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器图纸案(六)
二更的棒子声从远处响起,出事儿的那间院子前后巷道此时已经围满了捕快。
这间院子位于义安坊“戊”字排左起第二间,左侧是一间改成库房的院子,右侧是两家住户。紧邻的那家住户在城北做点小买卖,此时还没回来。
李谅辰等人站在院子门口,听着吕坊正简要的介绍着。
“左侧那间仓库里存放的什么?”
“这是城南孙老板多年前包下的院子,他是南方来的瓷器商,定期会将运来的瓷器存放在此,偶尔会派店里的伙计过来搬运。”
李谅辰看了看院子左侧的巷道,巷道还算宽敞,能同时供两三辆板车并排推行。
“他一般多久来一次?”
“三、四天,巡坊时也偶尔能碰到孙老板。”
“那这间院子的主人是谁?”顾云逸指了指出事儿的那间院子,院门被几名捕快把守着,其中有名衙役正拿着一根又短又细的铁撬棍伸进锁环中。
“这......小的还真不清楚,平日也从未见过这院子的主人。”说罢,他侧身对身后的一名坊丁说道:“小刘,你去把坊内的籍册取来,查查上面登记的是谁。”
“是。”
几人正说话间,“呛啷”一声,漆黑的门上一把被撬烂的锁头掉了下来。紧接着,贺捕头一脚踹开了院门,身后两队捕快趁着月色鱼贯跃入院内。
“你觉得会是他吗?”顾云逸用手指捏了捏紧锁的眉心,随后默默地注视着李谅辰。
“不知道,最好希望不是吧。”他怔怔的看着被踹开的大门,里面幽暗的风正淡淡的渗了出来。
顾云逸环视了一圈,周遭围着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说罢,几人悬着心,迈开沉重的步子依次跨入院中。
院中,升上夜空的明月,泼出一瓢银汞,将这座普普通通的院子照的突兀森郁,青砖铺成的院子在蓝黑色的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院内三间房屋错落分布,两间厢房一左一右,如同两个沉默的长者,正房则稳稳地居于中间,散发着静谧的气息。
一名捕快打着官灯走了过来,“大人,小的们把这三间房屋初查了一遍,正房内的木桌旁的确发现一名死者。”
几人顺着捕快所指的方向看去,被捕快们打开的雕花木门中隐隐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死寂。几人沿着青砖铺成的院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正房房门。
月光斜斜的切入屋内,一张老旧的木桌前,一个身着棕色服饰的人正背对着房门坐着,他身姿僵硬,低垂头颅,在这静谧的夜里,仿若一尊黑色的塑像。
他微微弓起的脊背,透着生前未曾散尽的疲倦,松垮的棕色衬衣随着他前倾的姿势,在后背挤出几道褶皱,像是常年劳累的躯干上留下的沧桑纹路。纹路之间,早已干涸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暗紫色。他无力地低垂着脑袋,脖颈早已失去了支撑,几缕凌乱的头发沿着脑袋耷拉了下去。
李谅辰打着官灯静静地绕到死者面前,立定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扶起死者头颅,举高了官灯默默地注视着。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季刚,开口问道:“季虞侯,你看看他是陈超么?”
季刚赶紧从门口踉踉跄跄的赶到李谅辰身旁,借着灯光看向死者的面容。只见他惊讶地捂住嘴巴,失声般说道:“是......是他......正是陈超。”
顾云逸在一旁默默地叹了口气,不知嘴里念叨了句什么,随后,也小心翼翼走到陈超面前。
桌子上放着两盏茶杯和一把茶壶。陈超的面前还放了一个巴掌大小、四四方方、形似铅块的东西,“铅块”的下面压着一张文书。在灯笼火光的照耀下,那个“铅块”和文书上沾着的血迹泛着暗红的光泽。
李谅辰伸手把那个“铅块”和文书拿起,凑在灯笼旁仔细地翻看着。随后,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垂下手臂直直的盯着眼前的死者。
“怎么了?”顾云逸看到李谅辰的表情,有点疑惑的接过“铅块”和文书也看了起来。
他吩咐捕快将房内的烛台点燃,在屋内微弱的灯光里,他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两个物件。
那枚“铅块”像是金属制成的,边缘还有一圈奇怪的花纹,正反两面都刻有文字,但这些文字不是大宋的汉字,而是西夏文。正面刻着“铁鹞子”三个大字,背后刻着“都指挥副使”字样。
文书也是用西夏文写成的,顾云逸有些许地方看不太明白,但能看懂个大概。他嘴中念道:“常闻君在宋境郁郁而不得志,我大夏求贤若渴,愿以千金相酬,封侯拜将......望君能明辨时务,烧毁“神火凰”与“烈焰雀”之设计图纸......此银符即为小小诚意,望君笑纳。”
大家听完以后,都惊讶的说不出话了。一时间房内鸦雀无声,只有众人默默地站在原地消化着眼前的一切。
片刻后,季刚开口说道:“不会的,陈超绝不是投敌卖国之人。”
李谅辰则是一脸怒气,略显激动地回怼道:“这信上不是明明写着让其烧毁图纸吗,还给了这么重的大礼,即使是土生土长的西夏军人,要进铁鹞子这等精锐也不是轻而易举。”
顾云逸看着俩人皆是一脸的怒气,打了个圆场说道:“先别争了,是与不是还需进一步查证。”随后,他看向李谅辰:“要不,你回皇城司核实下这银符的真假,看看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赃。”
“不用了,这东西我在禁军中见得多了,是真的。”说到此处,李谅辰不禁捶胸顿足,怒火中烧的说道:“眼下,举朝廷之力所研制的“神火凰”与“烈焰雀”设计图被歹人蓄意损毁,设计者陈超又被其密谋杀害,此事已严重威胁到京城的安危和朝廷的威信。小小西夏竟然狼子野心,公然在汴京城对重要人物实施加害,是我皇城司有所失察。”说罢,他愤怒的一拳砸到身后的柜子上,柜板“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顾云逸见状,赶紧上前安慰道:“好了,谅辰,你也先别自责了,此事已然成了眼下的局面,但总好过陈超毁掉设计图之后投奔西夏而去。兴许歹人一开始就是用这块银符吊着他,事成之后约到此处兑现承诺之时再将其杀害。但不管什么原因,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对陈超的尸体进行查验,才能明辨原因。”
“哎”李谅辰短暂的叹了口气,略微整理了下情绪。“顾兄所言如是。”
恢复平静之后,顾云逸打着灯笼走到陈超面前,喃喃的说道:“好吧,那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
他走到陈超身旁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他背部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出血量却很少,伤口周围的衣物上血迹也不是很多。
随后,他稍微侧来到陈超的正面,看了看他的胸部和腹部,长长的血迹沿着衣服流了下来,形成一道乌黑的血痕。他撩开陈超胸前的衣服,看了看伤口的周围,用力按了几下。随后他起身摸了摸他的脖子,一手扶着脖子,一手仰起脑袋,翻了下他的眼皮。
经过一番初步的勘验,他对李谅辰等人说道:“从他身上的尸斑来看,经多次按压依旧不会不褪色,加上今日气温较高,陈超死了约莫有......四个多时辰了,应当是今日午时左右死亡的。死因是贯穿伤,从背部一刀毙命。”
“刀,什么样的刀?”贺捕头在门口追问道。
“前胸位置的伤口尺寸比背部略长一点,约莫是一把一尺半长,一寸多宽的短刀。刀刃窄、刀身短,也便于携带。”
听罢,李谅辰也走了过去,像有所发现似的,把陈超背后和胸前也细致的勘验了一番。自思道:“从外伤上来看,果真是一刀毙命。”
“恐怕这凶手也绝非是等闲之辈。”季刚站在桌前开口说道。
“哦,”顾云逸拉长了声音,转过头看着季刚,“为什么?”
“陈超虽是军匠,但此前我们一同在厢军中效力了几年,他也会点拳脚功夫。眼下这屋内并无打斗痕迹,陈超衣物上也无撕扯的迹象,就连桌上茶杯的位置也未曾改变,能将陈超在毫无还手的情况下一刀杀死,这名凶手难道不是等闲之辈么。”
李谅辰听罢,点了点头,说道:“季虞侯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陈超前胸、后背两个创口齐齐整整,出刀之时定是手法利落,狠辣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再结合这伤口的角度和出刀的力度,绝非是寻常市井之徒或是盗贼所能为之,更像是常年习武之人,当然......也不排除是职业杀手。”
“对,末将深深以为李将军的看法。而且,末将还有个不成熟的猜想。”
李谅辰望向季刚,又看了看顾云逸,随后说道:“季虞侯但说无妨。”
“从室内的布局来看,应当是有人用银符和文书将陈超诱骗入室,假意与其商议出境之事。随后,院里提前埋伏好的杀手悄然过来,一刀将其杀死。”
“嗯,并不排除这种可能。”
顾云逸听罢,则摆了摆手,“现在下这种结论还为时尚早,眼下还需要对院内和其他两间厢房进行勘察后才能定下结论。”
随后,他朝着贺捕头说道:“找几个弟兄把尸体搬到院内,再找人通知仵作赶来,对陈超进行验尸,看看这茶水有无毒性。”
吩咐妥当之后,他对着众人说道:“季虞侯刚刚的设想也并无道理。目前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歹人能犯下这等大案,肯定是团伙作案,有周密的安排和明确的分工。”
他短暂的在屋内踱了几步,又继续说道:“各位请先在院中稍等片刻,待我将屋内好好勘验一番,再做推断。”
说罢,众人都一一走出房门,只留下顾云逸一人。
院内,几名捕快开始在月下搬运木板,铺上草席,很快就搭建起一个临时放置尸身的地方。其余众人则在院内三三两两的围站着,相互之间低语的同时看着眼前的捕快们跑前跑后的忙活。
顾云逸则在屋内继续进行现场的勘验,因为有一丝疑惑他始终还未能解开,他嘴里喃喃的说道:“究竟在哪呢?”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摸了摸窗框上的灰尘,略微有点厚,旋即又回头走到床前,摸了摸围帐和床头,同样如此。看来这院子正如坊正所说,应该是长期都没有人居住过,可这地砖......他俯身摸了摸,仿佛被打扫过一样。
“到底在哪呢”,他边想边在屋内走着,随后他迅速回头看向正房的门框,疾步走了过去。这木制的门框因长期未能打扫养护,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干裂的部分长了些倒刺。他伸手在门框和门板的边缘一寸一寸的摸着,突然,他看到了一缕像发丝一样的织物,他拿起那缕织物借着灯火端详起来,那是一缕棕色的棉线,像是新挂上去的......
李谅辰没和其他人在一起,他一人在南面的院墙下站着,双手抱着佩剑,眼神冷峻而明亮的注视着院内来来往往的捕快,此时顾云逸从正房走了出来,结束了初步的勘察。
他环视了院内一圈,看到李谅辰像黑夜中的猎豹一样蹲守在院墙下,他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李将军,你这是在自责呢,还是思考呢。”顾云逸边走边朝他说道,而李谅辰面无表情,并没有回应。
等他一步一步走到李谅辰身边时,忽然身体微微侧着,对着李谅辰耳边低语道:“你不会没发现吧?”
“发现了,尸身被挪动过。”李谅辰表情还是没有发生变化,一字一句的轻声说道。
“呀......可以呀。我还以为你在皇城司没长本事呢,那说来听听呗。”顾云逸虽然嘴上不饶他,但内心依旧笃定这种被歹人重新布置了的现场根本难不倒他李谅辰。
李谅辰看着他转来转去的鹰眼,依旧面无表情的一字一句轻声说道:“歹人的雕虫小技罢了,如果陈超坐在桌前被人从背后一刀捅进去,贯穿伤自然是后背高、前胸低,胸前的伤口更可能会靠近腹部。而陈超的贯穿伤口则是前胸位置略高于后背,要么是歹人蹲在他身后一刀插入,要么就是站立或行走之时被人从后面一刀毙命,再搬回桌前。起初我看到银符和文书上的血迹形状时就已经发现了,那上面的血迹像是歹人故意粘上去布置在桌前的,并不是坐在桌前被杀之时从胸口喷溅而出或刀尖滴落所形成。不过,我断定尸身即使被挪动过,但也绝对逃不出这个院子。这义安坊正午人来人往的,一个生面孔要是拖着个大麻袋很难不留下踪迹。”
“没看出来呀,依旧是你李将军。”顾云逸又打趣的寒暄了一句,随后补充道:“陈超就是在正房门口被杀的。刚在左侧门框上发现了陈超右手袖口的棉线,比对一致。”
“我刚出正房就在院内转了一圈,除了我们的脚印外并无其他血迹,也只有正房的地砖被打扫过,真正的现场应当还在正房内,但决不在那张木桌旁。”
“这你也注意到了呀,看来不愧是一个恩师教的。”顾云逸这会难得的轻轻笑了一声,追问道:“那你为何刚开始情绪如此激动?”
“那银符是真的。”李谅辰说到此处,眉头又略微的锁在一起。
“什么?”顾云逸也感到有点惊讶,“你确定?”
“千真万确。即使不是西夏人,也至少暗中和西夏有所联系。”说罢,李谅辰静静的环视着院内。
顾云逸忽然看到他默默不语的脸上露出了久违而又熟悉的神情,轻声开口问道:“这么说,你已经猜到是谁了?”
“十之六七吧......顾兄,你还记得那年武学举办“三教圣人会”咱俩因何原因而大吵一架吗?”
“记得。”随即,顾云逸眼睛中透出明亮的光泽,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良久,他开口追问道:“那你有何打算?”
“还不知道,一会结束后我想去探探他的行踪。就像你说的,没有线索要发现线索。”
“也好,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必要时就得打草惊蛇。”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顾云逸也将今日探查到有些关键消息告知了李谅辰。
此时,陈超的尸身已经被两名捕快搬了出来放置在院内,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月光的照耀下犹如一具蜡像一般,被周围三三两两的人围着。
顾云逸站在陈超的尸身旁看了一会,看着一同进院的众人开口道,“各位要是没别的事情就先回吧,我和吕坊正留在这里,待仵作验完尸身后再抬回府衙。”
片刻后,季刚过来分别给顾云逸和李谅辰行了礼、告了别,“顾大人、李将军,那末将就先回军营了。陈超是末将的好友,有能用得着末将的地方,您随时来军营找我。”说罢,他走出了院门。
不一会,李谅辰向顾云逸使了个眼色,也跟了出去......
出了院门,李谅辰一路不紧不慢的跟着季刚,他内心思绪万千,自从看到那个贯穿伤,他就立刻联想到今日在守备营中见到季刚正仓促间收起的那把手刀,他显然是带着手刀刚刚从外面回来,加上那个手刀的样式,不是汴京周边禁军所配备的朴刀或是长刀,更像是西北边境“踏白军”执行查探、突袭任务时所携带之物。加之他是军中之人,又和陈超有着莫名的关系,难免不让人立刻起疑。
一路小心跟随,季刚很快就走出了义安坊。刚出坊口,他便往城东方向走去了。
城东?李谅辰躲在巷内的暗处思量着,难道他真要回军营。从歹人损毁图纸,再到精心策划这一切,应当不是一人为之,要不是陈超的尸身已经被两个小儿撞破,义安坊可能就被我们扑了个空。另外,据顾兄所言,陈超和那辆马车上的黑衣人应该互不相识,他应当是季刚的同伙。眼下,陈超的尸首已被撞破,换作是他也会及时向同伙汇报这一切。
李谅辰躲在坊口正在自思,忽然听见“得得得得”的马蹄声从近处传来,骤然响起的马蹄声打断了李谅辰的思绪,从声音传出的方向来看,应当也是在坊口附近等候已久了。他没敢露出身子,静静地在暗处看着。
那辆马车直直的朝季刚奔了过去,刚要赶上季刚时,马车上有一人掀开轿帘喊了一声。季刚回身看到了马车,一步蹬了上去,随后,那辆马车疾步向城东奔走了。
看来他们见面的地方本就在城东,李谅辰想到这里,定了定神,也急忙侧出身子,沿着义安坊南面的店铺一路向东躲躲闪闪跟了过去......
顾云逸打着灯笼从东侧的厢房中走了出来,两侧厢房地面也是一层厚厚的灰尘,院内根本没有藏匿第三者的痕迹。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熟人作案,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涌现了出来。
正在思索间,吕坊正带着一名坊丁跑了过来,“大人,这间院子登记的籍册取来了。”
顾云逸赶紧接过籍册翻看了起来,“戊字二号......戊字二号”他口中喃喃的念道,“哦,找到了。”
在看到籍册上登记的名字后,他眉头紧紧的挤在了一起,表情凝重,一时竟说不出话。
吕坊正看到顾云逸的表情,有点疑惑的摸不着头脑,他连忙问道:“大人,有哪里登记的不对吗?”
他接过籍册,看着上面自己亲笔登记的内容,又补充道:“大人,这是我亲自登记的,肯定没错,院子的主人就是肖涵。”
“肖涵”,顾云逸思索着,这个名字可太熟悉了,今日已是第二次听到了,他就是昨日去找陈旺登记马车的那个人。奇怪的是,他为何让人把陈超接到自己家中杀死,这也太诡异了吧,是生怕官府查不到他头上吗。
莫非,他是来不及处理尸首,就被那两个小儿撞破了?可在自己院落杀人,怎么想这也都太铤而走险了吧。
“坊正,你还记得肖涵是何时登记的么?”顾云逸思量了片刻问道。
坊正从背面掀开籍册,籍册的背面是义安坊每间院落地契的交割时间、背书姓名等信息。他翻了几下,说道:“这上面登记的是前年的十一月份。”
“前年十一月。”顾云逸在脑中思量着时间,“那背书的该院落此前主人姓名呢?”
“......籍册上没有登记。”
“没有登记,为何没登记?”顾云逸有点疑惑的抬头问道。
“大人,义安坊像此类未曾完整登记信息的院落其实不止这一间。小的虽尽职尽责定期带人来坊内巡查,核实籍册信息,备注院落居住、租赁、征用等情况,可这间院落的主人小的始终都未曾见过。”
听罢,顾云逸捋了捋胡须,看着吕坊正说道,“那籍册上的肖涵你是从哪登记的。”
“这个是小的亲自去府衙户曹处抄录的。每隔半年小的都会带人去一趟户曹,将这籍册上的信息一一更新,以备平日巡坊或上官查验。”
说完,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肖涵的信息,下官记得是前年年底登记的,当时户曹处只有院落信息、交割时间和肖涵的身份凭证,却并无卖主的身份凭证和地契,因此才未能完整记录。”
顾云逸连续地转了转眼珠,显然他的疑惑越来越多,连忙追问道:“连地契都没有,那......就此事,你有问过户曹参军或者其他当值衙吏吗?”
“小的一开始就问了,可参军王大人说是案牍繁杂,兴许卖主的身份凭证被夹带到其他文书中去了,要是找到便及时派人拿给小的。可直到后面几次去户曹登记时,这间院落的卖主信息和地契始终未能找到。所以下官在制作坊内籍册之时,只登记了买家肖涵一人。”
顾云逸又接过籍册翻看起来,想不到眼前这名小小的坊正做事如此细心谨慎,一丝不苟。他翻着手里的籍册,吕鑫在府衙制式的登记籍册上自行添加了不少信息,并也一一如实进行了记录,批改涂抹的痕迹到处可见。
看罢,他忍不住的夸奖道:“没想到吕坊正真是心思如发,兢兢业业,真令我钦佩。”
吕坊正挠了挠头,赶紧拱手行礼道:“感谢大人夸奖,小的虽身为这义安坊的小小坊正,但城南一片商业繁华,来往人员鱼龙混杂,小的唯有做好这巡坊造册才算尽职尽责,为朝廷分忧。”
“好吧,待明日本官亲自去一趟户曹,查查这间院落的具体交割细节。”
俩人又聊了一会,贺捕头领着仵作过来了,仵作开口说道:“顾大人,验完了,尸身并无中毒迹象。死亡原因是被利器从背部至胸前贯穿致死,死亡时间约在今日午时至巳时之间。这是验尸的结论。”
顾云逸接过文书,俯了下身子,“辛苦了。这么晚还喊你过来。”
“大人,您这是哪里的话,小的分内之事。”说罢,被贺捕头送出了院门。
顾云逸展开验尸结论一字一句的看着:“......外伤伤口两处,一处在背部左肩胛骨下方约一寸处,另一处在胸前心脏处,创口狭长齐整,两处创角皆上钝下锐,宽度均约二分,背部长度一寸六分,胸口长度一寸四分。死者心脏被利器贯穿,心肌组织撕裂,伴有大量凝血块......”
与此同时,他也在脑海中逐渐拼凑起这间院子正午时分发生的事情。目前已经排除了院内藏凶杀人和投毒的情形,杀害陈超的整个过程就发生在正房,从桌上茶杯的数量来看,大概率房间只有陈超和凶手两个人。
马车上的那人不知用何事将陈超骗了过来,当陈超步入正房时看到了熟悉之人,便坐下与此人饮茶商议事情。随后在其转身要走之际,被凶手追上去一刀从后背直插心脏而死,下手干净狠辣,没有丝毫犹豫,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置他于死地。陈超在门口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始料未及,因惊讶或者恐惧双手不停地抓着门框,才会在左侧门框留下其右手袖口的棉线和些许并不太清楚的右手抓痕。
死者在杀完陈超后,将其尸身搬回桌上,取出随身携带的银符和诏叛文书沾上血迹,布置在桌前,这样就造成了假象。让人误以为在看文书和银符时,被凶手从后面一刀毙命。
不对,他没有理由放下银符和文书呀,直接将其杀死放入正房不就行了,为何要多此一举暴露身份呢?而且还用了这么重要的物件,铁鹞子可是西夏的主力军,其都指挥副使更是重要的职位,为何凶手要将他的银符要留在此处呢。难道,是另有隐情?但至少目前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之所以大费周章的改变现场布局,就是想伪造杀人动机。
“大人,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贺捕头一声禀告打断了顾云逸的沉思。
“哦,好的。那就让人把尸体运回衙门吧。再派几人将此处查封起来,轮流进行看守,留意过往可疑人员。”
“是。”
不一会,几人从院门依次走了出来,此时已快三更时分了,四周围着的人也少了很多,只有几个闲来无事的人还在远处闲聊张望着。
顾云逸走出院门,环视了一圈巷内,忽然发现对面巷子内的不远处,有一个幌子正在月下迎着微风轻轻招展。
他立刻转头问道吕坊正:“那间铺子是卖什么的?”
“哦,那家是坊内有名的吃食店,他家的笋肉馒头、蟹肉包子可是坊内一绝。”
顾云逸听完没有做声,默默地走了过去。这间吃食铺就在瓷器仓库的斜对面,和仓库隔着一条巷道,要不是这幌子高高挂起,这么近的距离还是很难察觉的到。
走到跟前,顾云逸敲了敲门,半晌,也没听到回应。
吕坊正从远门口跟了过来,说道:“这家店铺下午就收摊了,清早才开门,他住在城西,这会应该回去了,要不我们去他家一趟。”
顾云逸抬头看了看月色,沉吟了一声,说道:“算了吧,今晚已经太晚了,你也先回吧,明早我再过来尝尝他们家的肉包。”
说罢,他送别了坊正和坊丁等人,带着一班捕快离开了义安坊......
李谅辰不紧不慢的在城中跟着那辆疾驶的马车,街上人烟稀少,只有一些通宵营业的酒肆和瓦舍的喧闹声音,偶尔会打破这寂静的夜晚。月亮已经有所倾斜,地面上阴影也被长长的拖起,他一路小心跟随,生怕脚步的“沙沙”声打断马车的飞奔。
约莫跟了不到两刻钟,马车便停到了城东南“苏记酒楼”的大门口,灯光从酒楼的正门洒向大街,偶尔会从里面传来几声划拳的吆喝声。二楼的飞檐下挂着几个灯笼,上面印着大大的“苏”字,正在随风摇曳,向来往行人不停地招手。
片刻后,车上下来了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季刚。他俩行色匆匆,一路无语,疾步朝酒楼的正门走去。李谅辰躲在桥边的槐树后面屏气敛息的看着,他不确定马车上是否还有其他同伙,谨慎地在原地一动不动,警觉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不一会儿,二楼右侧的一间窗户被屋内的灯光照亮了,李谅辰看到一个黑影径直走到了窗户面前。窗户忽然被打开,一个身着斗篷的人影露了出来。
李谅辰略微探出头去,但看不清面容他的面容,只见那个人影打开窗户后,向楼下停靠的马车挥了挥手。
随后,车夫发出低沉的一声“驾”,马车向远处开走了。
李谅辰见马车走远后,从树后悄悄侧身出来,摸黑走向酒楼门口。一进门,看似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大厅,此时大厅里仅有三桌客人正在酣饮,言谈间皆是市井琐事,也并无异常。柜台前只有一个伙计正打着算盘核对着今日的账目。
他踱步走至柜台前,向伙计拱手问道:“劳驾,敢问二楼可有雅间?”伙计笑脸相迎,回道:“客官,只有一个雅间刚被预定,不过还有三个可供您使用。”李谅辰微微点头,心中却暗自思量,他俩定是进了二楼的那个房间。
他佯装随意,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还得等几个朋友过来,这会想先去后院方便一下。”
俩人正说话间,身后的大厅里传来一声酒客的声音:“伙计,再来壶酒。”声音中伴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一同袭来。
“得嘞。”伙计忙停下手里正在记账的笔,放下算盘,给李谅辰指了指楼梯口。“客官,后院院门就在楼梯口后面,您自便。”说罢,从柜台下拿着斟酒的漏勺俯身到柜台后面去打酒。
李谅辰趁伙计弯腰打酒时一个箭步走到了楼梯口,但他并未直接前往后院,而是直奔二楼。
上了二楼,左侧一间雅间内透出的灯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悄摸着身子,蹑手蹑脚的走到其隔壁的房间门口,轻声将房门推开,侧身挤了进去。
房内没有一丝光亮,也听不清隔壁的交谈声音,只是偶尔传来几声回音般沉闷的声音。他看了看被月光照亮的窗户,摸黑走了过去。
片刻后,他屏住呼吸慢慢打开窗户,一个翻身落到了窗下的飞檐上。只见月光洒在飞檐之上,他身姿矫健,如狸猫般轻盈,沿着飞檐悄无声息地向那两人所在的窗下摸去。
待靠近他俩所在的房间窗户左侧,他缓缓蹲下,屏气敛息,脑袋紧贴着外墙,全神贯注地听着房间内的动静。风声时而在其耳边呼啸,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房间内传出的每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