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疑云:第8章 火器图纸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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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火器图纸案(七)

“你已经通知他了?”

漆黑的夜色如幕布一样,将李谅辰罩在“苏记酒楼”二楼的飞檐下,他猫着身子侧身依靠在窗子左侧,浑身的力量全部顶在脚尖,身体则紧紧地贴着外墙。他屏气凝神,仔细的听着屋内的谈话。

“通知过了,估计就快到了。”

李谅辰听到说话之人的声音略有点清秀,不像是季刚那种雄浑粗犷的嗓音。

屋内半晌的沉默过后,有一人问道:“那组织接下来还行动吗?”

顿时,有无数个疑问涌上李谅辰的心头,组织......他们是什么组织,他默默地思量着。随后,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静静地听着,说这话的是季刚,他的声音中明显夹杂着些许颤抖。

“这个,组织的密信中未曾提及停止或变更事宜。”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等他来了再说吧,接下来的事宜是他负责的。”

又是半晌的沉默......

片刻后,那个清秀点的声音又说道:“这个邓洵武真是贪功心切,竟直接将图纸送到了垂拱殿。这图纸可是当着赵佶的面烧了,他能不迅速派人彻查此事吗,多亏线报来的及时,组织命我立刻赶到那里。”

季刚叹了口气,回应道:“哎,真是倒霉。谁知道那两个小儿在院子玩耍时发现了陈超,早早地将那间院子暴露给官府和皇城司。下一步行动得加快了,否则,不论是组织还是皇城司,就得拿我开刀了......”

随后俩人均默不作声,只是偶尔传出几声执起筷子和放下杯子的声音......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李谅辰突然听到屋内传来了房门推开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椅子往后挪动的“吱嘎”声,怕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他”来了。

清秀的声音突然响起,说道:“来,坐。”

等房间内三人坐定后,新来的那个声音说道:“怎么,听说你暴露了?”

这个声音略显沉、年长,但李谅辰听到后隐约间觉得有点熟悉。他立即竖起耳朵,紧紧贴在墙上,慢慢的将脸挪向了窗边。此时,他感觉到屋内的灯光都快照到他鼻尖上了,他屏住了呼吸,全身的劲道全部放在腰臀和脚尖之上。

“我感觉不是很妙,而且我下午前脚刚回军营,皇城司的李谅辰后脚就找上我了,问了些攻城作那边的事,还让我带着他去了趟陈超的住处。”

“那他是怎么发现义安坊的?”那个沉闷、年长的声音追问道。

“也不知他从哪请来的高人,很快就找到了你雇的那辆马车,这才这么快查到了义安坊。我便赶紧跟着他过去,生怕过早的把那间院子暴露出来。”季刚又叹了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谅辰听着,心中默默记起顾云逸此前曾跟他说过,租车之人名叫肖涵,而且据车夫陈旺所说,此人声音正是有点年长,约莫四十多岁,难道就是“他”。

清秀的声音突然开口说道,“他请的那位高人是开封府的左军巡使顾云逸,马车那条线是他查的,晚上我在义安坊望风时打探了点信息。”说完,传出茶杯放下的声音。

“顾云逸......”沉闷的声音又响起了,他嘴里念完名字停了片刻,又接着说道:“那就有点不好对付了,我跟此人交过几次手,像个腌菜石一样软硬不吃,咬着不放。”

此人认识顾兄?李谅辰越想越奇怪,他微微挪动身躯,想侧着头趴在窗户上瞄一眼“他”,兴许能认出是谁。

他一边想着,一边轻轻的挪动着脚尖。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外墙,全靠腰臀上用劲,他一寸一寸的往前挪着身子。

突然,“咯嘣”一声从脚下传来,他猛然低下头,是脚下错落的屋瓦被脚尖点着踩压下去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瞬间沿着耳道刺向他的耳膜,他脑海中“嗡”的一声,身体则不由自主的向前弯了下去。在紧紧靠着外墙的同时,身体尽可能的贴近屋瓦。随后,他本能地一手轻触着地面,另一手死死的握住佩剑,默默地屏气听着屋内的动静。

“谁?”那个清秀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

“不对,我听着怎么好像是这边?”这个声音是季刚的。

“这边?不会吧,这可是二楼。”

话音刚落,“吱嘎”一声向后推板凳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来,随之传来的则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噌”的一声像是短刀出鞘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同时传了出来。

李谅辰默默地蹲守着,他右手死死的捏着剑柄,左手略微将右手袖口向上提了提。他紧紧的盯着窗户,仿佛这个窗口像是通往危机的大门一样,他就在门外静静地把守着,随时准备将探出身子的人一剑封喉。

正观察间,四根右手的手指突然从窗内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窗框,李谅辰的心不觉都提到嗓子眼了。

“吱嘎”一声茶几挪动的声音从窗下传了出来,声音异常清脆,仿佛就在身边一般。李谅辰死死地盯着窗框,心里猜测季刚可能正在挪动窗下放置的茶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挪动茶几的“吱嘎”声也停了下来。

李谅辰静静地等待着,此时他已经将佩剑抽出了五、六寸之长。几乎一刹那间,他腰一扭,一个侧身,就能将佩剑沿着剑鞘抽出去,精准的刺向窗户。

“梆、梆梆......”三更的梆子声突然从桥边的槐树下传来,给李谅辰紧绷的神经当头一棒,他一瞬间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随着梆子声刚落下,“喵”的一声又从对面的房顶上传来。李谅辰扭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黑猫从“苏记酒楼”对门的房顶上跳将了下来,沿着门前大街“嗖”的一声消失在了桥边。

“哼,不知哪来的一只死猫。”季刚的声音从窗口处突然发出。

“嘿嘿,怕不是你现在有点风声鹤唳了。”

屋内的声音落罢,那四根手指缩回了窗内。随后两扇雕花窗户从屋内被推了出来,窗户被重重地关上了。

李谅辰在窗边也轻擦一把冷汗,慢慢的将佩剑收回剑鞘。经过这一番折腾,他更加小心自己的行动,生怕再次压响那些被暴晒了一天的屋瓦。

他看到屋内的灯光透过窗户泼洒在面前的瓦片之上,纸糊的窗纸上,光影斑驳晃动,屋内的人影似鬼魅般摇曳。他谨慎地向前挪动了下身子,将上身紧紧的靠着窗框。

屋内传出了几轮茶杯筷尖的碰撞声后,那个沉闷的声音又聊起了之前的话题:“那他们现在怀疑陈超了吗?”

“李谅辰应该是同意我所说的,现在去查陈超了。但不知姓顾的怎么想。”

“那个姓顾的有点麻烦,要不你先回军营,后面的交给我就行了。”

“这样也好,省的再露出什么破绽。”

随后,那个清秀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你那边安排的如何?”

那个沉闷的声音回答道:“无碍。不过......凭今晚他们这么一闹腾,我还是尽早动手能好点,趁现在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我明日就去趟珍宝阁。”

“也好,尽快将东西拿到手,交与组织。”

珍宝阁......李谅辰听到这个名字,默默地记在了心里,这是什么地方?他们之间的暗语吗?李谅辰一边思量着,一边静静地听着他们之间的交谈。

屋里三人再聊了约莫几盏茶的功夫,几人便互相道了别,依次出了房门走出酒楼大门。

李谅辰在二楼飞檐上猫着腰静静地看着,其中一人往城东方向出城而去,另外两人则是朝城内方向各自走去。看着他们默默离开之后,他又闪身返回刚刚的那个雅间。

他靠在椅子上静静地思索着,这趟夜探收获了不少线索,“组织......”他喃喃的自语道,看来目前的事情都跟这个组织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思量了半晌,他抬头望了眼窗户,此时已是三更时分了。李谅辰决定先回住处暂且休整一番,明天一早便去找顾兄碰个面,将今夜所探得的消息及时与他进行商议,看这个“不好对付的腌菜石”会作何打算......

“啾啾、啾啾”几声雀鸣打破了晨曦的清静,整个开封府也渐渐地从沉睡中苏醒起来。

阳光轻柔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给义安坊镀上一层了暖黄,坊内此时早已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有的身着长衫,手持书卷,像是正要去太学求学的书生;有的则是肩挑扁担,手拿农具,三两成群准备去劳作的寻常百姓;而有的则是一手持折扇,一手盘文玩的市井商人。

人们行色匆匆的穿梭在坊内,很多人都是慕名前来买上一份“谢家小食”的包子或者馒头,以填补饥饿的脏腑。

小食店就在昨夜出事的那间院子斜对面,隔着一条巷道。店铺门前的吃客还是像往常一样络绎不绝,只是很多食客今早品尝美食的同时,都在七嘴八舌的聊着斜对面守着捕快的那间院子。

席间,偶尔会传出几句闲言“那到底是谁的宅子”,“听说吕坊正也不清楚”,“我倒是见过一次,此人不像是宋人”,“瞎说”......

顾云逸和贺捕头不久前也身着便服落座于门前,俩人坐在靠近墙下的地方,一边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麦香味,一边静静地听着大家的闲谈。

不一会,一个头戴圆帽,肩搭毛巾的伙计,端着两笼包子走出了店铺。他熟练地将包子端到顾云逸的桌前,口中还不时地吆喝着:“客官,您要的蟹肉包子来咯!”

顾云逸看到桌前热气腾腾的包子,不禁口水都快要滋出来了,他盯着包子,头也不抬的说了声:“再拿两小碟陈醋。”

“好嘞。”

顾云逸已经迫不及待的执起筷子夹了一个,急忙递向嘴边。他轻吹两口气,一口咬了上去。一瞬间,鲜嫩多汁的蟹肉涌向嘴里,直击味蕾。咀嚼中还能咬到一些炸过的蟹壳,原来是汴河特有的小河蟹。他用小勺再给河蟹肉包上再淋上点陈醋,一口将剩下的咬进嘴里,面软蟹脆、肉嫩汁鲜。他一边咀嚼,一边不禁发出感叹:“嗯,这河蟹肉包真乃京城第一鲜呀!”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将桌上的肉包和笋片汤一扫而空。顾云逸掏出方巾擦了擦嘴,冲着店铺喊了一声:“伙计,结账。”

只见店铺门口一直负责张罗吆喝的一名中年男子笑脸盈盈的走了过来。他身形微微发福,圆圆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市井百姓常见的烟火气。

他看着顾云逸,微微欠身,笑着说道:“客官,您这一共是二十文钱。”

贺捕头递过钱,他刚接过钱正要转身离开。顾云逸开口叫住了他:“瞧您这打扮,您可是这店铺的老板。”

“嘿嘿,在下正是。”

顾云逸不禁又当着老板的面再次将包子夸奖了一番:“老板,您这包子吃过之后可真是口齿留鲜呀。”

老板听罢,满脸笑容的说道:“嘿嘿,小本买卖全靠手艺,小店的包子能合您口味,那可真是再好不过啦,多谢您的光顾!”

“您再让伙计帮我打包五屉蟹肉包,送到对面那。”说罢,他用手指了指出事的那间院子,院门口依旧站着两名捕快。

“您这是......”老板有点疑虑的挠了挠头。

“对,就是那家。一会拜托老板您亲自来送一趟,我有几句话想问问您。不知可否?”

顾云逸说罢,贺捕头便将腰牌从衬衣里掏出来递给了他。

他接过腰牌仔细看清之后,连忙拱手道:“一定一定,小的这就去准备。”说完,就走进店内。

顾云逸和贺捕头也起身前往昨夜的命案现场。

不知不觉间,顾云逸又在院内勘验了一番,生怕昨夜遗漏掉什么细节。

他徐步走向门口,向值守的捕快问道:“昨夜至今可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么。”

“回大人,并未发现。”

顾云逸此时吃饱喝足了,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脑中飞快的转动着。他自思般喃喃地说道:“也就是说,歹人要处理的昨日在我们进院之前就已经处理过了。因此,昨夜的凶案现场就是歹人想呈现给我们看的。可这矛盾的现场又该如何解释,他为何要用真正的银符来转移注意呢。”

正在思索之际,他看到对面包子店的掌柜笑容满面的轻步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走到跟前,他略微欠了欠身:“大人,您要的包子好了,还给您多加了两份汤。”

“你俩快去接着包子,去里边分给昨夜值守的兄弟们。”顾云逸连忙吩咐门口值守的捕快,他俩上前接过食盒,一人提着一个跨入了院中。

“掌柜的,院内请。外面人多嘴杂,去里边借一步说话。”

掌柜的点点头,跟着顾云逸也走进了院门。

“想不到这院子还挺雅致的。”刚步入庭院,掌柜的环视了一圈说道。

“你之前没进来过么?”顾云逸突然看向他。

“那没有,一来是我小店从开门到关店都忙前忙后的没那闲工夫,二来主要是这间院子的主人也不经常见到。”

“哦,这么说,你见过院子主人咯?”

“对呀,昨日上午还见了呢。”

听到此处,顾云逸顿时感到喜从中来,他赶紧追问道:“昨日上午?你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我当时正在店外张罗客人,那时顾客也少了点。我老远就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这个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当时背对着我正在用钥匙开门。”

“是之前你见到过的同一个人吗?”

“这我倒没注意,他当时是背着身子的。不过说来也怪,他们院子之前三四个月才有人来一次,昨日上午竟一次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顾云逸有点惊讶的问道。

“是三个,第三个人进去没一会就和另一个人出来锁了门,离开了坊内。”

“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出来。”

“应该是,我收拾桌子的时候,恰好看到两个人正在锁门,他们顺着巷子朝东走了。”说罢,他指了指院门前的窄巷。

顾云逸听罢,站在原地思量了一会。随后笑脸盈盈的对着掌柜的说道:“多谢您相告,有劳了。”

“哪里的话,大人有何要问的,小的定如实相告。之前大人和衙差光顾小店,恕小的眼拙,未能发现,以后还请大人多多光顾,小的亲自给您发面和馅,让大人尝尝小的的手艺。”

“那就先提前说好了,等这一阵子忙完,我一定再尝尝那蟹肉包。”说完,笑脸盈盈的将他送出了院门。

顾云逸刚转过身,正准备再次走进院子时,被身后的一个声音叫住了。

“顾兄。”

顾云逸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李谅辰带着小伍及四名皇城司的巡卒奔了过来。

“好你个偏锋大侠,还真是有口福,快进院趁热吃点包子,刚好准备差人去找你呢。”

三两句寒暄过后,几人陆续步入了院中。这院子白天看着和晚上的确是两幅不同的景象。

三间房屋的屋顶均由青瓦铺就,微微向上翘起的檐角,似飞鸟展翅欲翔。正房墙体由土坯与青砖混合砌成,历经岁月,带着质朴的色泽,厢房则略矮一点,大体没有什么不同。

整个院落布局紧凑,古朴氤氲。木质门窗虽已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韵味。两侧厢房背面,种着几株翠竹,修长的竹枝伸出屋顶,迎着清晨的微风,时而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平整的石砖地上,不知曾经被什么东西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见证着此前院落中的生活点滴,莫名的有种安宁静谧的气息。

顾云逸跟李谅辰、小伍、贺捕头四人在院内一边踱步,一边对目前的探案情况进行着商议和思量。他将昨日李谅辰走后的情况大致聊了几句,当顾云逸听说李谅辰跟踪季刚的事情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有点惆怅的说道:“还真是他,陈超哪有几个好友呀,季刚在京城指定能算上一个,可没想到......”

贺捕头接过顾云逸没说下去的话题,补充道:“是呀,谁能想到既是自己同乡,又是自己挚友的人,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不敢想象陈超当时在正房门口背部中刀的表情,季刚这种败类要是不抓,真的是天理难昭。”

“对呀。”李谅辰也重重的呼了口气,“我也没想到,要不是昨夜碰巧被那两个小儿发现这个地方,恐怕到现在咱们还不知情呢。”

顾云逸接着李谅辰的话说道:“那两个孩子昨晚也被吓傻了,据昨夜送他俩回家的捕快们说,他俩很久以前就发现这个院子里无人居住,所以就把这里当成了习武练功的场地,偶尔也会和其他街坊的小孩一同在这院内玩耍,可谁知昨夜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说到此处,顾云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向李谅辰疑惑的眼神,问道:“你知道其中一个小儿的外号叫什么吗?”

李谅辰有点漫不经心的应付道:“叫什么?”

“哈哈哈哈,他也叫偏锋大侠,哈哈哈哈.......”

李谅辰有点无语的白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开什么玩笑。”他说这话时略微上翘的嘴角在冷峻的面庞上很难察觉的抖了抖。

“好了好了,说正事。”顾云逸轻咳一声,“今日一早,我便派了一名得力小将去户曹那边察查此间院子的有关内情了,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嗯,那就好。”李谅辰思量了片刻,接着问道:“命案现场是昨晚咱们推测的那样吗?”

“已经非常接近了,而且刚刚已经找到了人证。”

“人证?”小伍有点惊讶的问道。

“正是。昨夜我出了这间院门,看见对面有家店铺,发现他们店铺门口恰好能看到这边的情况。你们来之前,我试着问了下他们掌柜的,你猜怎么着,昨日这院子共进来了三人。”

“三人?”李谅辰和小伍好奇的问道。

“是,但只出去了两人。也就是说,有一人是后面进来帮忙的。结合掌柜的所言,我推测第三个人进来就是帮忙布置现场的,因为如果他要帮助杀人,首先可能会惊动陈超,这院子会传出打斗呼喊的声音。更重要的一点,是时间不够,他从进门到出门的时间,只够布置这命案现场。”

“有道理。”小伍不禁发出一声感慨。

李谅辰也恍然大悟一般,说道:“那我明白了,那人恐怕就是昨夜备马车接走季刚的人。”随后,李谅辰向顾云逸讲起了自己夜探“苏记酒楼”的事情。

顾云逸听罢,有点惊讶的自语道:“组织?难怪这伙歹人计划周密,消息灵通呢,原来是各司其职,各管其行呀。”

“对,这么一推测。看来那个清秀的声音是只管善后事宜,而季刚正是这伙贼人的“刀子”。不过昨夜他们三人中,有个人说和你交过手。”说罢,他大致描述了下此人的声音特征和说话语气。

“这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不过我这性格的确也得罪了不少人,哈哈。”说罢,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

“怪我一时着急想看清他的面容,反倒惊了那伙贼人。”李谅辰轻叹一声,低下了头。

顾云逸摆了摆手,拉长了声音洒脱地说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随后,他停下了脚步,捋了捋胡须,“不过这个珍宝阁我倒是听说过,就在城北,是一家比较有名气的拍卖行。”

“拍卖行?”

“是,那儿的东西小到书画、文玩、古董,大到金石、珠玉、宝器,基本涵盖了文人雅士的所有喜好,朝中还有不少大臣也是那里的常客。”随后,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几人说道:“据说,圣人也常去那里。”

贺捕头略感惊讶的说道:“圣人去那做什么?”

顾云逸撇了撇嘴:“你还不知圣人的爱好么,一来可以在那拍点奇珍物件,二来也可化名拿着自己作的字画和那些文人墨客比试比试。”

小伍听完应声说道:“不会吧。”随后,他望向李谅辰,只见李谅辰默不作声的继续向前走着,并未作出回应。

小伍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问道:“那他们不会是想在那里行刺圣人吧?”

李谅辰则回应道,“我刚也想到此处了,不过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有点小。如果他们意欲行刺圣人,为何要大费周章的烧毁图纸,杀害陈超呢,这样做反而会引起朝廷的重视。我倒是推测他们可能另有其他目的。”

随后,他向几人解释起了自己推测的依据:“昨日我和季刚离开长乐坊前,吩咐小伍在那里协助坊正守好陈超的院子。实则,是我秘密安排小伍对隔壁那老叟再进行细致的问询。据那老叟所说,季刚的确曾多次造访陈超家中,此前俩人还时常有说有笑,可最近几个月陈超家曾多次传来争吵的声音。有一次老叟出门串街之时正巧碰到陈超指着季刚将其骂出院门,口中还喊着什么走狗、败类之类的话语。”

顾云逸喃喃道:“原来是这样。”他突然又停下脚步,开口说道:“莫不是季刚此前想借同乡好友的身份拉陈超入伙,被其断然拒绝后,他们的组织才决定施行了第二个方案,毁图灭口。然后再制造假现场,意欲迷惑我们的勘察。”

“这样的确说的通,可有一点我至今想不明白,就是陈超面前的文书虽说可以伪造,可歹人为何要用真正的银符?”

“这一点,我昨晚也百思不得其解。可经过今早我对包子铺掌柜的一番询问以及你昨夜在苏记酒楼探得的消息,我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什么答案?”李谅辰略显焦急的问道。

“就是季刚在行凶之前,他们组织内部已经得到了圣人派皇城司速查此事的消息。为了不生事端,想及时将陈超转移别处,奈何第三个人进入此院落之时,季刚已经下了杀手,他们也明知皇城司查到此处只是时间问题,只能无奈之下临时起意更改作案动机,放下自己本就随身携带的真实银符以增加可信度。”

李谅辰听罢,右手握拳,左手死死的捏着佩剑,“这样的确说的通。也就是说,昨日进入这院内的第三人就是西夏的间谍,其真实身份是‘铁鹞子’的‘都指挥副使’。”

“对,即使不是他本人,至少也能说明他们组织中确有其人。”

李谅辰紧接着又分析道:“如果假定是这样的话,那歹人杀掉陈超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事情。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在掩盖更重要的目的。”

顾云逸长长呼出一口气,作出回答:“对,你们进院之时我也一直在想。而且......”他脸上的笑容这会全都收了起来,那副鹰眼在白天看着更加犀利凶狠,“我隐隐的感觉到,损毁图纸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事情,他们或许想掩盖的目的才是此次密谋的核心。”

“嗯。能第一时间得到烧毁图纸的信息,恐怕皇宫之内也不乏组织成员。又能及时密派成员来此协助,这组织看起来不可谓不大。还有那‘铁鹞子’里的重要人物,他们在京城究竟意欲何为。”他直了直腰身,习惯性的束紧袖口,认真的看着顾云逸,说道:“顾兄,这次面临的危机之前恐怕都没有过。你......”

顾云逸没等他说完,就笑着摆了摆手。略微停顿之后,他义正言辞的说道:“自从你昨日找了我,我就预感到此事的严重。你心中能想到为兄,我固然要鼎立相助。可即便你不找我,这眼下歹人毁了图纸,杀了陈超。这份战书,我也会接。管他几面黄金甲,定教单于破胆还。哈哈哈哈......”

李谅辰看着顾云逸爽朗的笑了起来,也跟着笑了起来,“好,顾兄。是我以妇人之心度丈夫之腹,此时忙完顾兄之后,我定要和你开怀畅饮......”

笑声提振着跟前的几人,大家也都不自觉的兴奋了起来。

“那自不必说,此前有很多事情我还要当面质问你呢。”顾云逸笑罢,又回过神来,说道:“这样吧,珍宝阁我去过,我去一趟吧。”

“好,目前对陈超的怀疑已经被排除了,如果歹人今日真要行动的话,我们就去找一趟那个画吏。”李谅辰也把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告知了他。

“也好,看看能否从方军那里撕开口子。”

“那......”

“放心吧,我会派几名捕快盯着季刚的。”

“多谢顾兄,那我就放心了。”说罢,彼此告了别,各自分头行动起来......

开封府户曹下设的宅籍所,位于马行街的中段,此处熙熙攘攘最为繁华,未及巳正时分,门口就被围的水泄不通,南来北往的商贾、置办田产的乡绅、交割地契的巨室,谁不想在这京城留有一处院落。

值吏打开宅籍所的大门,围着的人群犹如洪水一样涌入里边,每个办事的隔间都长长的排着队伍。这里是京城房产、地契交割的中心,犹如一颗跳动的巨大心脏,维系着京都及周边各处的土地交易与产权变更,每日都如今天这般忙碌。

一班衙役头戴乌纱帽,身着蓝色布衫,手持水火棍,表情严肃地在门口维持着秩序。

不远处,一名年纪轻轻的捕快急匆匆地跑到了门口,递上了开封府左军巡使顾云逸签批的协查票。

差人持着官票招呼着这名小捕快径直进入了院中。

小捕快在内厅等了不一会,进来一位身形中等,身着一袭素净长袍,腰间束着的官带的青年男子。

他面容白净,脸庞线条柔和,眉毛细长而微蹙。一说话就带着郎朗的笑声:“不知府衙捕快驾到,有失迎迓。”

小捕快拱了拱手:“大人客气了。请问您是?”

“在下王冕,身系这户曹参军,恰好巡视到此,查票已经收到了,不知府衙前来察查何事?”

“我受巡使大人命,前来查一处院落的登记信息。”

“好的,有请。”

说罢,就领着捕快转了几个弯,来到了院内的籍册房。这籍册房可是户曹的另一个核心,光面积就占了大约七、八间房屋的大小,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几十排书柜。

屋内有几名小吏不时走来走去的打开柜门,将里面的籍册拿来拿去的忙着。门口则坐着一个稍微有点年长的笔吏正在奋笔疾书,书桌上是满满当当刚刚办理完结需要登记的籍册。

小捕快略有吃惊的望着:“想不到这还挺大的,可得一番好找了。”

“那倒不必,你别看这里面案牍如山,但籍册的摆放可是遵循了类别、区域、街坊、巷道等等诸多细节,要在这书柜中找起来也并不费事。”王冕搭话的时候,那种自豪的神情从内心跃然浮现在脸上,他如数家珍一般将里面的情况大致向这个小捕快解释着。

“哦,原来是这样。那可就太方便了,我想查询下义安坊‘戊’字排院落的登记情况,还望王大人协助。”

说完,他眨巴着眼看着王大人。一时间,在他的注视下,王冕脸上刚刚那种兴奋和自豪的感觉瞬间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王大人。”

“哦哦,没什么。”他轻咳了一声,随后又笑了起来,不过没有之前笑的那么爽朗,声音也显得格外生硬。

“小李,去把义安坊‘戊’字排院落的登记情况拿来。”他冲着书柜过道处的一名小吏喊了一声,那人急急忙忙的向书柜里面走了过去。

他俩静静地在门外等着,半晌都没有说话。

“小兄弟,为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王冕突然打破了宁静。

“王大人,您客气了,有什么事您问。”

“这义安坊‘戊’字排院落是出了何事了?”王冕尽量压低了声音,背过身子面朝着院落问了一句。

小捕快看着他,故作铿锵的说道:“出了命案了,现在府衙要彻查此事,才命我急急忙忙的过来。”

“哦,不知具体是哪一间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奉巡使大人之命前来彻查籍册,别的我不甚清楚。”

小捕快注意到王冕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的不见了,说到此处,他不禁也压低了声音,对着他的耳朵絮叨了一句:“只是据弟兄们所说,死的可是一位朝中要员。此事已经惊动了圣人,圣人要求皇城司牵头彻查其中的要害。”

“哦,是吗。杀害朝中要员可是诛九族的事情呐,这确实要好好查一番。”说罢,王冕下意识的抹了抹鬓角的汗水。

“可不是嘛,皇城司都牵涉进来了,恐怕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都要查个清楚。”

说罢,他又看到了王冕擦汗的动作,随后脱口问道:“大人,您很热吗?”

王冕听到后,下意识的看了看袖子,他笑了一声,连忙说道:“常年的案牍工作使我有点体虚,早上一迎风就是这样,哈哈,我都见怪不怪了。”

“哦,王大人,那您可得保重好身体。这户曹的工作非其他衙门能比,牵一发而动全身呢。”

“对,小兄弟说的是。”说罢,王冕干笑了几声。

约莫再等了一刻钟,刚刚被吩咐去找籍册的那名小吏跑了过来。

“大人,未曾找到义安坊‘戊’字排院落的登记情况。”

小捕快应声问道:“未曾找到,这是为何?”

“小的也不知,义安坊的院落籍册信息共四卷,单就这一卷不曾找到。”

王冕连忙冲着那名小吏吩咐道:“户曹有关宅籍的登记簿均在这籍册房内,兴许是平日查阅登记时夹带到其他案牍中了吧,你快去别的柜子再找找。”

随后,他冲着旁边正在登记的年长衙吏说道:“这样吧,今日籍册登记完,你也马上查查关于籍册借阅的有关登记信息,看看义安坊的这卷有无借阅记录。”

“是,大人。”

一番吩咐结束后,他笑脸盈盈的看向小捕快,说道:“小兄弟,你看,这宅籍所的籍册虽基本做到有迹可循,可所有登记、造册事务都只有这班衙吏在干,难免会有百密一疏。”还未等小捕快开口,他就马上又说道:“这样吧,我先让他们去找,找到后我亲自送去府衙,您看这样行吧。”

“好吧,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那我就先行一步去回禀顾大人吧。”

“多谢小兄弟体谅。这所里事务繁杂,我也得去前厅去处理,那我送你。”

说罢,王冕将小捕快送到了宅籍所的院门外,互相告别后进入了院内。

小捕快刚走出院外不久,就暗暗的自语道:“哼,还真是让大人说中了。”

他回想起了临行前顾云逸曾当面交代给他的那句话:“明着是让你查院子,暗着去把那个姓王的好好敲打一番,务必要做到打草惊蛇。”

原地思量了一番后,他徐步走向街对面的茶水铺,冲着门口的小二说了声:“伙计,帮忙沏碗茶。”

“来嘞。”

他要了份茶点,吃着大碗的茶汤,独自坐在了茶棚里边的一张桌子前,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宅籍所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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