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疑云:第10章 火器图纸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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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火器图纸案(九)

晌午时分,樊楼大厅内临窗的雅座上,李谅辰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却始终未离开窗外熙攘的街市。

他依旧身着靛青便服,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

“怎么,还在想那个飞檐走壁的小娘子?”顾云逸夹起一块炙羊肉,油星溅在他深褐色的便服衣袖上也毫不在意。

看着李谅辰仍举着筷子在桌子上比比划划的样子,贺捕头连忙又说道:“其实要我说,能让咱们皇城司第一高手吃瘪的女子,倒真是稀罕事。”

李谅辰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凉,苦涩更甚。

“我有种预感,她不是寻常女子。”李谅辰低声道,眼前又浮现出那道如燕般掠过屋脊的身影——青衫翻飞,足尖在巷道内起舞,转瞬翻过矮墙消失在鳞次栉比的街巷中。

“哈!”顾云逸一拍桌子,引得邻座几位食客莫名的侧目,“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对个女子如此上心。”

随后,他故意压低声音,眼中却满是揶揄的坏笑,“莫非是你看上人家了?“

李谅辰略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并没有回答顾云逸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不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么?”

“我又没在现场,倒是感觉到你和她之间可能会有联系。”

小伍放下茶杯,开口阻止了顾云逸持续不断地打趣,“顾大人,莫要再取笑李将军了,我们几人追了一路,那女子的确像是个练家子。”

顾云逸闻言,嬉笑之色稍稍收敛了一点。他伸手取出帕子抹了抹嘴上的羊油,说道:“有道理,不过......应该是三件事之间貌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谅辰听罢依旧没有动筷子,只是又轻抿了口茶,“说来听听。”

顾云逸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后,开始压低了声音,“从义安坊的凶杀案和你昨夜苏记酒楼的夜探来看,目前可以断定的是,歹人的目的并非是将陈超灭口。”

贺捕头不禁也悬起筷子,看向顾大人,“那大人以为如何?”

“目前没有十足的证据,也只是推断,但我隐隐觉得歹人的目标依旧是设计图。”

小伍听完差点将一口茶喷出,赶紧抹了抹嘴巴,惊讶地问道:“什么,可是设计图被毁了呀。”

“那我问你,歹人如果只为了毁图灭口,为何还要将今日的行动定到珍宝阁,这显然不符合逻辑。”

小伍一时答不上来,凭上午顾大人和贺捕头对珍宝阁的暗访来看,要在那地方行凶,恐怕风险更大,或许有其他的目的。

“对吧,凭我们一上午对珍宝阁的探查,我更倾向那个地方是字画最好的转移地点。你们不觉得么?”

贺捕头也跟着点了点头,“李将军,的确如此。以我多年跟随顾大人的办案经验,我也认同大人的想法。一来那地方有很多较为隐蔽的雅间,便于交易和洽谈;二来珍宝阁今日酉时确有场展拍,这也和你探查的结果一致。所以,我和大人笃定歹人可能利用今晚的展拍做文章。”

李谅辰听罢转了转眼珠子,“照这么说,歹人中应当有人对珍宝阁的情况了如指掌。”

“对,或许就是珍宝阁的人。”小伍在一旁附和道。

片刻沉默后,李谅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回头我命皇城司的人去朝中探探珍宝阁的情况。”随后,他把手伸进衣衫的里衬中,取出刚刚在方军住所处带走的那副字,递给了顾云逸。

“我们这边的收获也不小。”

顾云逸赶紧在抹布上抹了抹手,又在自己衣服下摆上攥了几下,才伸手接过那副字,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顾云逸一边看着,李谅辰一边在旁解释道:“我看了他住所处的所有字画,但我隐约觉得这幅字像是在欲盖弥彰。”

顾云逸也注意到了落款内容,他不停地翻看着那几幅字,头也不抬一下。

李谅辰继续说道:“此人在问询时都能不假思索的给出回应,像是......”李谅辰并未说下去,而是皱起眉头在思索。

顾云逸抬头看了眼李谅辰,李谅辰接着说道:“此人的确擅作画,每幅画的落款处都习惯性的标着姓名和时间,可唯独那晚在攻城作设计间练得这几幅字上加上了地点......你不觉得有蹊跷吗?”

“嗯......的确有刻意为之的嫌疑。”

李谅辰一口气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说道“还有一点更为重要,但目前我还不是很确定......就是我觉得他的字迹和邓洵武献给圣人的设计图上的字迹一致。”

话音刚落,桌上几人齐刷刷地瞪大着眼睛看向他,显然对他的话语感到意外地吃惊。

顾云逸略微有点口吃的开口问道:“谅辰,你可看真了?”

“设计图被焚毁就在一瞬间,可当圣人将烧着的设计图扔下台阶的时候,我上前死死的记住了剩余的内容和注释笔迹。之前多次对陈超的笔迹查看时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直到看到方军的笔迹,我觉得他的更为相似。”

“不对呀,知晓此事的所有人包括刘指挥都说那日在设计间绘图的是陈超呀。”小伍此时已经觉得脑中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贺捕头听罢也急切的追问道:“照这么说,设计图会不会是被掉包了。可......可我也带着兄弟们询问过攻城作的守卫,他们都对每个进进出出的人进行了细致的搜查,未曾发现有人将设计图带出攻城作。”

“莫非陈超所绘的那副设计图还在攻城作?”

听到小伍的疑问,顾云逸突然转头盯着他,随后陷入了沉思。

沉默半晌过后,顾云逸慢慢分析道:“如果这样推论就和我们之前的判断有点出入。但......如果李谅辰所言属实,那极有可能设计图存在着备份,而且已经被带了出来。交易地点就在......”

“珍宝阁。”李谅辰不紧不慢的说出了和顾云逸一致的判断。

“对,也只有这样才能说的通”。随后,饭桌上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长长的一声叹息,顾云逸打破了沉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作为和谅辰在武学的同期,我自然知道一起接受过的种种训练,这其中也包括了对军令的速记、对笔迹的辨识。”

“那就希望这次我们能赶在他们之前吧。那名神秘女子的出现更是加重了我对方军的怀疑,这会已经派人去画院调查方军的有关情况了。”说完自己的想法,李谅辰不知不觉的举起了筷子。“顾兄,肖涵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派去的捕快还没回来呢。”说完,顾云逸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入李谅辰碗中,“该做的也做了,接下来就是耐心地等待,先填饱肚子再说,小娘子那边我也会留心。”

李谅辰夹起那那块肴肉送进嘴里,可根本没吃出任何味道。他脑中一直在想着刚刚追逐时那女子转身的瞬间——青褙翻飞间,那枚白玉簪子在巷道中着实亮眼。

四人再喝了几圈茶,饭菜此时也被吃的七七八八了。小伍正要招手唤小二来结账,忽然听到酒楼门口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纪轻轻的捕快匆匆跑进酒楼厅堂,他环视了一圈,看到了闻声正朝着门口张望的顾云逸。

顾云逸只见他两个箭步冲到了桌子面前,额角淌着豆大的汗珠,双手抱拳走到他耳边,低声说道:“顾大人,出事了!王冕死了!”

顾云逸心头一惊,瞬时将手中的茶杯一顿:“怎么回事?”

捕快压低嗓音:“按大人您的吩咐上午去了趟户曹敲对他敲打了一番,约莫接近午饭时分,我看他走出了大门,便一路跟着他去到了甜水巷的‘醉仙楼’。门口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未见其走出酒楼,才佯装酒客进去探看,发现他……已死在二楼的雅间,七窍流血!”

谅辰眸光一凛,放下手中的茶杯:“王冕?可是顾兄你上午所说的那个户曹参军?”

顾云逸起身提了提腰间的束带,沉声道:“正是。本想着让他去敲打一番,看能露出些什么马脚,可想不到歹人的伎俩来的如此之快。”

李谅辰也拂袖站起,一脸严肃的看着顾云逸,可能刚刚经历完对那名神秘女子的失手,此时的他眼神愈发坚定。“又一个朝廷官员被害,我皇城司岂能坐视不管,本将军还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汴京的地界上如此胆大包天。”

说罢,同桌的四人让那名小捕快头前带路,急急忙忙地向事发地点赶去......

几人赶到甜水巷已经约莫下午时分,醉仙楼外此时围着一圈衙役。

李谅辰环视了一圈门外围着看热闹的人,随后大步踏入店门,顾云逸等人也紧随其后。

步入二楼雅间内,几人迎面便看见王冕伏在桌案上,走近之后发现其面色青紫,唇边残留着些许黑血。

李谅辰和顾云逸互相示意了一番,便开始分头在屋内进行起了现场勘察。李谅辰直直走向了窗边,顾云逸则缓缓走到桌前,打量着餐桌。

房内的木桌上放着两副碗筷,桌上的菜肴基本没有动过的痕迹,可见王冕和来此的神秘人均没心思放在用餐上。

“李响,”顾云逸看到眼前的场景,冲那名年轻的捕快问道:“自你从户曹门口出来,他出来过几次?”

李响规规矩矩的靠着房门站着,“回大人,只此一次。”

顾云逸听罢并未接着追问,似乎是他已经联想到了什么,只是探身向尸身靠近了点。

“桌上的酒菜和王冕嘴角的呕吐物可否带去查验了?”

房中另一名一直留守在此的捕快回应道,“大人们来之前就已经交由仵作查验了。”

顾云逸此时才略微点点头,开始俯身仔细查验尸身。

他将尸身头部扶正,翻看着其眼底和耳道,随后一只手抵住尸身咽喉,将其嘴巴掰开,连同鼻腔一起直直的对着自己的鹰眼。

通过洞开的口腔,顾云逸看到尸身的舌尖隐隐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灼烧过一般。

紧接着,他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双筷子,伸进口腔内卷起了王冕的舌头,并将口腔撑的更大——

“死者无外伤,舌根紫黑,喉头肿胀……应该是中毒身亡,齿龈有血丝渗漏,应是毒发时咬裂所致。”

李谅辰此时也将房内的情况勘察了一遍,随着顾云逸话音刚落,他便接过话头说出了勘察结果:“门窗完好,屋内也并无打斗痕迹。目前看来,并无其他导致王冕死亡的原因,倒是这个一同吃饭的神秘人有着很大的嫌疑。”

顾云逸略微沉吟一声,向那名一直留守的捕快吩咐道:“去找掌柜的和伙计盘问下,看是否还有人记得这房内神秘人的相貌。”

“是。”那名捕快领了命,速速撤出房间。

小伍在一旁看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也按耐不住自己内心的疑问,“今日上午大人您才派捕快去察查义安坊的籍册信息,怎么会如此之快就被歹人灭口呢?”

顾云逸放下手中的筷子,将尸体的位置重新摆回原样,“现在动机还不好说,不过......如果真的是因为义安坊的事被灭口,那么他也只是一名弃子,至少证明了我们勘察的方向是正确的。”

说完,他突然看向一旁站着的贺捕头,“贺捕头,速带人前往王冕的住处,看看能否找到缺失的义安坊籍册。”

随着贺捕头离开房间,他默默地看向李谅辰,正欲开口说话,李谅辰仿佛也明白了顾云逸的想法。

他也看向一旁的小伍,说道:“速回皇城司找几名巡卒去一趟户曹,彻查王冕的房间。”

“是。”小伍也领了命,速速走出房门。

几人在房中等了约莫一刻钟,一名年轻的仵作走进了房门,对着顾云逸和李谅辰行了礼,“大人,死者血逆上行,七窍皆溃,是中毒身亡。”

“中的是什么毒,可曾查明?”

“草乌头毒。”仵作眉头紧锁,“草乌头汁液无色无味,中毒者不过半刻,便会身体麻木、心跳失常、呼吸衰竭,五官充血。毒液唯有干涸后才会凝结成霜状,遇醋会显现褐色。卑职已查明死者所用的酒杯及其口腔中均有此毒。”

“酒壶、菜肴和凶手所使用的酒杯呢?”顾云逸追问道。

“并未查明有毒液的痕迹。”

“看来这凶手非他莫属了。”李谅辰喃喃自语道,随后目光一沉,问道仵作:“你可知这草乌头哪里能取得。”

“药铺皆有,京城土壤、气候内亦能自行种植,小小一株的根茎就可致人丧命。”

听闻仵作所言,李谅辰默默看向窗边。他心想,目前要是从下毒的源头查起无异于大海捞针......只能寄希望于贺捕头和小伍他们了。

窗外忽地传来一声鸦啼,尖锐如刀,剖开了房间凝滞的寂静。

顾云逸送走了仵作,吩咐李响关上房门。

他背过手立于桌前,斜阳洒在他的便服上,泛着淡淡的黄光,“上午查探义安坊籍册之时,感觉他可曾料到自己有此一劫?”

在来往醉仙楼的路上,李响虽然简单的跟他们说了下今日突袭户曹的情形,但此时还是慎重地回忆了一遍上午在户曹的种种情形,生怕自己错误地判断会对顾大人的推断产生影响。

沉默片刻后,他坚定地说道:“属下认为王参军不曾料到。”

顾云逸侧过身子思量了片刻,随后喉结滚动:“那......你可曾敲打过他。”

“属下认为王参军应当知晓那间院落的籍册登记。”随后,小捕快一五一十地将上午在户曹籍册室的情形再给他们叙述了一番。

李谅辰在一旁听完也和那名捕快有了同样的看法,“也就是说,他随后的神态和疑问让你产生了怀疑?”

“是的,似他那番管理细致、了解详实,籍册室怎会单单少了‘戊’字排院落的籍册情况。”

顾云逸捋了捋胡须,看着他,“那依你之见呢?”

他拱了拱手,“属下目前也只是推断,此事干系重大,王冕不为了让他人知晓,应当是将那份籍册偷偷带了出来,至于是被藏匿了起来或是已经销毁,小的目前还无头绪。”他停顿了片刻,“不过......”

“不过什么?”

“王参军向我打听了那间院落的情况......我也故意向其漏了点底,他便显得格外紧张。因此,属下认为他可能与陈超的死无关,只是在籍册的登记上充当了歹人的工具。所以,那本籍册被藏匿起来的可能性较大。”

斜阳洒在了顾云逸似笑非笑的嘴角上,“年纪轻轻,就在户曹担此重任,这样的护身符怎会轻易放弃呢。同在开封府任职,我对他的为人还是了解一点的,所以我也笃定还在,现在就看贺捕头他们了。”

说罢,他沉下眉目,盯着窗外的斜阳看了会。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谅辰:“我们一起去趟珍宝阁吧,这些歹人着实有点放肆了。”

“好呀,那我们就一起走一遭吧。”

顾云逸向现场的几名捕快和衙差吩咐完之后,就和李谅辰一道走出了门。

未末时分,珍宝阁内已是金辉浮动,正厅对开门的雕花朱漆大门已经相映敞开,傍晚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切进厅堂,在绵软干净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二楼的回廊上,八名身着靛青短打的伙计正踮起脚调整着头顶的琉璃宫灯,灯罩上“觅珍寻宝”的鎏金纹样在光线下泛着流动的霞彩。

“手底下轻些!这些定窑白瓷灯罩每个可值三千贯哩!”忙碌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嗓音,嘹亮且兼具知性。

众人齐刷刷看去,是珍宝阁内最年轻、最出色的鉴宝师,只见她一身宝蓝色长裙端庄地站立在楼梯口,一手捧一摞宣纸,一手拿着一只纤细的毛笔,抬头冲着一名年轻的伙计厉声说道。

她叫白婉艺,是少东家沈煜钦点的鉴宝师,但凡珍宝阁其他人拿不准的物件都会交由她把关,而且每次的展拍也都交由她全权负责。

那名伙计看了眼她清秀中略带责备的眸子,随机便轻手轻脚地罩上了灯罩。

灯光穿过白瓷灯罩透了出来,将那名女子发髻上的白玉发簪照的温润流光。

正当她环视了一圈,觉得已无大碍,准备动身前往楼上时。

沈煜出现在了她身后的扶梯上,“婉艺。”

听到呼唤,她立刻把头扭了过去。

“掌柜的,您唤我何事?”

“今夜展拍的物件鉴识的如何。”

她低头翻看了下手里的那摞宣纸,便抬起头对掌柜说道:“今夜所要展拍的十四件宝物均已由阁内的鉴宝师一一甄别过了……按照规定均由刘师傅等人先鉴识一遍,再由我复核鉴识,宝物来源、材质、品相、年代、起拍价格等均无误。”

沈煜喜悦的表情已经溢于言表,不自主的用折扇敲了敲手心,笑着说道:“好好好,由你来最终把关回回都让我很放心。”

“多谢掌柜的信任。”

“哪里的话。”

说完,沈掌柜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婉艺跟前,迅速从袖口中摸出一个泛着幽蓝光泽的物件塞到她的手里。

掌柜的突然之间的这一举动让婉艺有点不知所措,她迅速低头瞥了一眼那个东西,是个蓝色的坠子。

凭借自己多年来在珍宝阁的鉴识经验,这一瞥就晓得料子是是一块很老的南海蓝珊瑚。

“掌柜的,这是何意呀。”

“有才有能,值得嘉奖。”

“小女子只是做好分内之事,掌柜的言重了。何况此物如此贵重,我万不敢收纳。”

沈煜虽然收了脸上笑容,但依然一副赏识欣慰的神情,强行将她攥着坠子伸过来的那只手推了回去,“岂有退还之理,何况一会还让你帮我个人一个小忙呢。”

婉艺这才默默的将那个坠子塞进荷包中,说道:“掌柜的您多心了,您有何要求尽管吩咐,分内之事我定当竭力操持。”

“那就好,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否帮忙在今夜的展拍中加入一件展品?”

听到这话,她的脸上显得有点吃惊,“可所有展品已经入了册……回头还要给阁内留档,以备查验。”

沈煜脸上略微有点不耐烦的样子,“规矩我自然知道,要不然怎么让你帮忙呢,这册不是还没造好么,此时何谈入册呢?”

片刻的思考过后,婉艺略有不情愿的开口说道,“行吧……只是……”

“只是什么?”沈煜脸上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疑虑。

“只是来珍宝阁参加展拍的人士非富即贵,大家也算是懂行的。要是一眼看出那副字根本不入流却和其他珍宝一样进行展拍,恐怕会影响珍宝阁多年来攒下的金字招牌。”

听罢,沈煜皱起眉头思索着,不自主的拿起折扇在鬓角处来回摩擦。“那......你的意思是?”

“至少让我看一眼那个物件吧。”

沈煜思量了片刻,感觉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开口答应了下来。“那是一副字,你随我来吧。”

说罢,俩人沿着扶梯一起向楼上走去......

顾云逸走过汴河桥头,和李谅辰一同凭栏远眺,暮色将汴河的水烤成了熔金,运河上的船帆被斜阳柔化成一团团金色的剪影,在滔滔奔涌的汴河上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顾兄,当心柳枝。“李谅辰迈步走到顾云逸前面,伸手替他挡开面前垂落的枝条。

这个动作让顾云逸呼吸一滞——多年前的仲夏夜,他们在武学后山团练鸳鸯阵,李谅辰也是这样替他拨开横生的荆棘……不过,那时少年郎的腕甲还没磨出银边,脸庞上也少了几丝冷漠。

顾云逸看了看他,忽然爽朗的笑了几声。

“因何发笑?”虽是提问,可李谅辰说话的语气中并无一丝疑虑。

“你我刚刚在醉仙楼配合不禁让我回想起了以前在武学时的协作。记得那年也是一队西夏的士兵来咱们校场团练,你当时就是带了几个人用白蜡木枪死死的抵住他们,我才能绕到他们身后百发百中......”

听着顾云逸对过往的回顾,李谅辰恍惚间也看到那名太学武场上飞扬的赭红发带——精神焕发,百步穿杨。

“那你当年为何要离开武学,真的是因为我抢了本该属于你的武举名额么。”

这个问题在不善言辞的李谅辰心里憋了很久很久。却也不知为何,此时忽然从他嘴里蹦了出来,打断了顾云逸的回忆。

面对李谅辰突然间的疑问,顾云逸显然没有做好准备,头也不抬的开始向前赶路。

半晌,俩人默默地继续向前走着。

汴河两岸酒肆檐角下的灯笼也次第亮起,喧嚣声开始慢慢从酒馆传了出来。

“能参加武举的名额虽然兵部只给了一个,但你也是实至名归。”走在前面的顾云逸突然回头说道。

汴河上的画舫突然传来空灵的琵琶声,惊起了芦苇丛里的白鹭。

李谅辰站在原地,默默的看着眼前这位当年仅因一票之差未能参加武举的挚友……

当他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去顾云逸的住处找他,可他找到的只有顾云逸在桌上留给他的一份信。

信中顾云逸诉说了自己对如今兵部和武学的体制的不满,决意离开武学,回乡参加科举。

然而未能当面送别的遗憾始终如冰山一样在俩人心中越积越高、越积越冷、越积越坚硬。

“我顾某虽然那时和你不辞而别,但我并未相信当时的谣言。”他向前又走了约莫十步左右,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此时,他虽未听到李谅辰的回应,但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频率有所提高,“临走时,我还揍了武学那几个胡诌你的小子,说是你父亲为了让兵部保举你参加武举,花钱收买了有举荐票的兵部官员,才把本属于我的名额给了你。可......只有我顾某知道,那名额是你靠自己的才能和勤奋换来的,何况那时你父亲也卷进了朝廷的党争,谁都想攥住他的把柄。”

暮鼓声自大相国寺响起,沿着汴河一路传来,激起一旁铺子的檐角铜铃也跟着晚风轻轻伴奏。

细碎的声响裹着河面蒸腾的水汽,将身后李谅辰的声音浸得温润,“谢谢你。”

“害,何必跟你说这些。”顾云逸开始侧过身子,扭头看着繁华的运河,残阳最后一缕金线也即将沉入运河。

他接着说道,“我和你不同,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势力,即使从武学出身恐怕也只会做个纸上谈兵的都头、巡检,有幸走运进入禁军,估计一辈子也不会出人头地。”

李谅辰在原地也侧过身看着滚滚的汴河水,他并没安慰顾云逸,因为在禁军中打拼多年的他,深知顾兄所言如是。

“因此,我退了武学,向兵部和枢密院也上了一份谏言,要求武学不仅要重视阵法、行军打仗之道,更应反复操练,否则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者比比皆是。哈哈......不过后来朝廷也并没有任何回音。”

他的笑声依旧爽朗,但其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忧虑,“回乡后,我就着手准备科举,三年后以殿试第五的名次被任命到了开封府。开封府当差这几年缉凶查案的,也算轰轰烈烈办了几件大案......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了几年,依旧是留在了京城。”

长长的叹息声传了过来,在李谅辰眼里,他仿佛已经如释重负一般,原来俩人间的隔阂早已在彼此相见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消融,只是自己全然没有发觉。

他不禁也轻笑一声,声音虽小,但也随着微风传到了顾云逸的耳中。

这阵微风沿着汴河吹向下游,花船上的纱帘被轻轻的掀起,千娇百媚的琴女依然笑靥如花的弹唱着时下的曲子,引得汴河两岸不少游客挥手谄笑。

是呀,不论他去了哪里,都依旧在默默地守护着京城,保卫着大宋。

半晌的沉默过后,俩人不约而同地走向身旁的汴河,向前依靠着石刻的栏杆,静静地听着喧嚣的两岸。

“顾兄,你知道么,其实前年我也提出了请调西北、戍边镇戎的请求。”

顾云逸突然有点略微吃惊地望着他,但旋即又露出了关切的笑容,“那才是我认识的你呀,总是怀揣着热忱渴望上阵杀敌,宁可马革裹尸,也不愿安稳度日……那你为何.....”他略微停顿了下,并没有否定他现在的职位,而是转而问道,“现在处在了你最不适应的位置。”

李谅辰将身子往前挪了挪,略微放松下身体,双眼静静地注视着河对岸那几家喧嚣的酒楼,“都是阴差阳错,无非是圣人给我上的一道枷锁罢了。”

“此话何来呀?”

“前年冬月,西北边陲烽火连天,似我这等弓马娴熟、刀剑有力的武举生,却只能困在这东京禁军的闲职上,日日点卯巡街,空耗岁月,我是日日惆怅、夜夜难眠。”他叹了口气,扶着栏杆的手攥成了拳头重重地锤了下去。

“……恰逢去年元宵佳节,我一想到边境将士难以团圆就心生闷气,便来到汴河边走走,约莫走到那个地方。”他伸手指了指河对岸远远的一座石桥,“便听到前面的人群中传来惊慌地呼喊声。”

顾云逸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了过去,突然间他眉头一皱,眼神一亮,“是梁山那伙贼匪惹得那场骚乱?”

“正是。起初我见到有几名受伤的百姓捂着伤口靠在店铺门口,便过去查探询问。恰好又有几名匆匆跑过的巡街禁军叫嚷着找人去樊楼,我那时也没顾得多想,便逆着人流疾奔了过去。”

“樊楼?那不是李师师的所在么?”一瞬间,顾云逸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莫非......那晚圣人在那里。”

李谅辰默默地点了点头,“等我刚进二楼那间雅间的门,便看到一位身着白衣的秀士正欲搭弓开箭,直直地朝着屏风后的两个身影。就在弓箭要射出去的那一刹那,我想都没想便扑向了屏风,一时间我感到肩后一阵剧痛,如烈火灼烧。还没等我来得及查验伤势,那人便拔出腰间短刀急速向我刺来,我也顺势抽出佩剑,架住他的刀柄,一脚将其踹开。他挨了我一脚刚退到窗边,恰巧窗外有人高声呼唤小乙,他便一个翻身从窗子掠了出去。正当我要上前追击,突然两眼一黑,双腿一软,眼皮不自主的闭上了。只是隐约中听到一男一女在屏风后惊魂未定地唤着护驾......”

顾云逸听着他的诉说,如身临其境,心脏不禁也逐渐揪在了一起,“当时我在开封府值守,听说了贼匪入京一事,但根本不知晓那晚樊楼内竟发生了此等大事。”

“是呀,也正因此事,我便顶了皇城司副司使的缺。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刘御医说箭上淬了毒,若非官家亲赐的“紫金丹”,我可能早已命丧黄泉。而且他替我剜肉疗毒之际,我在昏迷中也一直喊着护驾护驾,让圣人两次感动落泪。殿前司的人那时跪满了外厅,圣人也微服坐在榻边,说着此子忠勇。”

顾云逸听罢,双眼注视着眼前的李谅辰,他已无法将眼前之人和那个刚去武学时的瘦小子联系到一起,“这么说,这一职位应当是圣人对你的厚报呀,怎么会是枷锁呢。”

“伤愈之后,圣人曾当面问询过我的经历和打算,我也将调任西北的想法告诉了圣人,可谁知不足半月,这个腰牌便到了我的手里。”说着,他抖了抖腰间沉甸甸的皇城司腰牌。

“这是为何呀?”顾云逸有点疑惑不解。随后,他嘴角略微上扬的说道,“莫非是想让你守口如瓶,留在身边好严加看管,嘿嘿。”

“不是,圣人告诉我这是恩师的建议。”

“什么,郑大人以前在武学时不是最了解你的想法么,这我就不明白了。”顾云逸站直了身子,看着他。

“谁说不是呢,我也当面问过恩师。恩师当时说京城也是疆场,大宋境内这几年流民四起,不少贼寇勾结朝堂官员四处谋事起义,更有甚者,南方几处州县面临贼寇不攻自破。似这等事情若是发生在京城,届时边境禁军要是拥兵自持、审时度势,可能大宋就......”

顾云逸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是没有道理,莫说境内流民,就连此案中牵涉的西夏朝廷我看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去年对夏略有小胜,然双方议和在我看来更像是西夏的缓兵之计。谁知他们何时会再次侵袭、伺机而动,的确不得不在京城加以防备。”

俩人站在栏杆这边看着繁华的汴河,喧闹声、丝竹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藏蓝色的幕布逐渐拉了下来,顾云逸抬头看了眼不早的天色,“虽然是阴差阳错,但未免不是件好事。”随后,爽朗的笑了起来。

“对呀,现在既然有了方向,不妨去走一遭。”李谅辰扭过头笑着看着他。

“那就走吧。”

两人沿着汴河,又一头扎进了喧嚣的人群中……

珍宝阁正厅中央,三丈长的紫檀展台已覆上苏州进贡的缂丝罩单。几名戴着幞头的书吏,正用鼠须笔在烫金册页上一笔一划地抄录着即将被摆放在展台上的珍宝:“乙字第二号,珊瑚树一株,起拍价五千两......”

二楼突然响起三声云板。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望去,但见穿绛纱公服的主事扶着栏杆高喊:“申时二刻!各房点验!”

二十余名青衣小厮闻声立刻分散开来,有人捧着洒金拍卖册穿梭于展台之间核对编号,有人握着犀角柄的拂尘轻扫多宝格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后厨方向偶尔飘来缕缕沉香,混着新沏的龙团胜雪茶香。穿缠枝纹罗衫的侍女们正将茶点装进錾花银碟,有个梳双鬟的小丫头偷偷用指尖蘸了点玫瑰酥上的金粉,转眼就被嬷嬷揪着耳朵拎去耳房。

五楼的隔间处,婉艺正在灯下看着沈煜拿出的那幅字,宣纸略微发皱,可经过阁内装裱匠的精心加工,看起来美轮美奂,在灯光的映衬下宣纸表面泛着淡淡的绿光。

“你感觉这幅字今晚可否展拍?”沈煜见婉艺仔细端详了许久,不禁忍不住问道。

婉艺并未着急搭话,又看了许久,才默默将那副字放在一旁,然后起身说道:“此字临摹苏长公行书,乍看之下,笔势酣畅,墨韵淋漓,颇有几分“石压蛤蟆”之态。市井俗眼一见,必当击节称妙。”

沈煜听完不禁略微皱起了眉头,婉艺自十四岁进入珍宝阁以来,便跟着阁内的匠人学起了有关珍宝、古董的一切技巧。如今八年时间过去了,本就擅长此道的她早已在珍宝、古董的鉴识方面独当一面。

沈煜自接管了珍宝阁以来,也算是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成长了起来,听了她对桌上那副字的评价,也是大致清楚了点皮相。可嘴中还是喃喃的念道:“那......若放入今晚的展拍中呢?”

“绝无可能,这幅字若是悬于酒肆茶楼,骗骗外行也就罢了。其字虽得东坡肥厚之形,却无其筋骨——“江”字三点水排布如算子,呆滞无波;“山”字中竖虚浮,如春蚓秋蛇,全无“屋漏痕”之沉着。更可笑者,临者强学东坡“偃笔”之趣,然腕力不济,转折处拖沓做作,“為”字末笔本应如崩浪雷奔,此处却似老嫗曳杖,气脉全断。再看用墨,浮滑轻佻,如油浮水,不似真迹墨沉纸素,入木三分......”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沈煜摆了摆手,显然已经愈加不耐烦了。

思量了一番,他用手中的折扇指着铺在桌上的字,说道:“那依你之见,这幅字应当值多少钱。”

婉艺伸出右手,竖起了五根手指,摆在了沈煜面前。

“五百两?”

“顶多也就伍佰贯!”

“什么?”

婉艺突然鼓起两颗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他,“这副字到底是谁托您展拍的,看看能否利用他的威望抬一下价格?”

沈煜听罢,静静地盯着她,“可别忘了规矩,你们只管鉴宝展拍,别的休要多问。”

婉艺眨了眨眼,抿起嘴唇,“那起拍价他定的多少?”

沈煜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动了动嘴唇,“白银贰千两。”

“什么!我看他是疯了吧,这不明着砸我们招牌吗,这您怎么能答应呢?”

沈煜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并没有回答她。

久久地沉默过后,他起身说道:“这忙你还是帮我吧。”

“可是......”

沈煜已经知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坚定地看着门口:“此事就这么定了,若出了什么意外我来担着。交这幅字的那位大人我们惹不起,咱们珍宝阁的主人我也得罪不得。若是真没人竞价,这个钱我自个出。”

婉艺看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好再说什么,“行吧,这副字我不会入册的。”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门。

她走后,沈煜也跟着出了房门。他徐步走到窗边,站在高耸的阁楼上,俯视着眼下的京城。

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净街鼓的余响,他眯眼望向朱雀大街的尽头——几顶蓝呢官轿已转过州桥,朝这边大摇大摆的晃了过来,轿顶的鎏金顶子在暮色中明灭如星,点缀着即将拉开的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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