飞快,头顶的发髻中插着一枚白玉做的发簪。
“站住!”李谅辰高声喝道,声音在巷子中回荡。
女子却仿佛未听到声音一般,脚步丝毫未能停下,反而越来越快。
她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在巷子中穿梭自如,时而左拐,时而右转,仿佛在戏弄着身后三人。
李谅辰从未见过如此敏捷的女子,心中既惊又怒,额角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咬紧牙关,脚下发力,猛然提速,试图拉近与女子的距离。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也愈发昏暗。女子的身影忽然一闪,拐入了一条岔路。
李谅辰等人追至岔路口时,却发现前方竟是一片空荡,女子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几人猛然停住脚步,目光迅速地扫视着四周,却只见到几扇紧闭的木门和几堆散乱的竹筐,没有丝毫奔跑过的痕迹。
“分头找!”他低声下令,小伍和那名巡卒立刻分头搜寻。
李谅辰则站在原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试图从周围的细节中找出蛛丝马迹。
忽然,他感觉到一闪白光从高处投来,仿佛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他猛然抬头,对上那双清冽如秋水的双眸。
她正站在一处矮墙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微风吹起她的衣袂,素色的襦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宛若一朵临风而立的青莲。头顶的那枚白玉簪子,也在日光的照耀下也泛着凄凄的白光。
她的面容依旧清冷如玉,呼吸平静,眉目间透着一丝冷冷的感觉,似是冷静、似是高傲,仿佛此事对她来说只算是家常便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李谅辰只觉得心头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撞进了他的心底。
女子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随后,她轻盈一跃,身影如飞鸟般消失在墙后。
李谅辰等人下意识地绕过矮墙追了过去,却只看到了马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几人在原地四下张望了半天,也未能再看到那女子的身影。
李谅辰呆呆的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那名女子究竟是何人,是他们组织的人么,为何会去偷听自己和方军的谈话......一股股思绪交织在一起,冲上了李谅辰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