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疑云:第11章 火器图纸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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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火器图纸案(十)

“掌灯——”珍宝阁内着一袭织锦缎的主事一声高喊,朗声传到了阁楼顶部。

霎时间,三百六十五盏足以媲美宫灯的琉璃灯罩次第亮起,整座阁楼一瞬间被照得金碧辉煌,阁楼内外皆沐浴在华光四溢的光影之中。宾客们则仿佛徜徉仙境一般,个个都浸淫在厅堂内的一片氤氲气息里。

“这场景可真不多见呀。”顾云逸享受着眼前的大好美景,侧身向一旁的李谅辰发出情不自禁的感慨。

李谅辰警惕地扫视着大厅内的布置陈设,跟着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回忆着今年元宵佳节的场景——他陪圣人、蔡相等人一道去了趟重新修建好的平天阁,感觉那里的景色放在当下,的确也要稍逊三分。

俩人向门口的接待递递了名帖,自进了大厅之后,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细致的打量着厅堂内的一人一物。

顾云逸注意到厅堂内的布置和上午暗访之时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此时正注视着展台四周撤走的几名完成查验工作的小厮。

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展台下的机关——那些由精铁打造的升降机关——能让待拍珍宝从地窖冉冉升起,仿佛自尘封之地陡然现世一般。

大厅内,宾客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他们端着侍女递上的酒杯和吃食,彼此间闲聊着朝堂之上和普天之下近期所发生的大事。

顾云逸也端着茶杯镇定而从容的游走在这些人之中,偶尔装腔作势的插上一嘴、附和几句,借机大致摸清想要的信息。

“看来这儿也算得上那些达官显贵们信息互通的秘密场所呀。”顾云逸探听了一圈,走到李谅辰面前低声打趣道。

李谅辰附和着点点头,显然也和自己探查的结果一致,“就看此处是否已经混进了可疑之人。”

“对,切记不能漏掉任何一处细节。”

两人正说话间,轻盈的脚步声沿着朱漆扶梯步步传来——

只见珍宝阁少东家沈煜身着一袭玄色织金襕袍,手执玉骨折扇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缓缓徐步,一手持着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面带春风的向着身旁的贵客施礼致意。

台下宾客也都一一回礼,露出无法掩饰的笑意——这回礼嘛自然是给沈掌柜的,可这无法掩饰的笑意实则是冲着沈煜身旁一直紧紧跟随的那位佳人。

这名紧紧跟着的佳人自然就是珍宝阁智貌双全的才女——白婉艺,她也随着掌柜的沈煜沿着朱漆扶梯一步步走到大厅中央的台阶上。

她此时换上了一袭月白长裙,莲步轻移时流动的裙裾漾起阵阵云纹,腰间玉禁步随着摆动仿似潺潺流水中的鹅卵石一般。

那双含情般的丹凤眼尾微微上扬,修长的睫毛在华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剪影。

她站定之后,扫视着台下的宾客,笑靥如花,一双葱白的玉手叠放在腹部,微微侧首与众人见礼。发间那枚白玉发簪也随着动作轻轻颤抖,衔珠带翠。

台下众人皆如痴如醉地跟随着她的身影挪动着视线,所有的琉璃华灯都毫不吝啬地将光影投射到她那袭月白的长裙上,一时间如同一朵锦簇的花团,绽放在厅堂中央。

眼前的一幕让李谅辰在原地怔住了神,呆呆地挺直身板,眼睛直勾勾地伸向台上。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扯着顾云逸的衣袖。

“我看着呢,真是郎才女貌呀。想不到沈煜这小子还真有福气。”他头也不回,依旧紧紧地盯着台上。

李谅辰见他看的出神,会错了意,便微微侧身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那名女子就是上午把我们甩掉的那位。”

顾云逸连忙扭头,吃惊的看向李谅辰,“你......确定?”

“千真万确。”每一个字都咬的真切有力。

“诸位......”沈煜一声高喊,两人先停止住彼此之间的窃语,又抬头紧紧盯着台上的两人。

“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沈某人先行谢过。”

台下瞬间响起了阵阵地欢呼声,李谅辰凑到顾云逸耳畔说道:“顾兄,你觉得那名女子出现在方军家中是沈掌柜的主意么?”

顾云逸也一筹莫展的挠了挠头,“尚不可知呀......得先想办法摸清楚他俩之间的关系。”

李谅辰思量了一阵,把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去,“那展品的事顾兄你多费心,我想办法去探探。”

顾云逸也赞同这个分头行动的提议,“好,多留意可疑之人,莫要打草惊蛇......”

两人商量完,李谅辰便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他随手抓起桌上供宾客一会叫价用的红木牌子,遮挡着面部悄悄向大厅一侧退去。

台下人头攒动,此时在大家的注视中,只见沈煜缓缓走向了大厅的右侧。

那里矗立着一尊铜漏,古铜色的外表在灯光下闪烁着暗金光芒。

片刻的宁静中,四周檀香缭绕,紫檀展台上的缂丝罩单正在熠熠生辉。

沈煜看着身旁的铜漏滴尽了最后一滴时。他合上手里的折扇,撑了撑腰身,端起了珍宝阁少东家应有的气势,对着大厅雄浑有力的喊道:“酉正,珍宝阁开场!”

众人兴高采烈的欢呼声伴随着那声开场的标志冲向了整座阁楼的最顶部......

此时的汴京郊外,马蹄声正如疾雷一般踏碎夜晚的寂静。

骑马奔向京城的是顾云逸派出的捕快崔石。

崔石伏在马背上,耳边吹过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蜿蜒的官道,月光如水,照得路面泛着冷光。他不断催促着坐骑,可心中仍如擂鼓——赵五现在如何了?

他们本该一起回开封府报信,可眼下,赵五正独自追逐着那两人,而他则必须尽快将消息带给顾大人。

“老崔,你速去找顾大人,我去盯住他们!”

赵五的声音此时依旧还在他的耳边回荡着,崔石咬紧牙关,握缰的手微微发颤。

他太了解赵五了——那家伙性子莽,若真跟季虞侯和那黑衣人正面撞上,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们别无选择,扬尘扑面,崔石的思绪被拉回到之前——

他和赵五昨日夜里便被顾云逸紧急指派到此处,蹲守在常宁军守备营外的芦苇荡里,注视着军营内的一举一动。

今日傍晚时分收到了顾大人的飞鸽传书——户曹参军王冕被杀,望知会季刚是否行动,加紧盯梢,以防其夜间有所行动。

半个时辰前,滚滚热风吹过潮湿的滩地,干燥的芦苇扎得人皮肤发痒。

“季虞侯今日倒是十分安静呐。”赵五低声打趣,可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军营大门。

“说来也是,若真是他,还真能耐得住性子。”崔石挠了挠被芦苇刺红的手腕,眯起双眼,注视着军营围墙上的火把,火光摇曳,映得那些站岗军士的影子如鬼魅般晃动。

正交谈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响亮明快的马蹄声,敲碎了宁静的夜晚。

俩人瞬间停下交谈,略微猫着腰,拨开一旁的芦苇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名身着夜行衣的黑影骑着一匹黑黢黢的高头大马出现在军营西边的官道上,直直的向军营冲了过去。

“前方何人,此处常宁军守备营,尔且速速下马!”西门站岗的守卫冲着来人一声高喊。

那人在距离军营约莫五十步之远的地方勒住了马匹,“吁——”

翻身下马后,牵着马匹迅速走到军营门口,冲着守卫嚷道,“速去通报季虞侯,常宁军大营紧急召集,让他马上出发。”

“喏,”守卫一声应答,便直直奔向了营内。

“这守卫怎么不查验他身份凭证呢?”赵五悄声在崔石耳畔嘀咕了一句。

“常宁军主营来的上官,他哪敢查验。是不是假扮待季刚出来见了便知。”崔石说完,紧皱着眉头,双眼充满了疑惑,“不过......有一点的确很奇怪,紧急召集之令一般至少会抽走部分兵力,为何只唤季刚一人前往?”

赵五一拍脑门,“对呀。”随即,便瞪大了眼睛仔细监视着营门,“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只见季刚着一身黑色便服,腰间跨着把短刀,牵着一匹军马走出了军营门口。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赵五疑惑的问道。

“是呀,莫不是早已知晓常宁军有人召集?”崔石喃喃的猜疑起来。

“这下怎么办,还留守在此吗?”赵五着急地问道。

“再等等......”崔石按住性子说道。

那名黑衣男子见季刚这身打扮走出了军营,朗声道:“季虞侯,常宁军刘都统临时召集。”说话之时,他双手拱起行礼。

就在那名黑衣男子向季刚拱手行礼之时,向来眼睛敏锐的赵五像是捕捉到什么似的,突然伸手指向那名黑衣人的背影,低声问道一旁的崔石,“崔大哥,那什么?”

“什么?”崔石被赵五突然的询问弄的摸不着头脑。

“他脖子下面被衣领遮挡的位置貌似有个图案,天色太暗,有点看不清楚。”他继续指着那名黑衣人。

崔石借着营门上插着的几杆火把光亮,眯起眼睛仔细的看着——由于黑衣人双手行礼,背后的衣领被略微扯了下去,的确露出一个形似花瓣一样的图案。

“像是个刺青,我也看不太清。”

两人没嘀咕几句,只见季刚和那名黑衣人同时翻身上马,各自高喊一声,便沿着官道加鞭疾驰而去。

赵五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下立即着了慌,他半蹲起身子向两人远去的背影望去。

“不对,他所骑的并非是军马。”

“那名黑衣人吗?”崔石也立刻警觉起来,半蹲起身子朝两人的背影望去——

的确,那名黑衣人所骑乘的马匹,少了后半部分军用的制式马铠,和季刚所骑乘的军马在装束上有着明显区别。

“走,跟上去看看。”崔石拉着赵五猫腰向芦苇荡深处退去。

两人赶到身后不远的树下牵出马匹,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沿着芦苇荡一路悄悄地急追过去。

湿热的夜风掠过,芦苇丛沙沙作响,如千万细语,又似巨蛇潜行。崔石和赵五两人自上了马,一直趴伏在马背上,马蹄裹了粗布,踏进浅滩时只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天上浓云半掩残月,只漏下几缕清冷的光,在又闷又潮的芦苇荡中,两匹快马若隐若现的疾驰着。

范石紧攥缰绳,眯眼盯着前方——官道上的两骑黑影也时隐时现,马蹄声远远传来,像更夫敲漏的梆子,急急匆匆。

“前面岔路口处往南就是常宁军的主营了。”身后的赵五低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稍不注意就会被“扑哧”、“扑哧”的马蹄声淹没。

崔石听到后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夏夜的闷热裹着苇叶的湿气,连呼吸都被黏滞的厚重了许多。

眼看着就到岔路口了,但前面的两骑并无减速或向南之意,反倒忽然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骤然急促,直直向汴京城西门奔去。

崔石心头一紧,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他们要去城里,”他双脚一夹马腹,低喝一声,“追!”

两骑冲出了芦苇荡的尽头,官道在暗淡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银蛇。

两匹快马冲上硬土路,布裹的马蹄终于露出真声,“嘚嘚”地敲打着地面。

然而前面老远处的两骑并未有停留的意思,直直的向着汴梁城奔去。

岔路口处,崔石勒停了快马,向赵五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进了城就难觅行踪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阵阵土腥味,“你我兵分两路,我前去追那二人,你由此向北速去府衙找顾大人通禀此事。”

前方那两骑眼看就越来越远,与浓重的夜色逐渐融为一体,赵五抖了抖腮帮,“我眼力好,我去追,你去报信。”

随后马鞭一扬,将沉闷的夜晚撕开一道裂口......

崔石猛地回神,此时汴京城的轮廓已近在眼前,城门上的火把如星点闪烁。

赵五到底到哪了?那名黑衣人和季虞侯这么晚还带着佩刀进城究竟所谓何事?

来不及思索那么多了,崔石狠狠一夹马腹,冲向了城门......

阵阵喧嚣声后,珍宝阁展厅中央的檀木展台上,随着一旁机关的启动,一件盖着暗红锦缎的器物徐徐升起。

“接下来向诸位揭晓的是今夜的第三件展品。”随着沈煜高唱一声,台下顿时屏息凝神,众人无不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袭锦缎,手里紧紧的捏着叫价牌。

两名侍女娴熟地揭开锦缎,一枚翠绿色的玉佩闪着温润的光泽呈现在众人面前。

“哇,真漂亮呀......”“夫君,这枚玉佩妾身真的很喜欢......”“这件宝贝在下是志在必得......”

一时间,众人再次陷入喧闹声中。

顾云逸看着那枚玉佩,见其温润如水,螭龙盘绕,的确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他不禁默默自思,目前所展拍的三件展品皆是一等一的宝物,有前朝贵妃所佩戴的金丝累凤衔珠钗,有黄庭坚用过的风漪纹绿洮石曲水砚,再加上这件......看来,这珍宝阁确有网罗古今天下珍品之称。

不过,目前还未看出哪件展品能和本案有所牵连,牵涉本案的器物至少应当是......当下所使用的东西......并且应当跟文房有所关联。

沈煜又一声高喊,打破了顾云逸的沉思,“诸位,接下来要展拍的这件器物乃真宗皇帝最宠爱的四子雍王的贴身之物。”

“雍王自幼聪慧仁厚,深得真宗与朝野喜爱,真宗曾赞其‘类朕少年时’,甚至一度有易储之议。可惜雍王早夭,年仅十二岁便病逝,真宗悲恸不已,辍朝五日,欲亲赐此玉佩随葬。”

台下众人听到此处无不悲痛惆怅,望着展台上那枚碧绿透彻的玉佩,感念着英年早逝的雍王。

沈煜紧接着说道:“可就在即将下葬之时,一位神秘的方士求见真宗,经过彻夜长谈之后真宗皇帝决定将此佩赠与那名方士以换取‘来世再续父子缘’的诺言。”

说罢,他托起盛放玉佩的银质托盘,指着玉佩补充道,“这枚青玉螭纹佩通体莹润,玉质如凝脂,湖绿色光泽实属罕见,玉佩正面精雕一只盘绕的螭龙,龙身矫健,鳞爪分明,龙首微昂,双目以极细的金丝嵌缀。螭龙身侧阴刻一行小篆‘永佑天年’,正是真宗皇帝御笔亲题,请诸位掌眼。”

展示一圈后,缓缓将托盘放回到展台,徐步走回台上。

一旁的主事高声起价:“第三件展品——青玉螭纹佩现在开拍,起价三百两!”长长的声音一直拖到了大厅上空......

回音刚遁,顾云逸就看到前排一位富商模样的男子捋了捋胡须,举起叫价牌,眯眼笑道:“三百五十两!”

“四百两。”侧旁一名锦衣妇人轻摇团扇淡淡说道,“正巧拍回去送给我家官人,讨好个彩头。”她的目光始终未离玉佩,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打,似在盘算着更高的价码。

随着价格越叫越高,顾云逸不断地打量着人群中的每一个人。

此时,在人群中的角落处,一人引起了顾云逸的注意——

大厅内的南窗下面,一名身形瘦削的青衫文士始终沉默不语,这三轮展品他既不举牌,也不挪步,可双眼深如古井,一直定定地望着展台。

仔细回想起来,那人自入阁之后便一直如此,自进门起便一言不发的独自坐在那个角落,仿佛眼前的热闹与他毫无干系,可又对每一件展品都投以审视的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他在等的,根本不是这些器物。

顾云逸眉头微蹙,刻意走到人群后方,和那名青衫文士不远不近的并排坐着。他斜倚座椅,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目光却如鹰隼般锁住大厅的人群。

竞价仍在继续,有人叫到了六百八十两,从声音来判断,这恐怕是他咬牙之后作出的死斗了。

“还有人加价吗?”主事环视一圈,“六百八十两第一次......”

话音刚落,忽见二楼的栅栏上跑出一名挽着双发髻的丫头,她扶着栏杆冲着大厅传出一声清秀的嗓音,“八百两。”

那身穿着打扮一看就晓得是达官贵人家豢养的侍女。

一阵骚动在众人之间传开,可那名侍女刚叫完价格不到片刻,又一声慵懒的声音也从楼上某个雅间内传了出来,“九百五十两。”

众人一阵哗然,纷纷抬头望去,却只见珠帘微动,不见人影。

“哟,真人不露相呀。”顾云逸暗笑一声,环视着面前的一众背影,充满了喧闹和骚动。

随后,他关切地寻找着李谅辰,可寻觅了半天也未能看到他的身影。

莫非他已经隐匿了起来,那名神秘的女子依旧在台上站着,可她究竟是谁呢?

他又望向那位青衫文士,只见他依旧沉沉地看着展台,但并未被这激烈的叫价所吸引,那他又是谁呢?

看来,这好戏才刚刚开始......

“伍将军,连同籍册室在内的几个房间,属下等人已经找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可仍未找到有关义安坊籍册中缺失的部分。”一名皇城司巡卒从籍册室那边跑了进来,对着小伍说道。

户曹参军王冕的书房内弥漫着陈墨与沉香的混合气息,小伍抬起拳头砸在一旁的柜子上,略微有点不耐烦,“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见到那份籍册。”

“是。”

三丈见方的房间里,北墙整面都是榆木书架,西窗下的黄花梨案几上,砚台里的墨汁仍尚未干透。小伍的指尖轻轻抚过案几边缘——王冕的确离开得很匆忙,也没料想到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王参军呀王参军,籍册可一直都由你保管着呢,究竟放到何处去了?”小伍一边低头沉吟着,一边摸索着书架上一排排蓝布包背的书籍档案。

他看了看烛台上昏暗的灯光,从袖中取出火镰点燃油灯,借着光亮,一寸一寸的敲击着四周的墙壁。

正在他持续敲击之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小伍兄弟。”

小伍转身望去,只见贺捕头倚在门框上,手指旋转着一把黄铜钥匙,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贺捕头?”小伍微微眯眼,“你怎么......”

“我来此处试着助你一臂之力。”贺捕头笑着走进来,腰间佩刀与铜钥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午搜查他家之时,找到了这把黄铜钥匙,可我带人搜遍了他的家中,并未找到对应的锁子,想着到你这碰碰运气。”说罢,他顺手将钥匙抛给了小伍。

小伍接过那把钥匙,一端系着一根崭新的红丝线,齿槽几乎也没有什么磨损的痕迹,看来不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

他抬眼看向贺捕头,“可我们在王冕的书房中找了这么久,也未曾发现过一把锁。”

“哦?那籍册室等其他房间呢。”贺捕头诧异的问道。

“籍册室和架阁库的备用钥匙户曹有人专门保管,也皆能打开。”他将钥匙拎了起来,放在两人之间,“何况这把钥匙如此之小,和那些钥匙一眼看去就不一样。”

“这就......”贺捕头走到书架前,“有点奇怪了,他除了家中和此处,城中并无其他居所,也未在城内的柜坊有登记信息。”他随手抽出一本《元丰九域志》开始翻看。

小伍皱了皱眉头,“对呀,可我这边带人找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丝线索。”

“别着急,找人是你们的强项,搜查房间是我们的擅长。”贺捕头合上书册,抬头看着小伍,“打起精神来,查清楚这条线索可是破案的关键呢。”

“那就再找找看吧。”

贺捕头将那本书放回原位,开始在书柜的其他地方翻找着。

过了约莫半刻钟,贺捕头突然向小伍喊道:“小伍兄弟,把烛台拿到这来。”

小伍闻声迅速走到贺捕头身旁,高高举起油灯。

贺捕头站在其中一个榆木书架面前,借着灯光蹲下了身子,手指轻轻抚过书架的最下层隔板,指腹沾了一层薄灰。

他突然停住动作,“你看这个。”

小伍也撩起赭色公服下摆,蹲下身子顺着贺捕头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积灰均匀的隔板上,赫然有一处半月形的洁净区域,像是被人用衣袖反复拂拭过一样。

“有意思。”小伍把油灯靠近了一点,橙黄的火光下,那处无尘区泛着细微的木纹光泽。

“要是正常取用书架最底层的书籍,胳膊应当是向下或水平进行拿取。”顾捕头起身向小伍比划着取书的动作,“即使衣袖下摆拖拽至最底层的隔板上,也只会留下线条状的拖起痕迹。”

“嗯,说明这片区域定是有人......”他用手指轻叩隔板,但并未传出空洞的回响。

“这......”贺捕头也觉得传回的声音并非很响亮。“莫非是猜错了?”可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管他呢,试试便知。”说罢,小伍将书架上的书籍全部搬出清空。

随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把两尺长的短刀开始沿着四周围撬了起来。

捣鼓了半天,可并未找到丝毫缺口,“奇了怪了......难道我们真弄错了?”

“不对,应该是没找到方法。”贺捕头在一旁观察了半天。

他试着在那层隔板的四周开始摸索了起来。

不一会,突然感觉到隔板的背后有个木制的凸起,“有机关。”

他左手按住那个木制的凸起,右手使劲按住那片隔板上的无尘区,用力往后一拉。

“咔”的一声轻响,隔板向后被抽了出来,露出下面一整个暗柜,暗柜的上面嵌有一个铜制的锁芯。

两人对视一眼,火光在彼此眼中跳动。

他俩不约而同的望向小伍手里攥着的铜钥匙,“快试试。”

小伍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了进去,此时,两人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又是“咔”的一声轻响,小伍看了看贺捕头,轻轻打开柜门。

刚刚打开柜门,贺捕头仿佛看到什么似的,突然一把推开了小伍手里举着的油灯,“当心点,暗柜里面全是火棉。”

小伍一时还未完全消化,只是呆呆的问道:“火棉?”

贺捕头指着暗柜里面被柜板压得实实的那摞灰白色的棉絮,“就是那个,一些钱柜、柜坊会用这种浸过松油的棉花包裹住需要常年保管的票根、账册,使其不至于发霉或遭到虫蛀......而且,这也解释了你刚才敲击暗柜时并未有明显空洞的回音声,听起来里面像是实心的一样。”

小伍此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王冕小儿,真是心思缜密。”

贺捕头用微微沾水的抹布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团火棉。

火棉裹的严严实实,一层一层拨开过后,几本蓝布封皮的册子静静躺在里面,“怎么这么多本?”

贺捕头皱着眉头,“这些均是籍册,看来他不止藏起了义安坊的部分,”他指着其中几本的封面,“这个是甜水井四道巷的......这个是菊花园的,他这么做是为何?”

小伍一边听贺捕头说着,一边着急的翻看着义安坊的那本籍册,他迫不及待的想找到那间屋子的所有信息。

“找到了”,他兴奋的大叫,用指尖迅速的在那页纸上检索着。“贺大哥,快看。”

贺捕头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籍册,赶忙把脸凑了过去。

看到小伍所指的信息,贺捕头脑中“嗡”地一声,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怎么可能是他呀......”他怔怔的看着小伍。

“再看看别的籍册是否有院落和这处情况一致。”

此时,贺捕头的思绪完全被打乱了,他和小伍一起默默地翻找着所有籍册。

“这里有一间,”小伍拿起另一本,“这个上面也有一间......不同时间,不同地方,买家都是肖涵,交割的价钱却低得出奇,看来他和王冕从中取了不少好处。”

“这些东西看来真是王冕的护身符呀。”贺捕头说罢,起身准备将手里的籍册放回到桌上。

忽然一封发黄的信封从籍册中掉了出来。

“这什么?”

贺捕头低头捡起那个信封,“怕是夹带在籍册中的,打开看看。”

小伍用短刀将灯芯挑了挑,火光变得更明亮了。

两人借着火光将那封信拆开仔细看罢。

“小伍兄弟,你带人去一趟兵部吧,去查查这个肖涵的底。”

“好的,我也正有此意,事不宜迟。”小伍将桌上的籍册和那封信重新包裹好递给贺捕头,“这个请你派人严加保管,两位大人一定会用上。”

“一定,我这就送去府衙,连同他也好好查查。”

说罢,两人彼此告别,速速奔出了户曹大门......

铜锣三响,珍宝阁内满堂肃静。

今夜的展拍马上就要进入尾声了,现在展台上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正是真宗皇帝在澶州赐给宰相寇准的龙鳞错金匕。

“两千七百两第一次,还有人加价否?”

“两千七百两第二次,还有人加价否?再敲三锤,价高者得——”

话音未落,三楼的西北角传来一声冷冷的声音,“三千两。”

众人无不仰头再次看向阁楼,只见一锦衣男子斜倚栏杆,指尖闲闲叩着鎏金茶杯。他衣襟半敞,腰间悬着的象牙鱼符也若隐若现。

一时间,堂内霎时死寂。

“怎么看着像是提点刑狱司的人,”顾云逸自思道,随后暗自笑了笑,“这也难怪,提点刑狱司历任提刑官都将寇准奉为祖师,不让恩师之物流落至民间也在情理之中。”

这已是第十四次展拍了,目前绝大多数的展品都是被楼上那些雅间的人物拍走,眼前这群看似雍容华贵的商贾名士在那些真正有实力的人物面前,看来都不值一提。

想罢,他又环视了一圈众人,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竞价。

果不其然,随着主事再次敲响三声铜锣,展台上那枚龙鳞错金匕被两名侍女用檀木盒子装好送到了楼上。

随着两名侍女刚走上楼梯,沈煜已经略显焦急的催促着小厮开始转动展台。

感觉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向今晚到场的人们揭示最后一件展品。

“诸位,”沈煜高高的清了清嗓音,“接下来要向诸位介绍的这件宝贝是一副名家墨宝。”

“墨宝?!”顾云逸听到此处顿时来了兴趣,和骚动的人群一起昂起脖子看向展台。

忽然间,在他眼角的余光中——

他瞥到了不远处,原本和他一起并排坐着的那位青衫文士也站了起来。

顾云逸有点惊讶的望着他,沉闷了一整晚莫非是在守株待兔?

不对......从之前每件展品的叫价来看,阁楼上那些未曾露脸的神秘人物们应当都不知晓要展拍的东西为何物,这也是珍宝阁的规矩。

可从青衫文士的动作看来,他好像已经清楚地知晓下一件展品是什么。

顾云逸重新打量着身旁的那位青衫文士,他从一开始就坐在那个角落,半身隐在灯影里。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衣,袖口处都磨出了毛边,仿佛在贫瘠里硬撑着一丝体面。

青衫的衣领上,端着一张毫无特征的脸庞——方额,淡眉,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就连一直盯着展台的那双眼睛也是微微下垂,像是天生带着三分谦卑,七分畏缩。

若不是刻意盯着他看,都很难记住大厅里有他这号人物——像是角落里的的一抹灰一样。

“诸位请看,”沈煜又一声高喊打断了顾云逸的沉思,他沿着人群望向了正在徐徐升起的展台。

“这幅字可是出自朝中一位名家之手。”沈煜的话音略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他指着那副升起的字说道,“此作笔锋入纸三分如利刃剖玉,行至中段忽作颤势,似强弓引满而弦不断,至末端竟又复归挺劲!”他边说边用手向众人展示着习字之人的运笔动作。

随着沈煜颇有一番吸引力的讲解,顾云逸同众人一道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展台,他仔细地观摩着那副已经升起的墨宝——

那是一副白描的山水图,一旁缀着范仲淹的名篇《严先生祠堂记》。

顾云逸注意到整幅作品在琉璃灯下透着淡淡的青绿色。山水图画笔力遒劲,寥寥几笔便勾画出富春江畔的超然之景,山坳上那处若隐若现的草屋更是凸显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实属一副上乘的精品佳作。

“我也算见过几幅以隐士严光为构思方向的画作,可这幅怎么没有凸显出隐士严光的洒脱身姿呢?”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玩味起了画作。

“要我说,这副画作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此。日头西斜,而草屋青烟袅袅,分明是他已经开始煮酒烹鱼,开始享受美酒佳肴了。”

“哦......有道理......的确值得几分遐想。”

“只是这字虽然也颇有几分洒脱之姿,可看着并非上乘之作呀。”

顾云逸看了看画作留白之处的《严先生祠堂记》,虽整体感觉出自一人之手,可的确这字比起当代几位大家来说,还缺乏几分造诣。

“嗯,这字和画的确感觉略有点格格不入......”顾云逸喃喃自语,“等等,我好像见过这笔迹......难道是他?”想到此处,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诸位,”沈煜又清了清嗓音,像是故意压住内心的一丝忐忑一般,“正如鄙人刚刚所说,这幅墨宝出自当朝一位名师之手......这一点,我沈某人还是可以作保的。”

“画作大家已经有目共睹,书法则是仁者见仁,反正我很中意。沈掌柜,不如就宣布开拍吧?”一位身体略微发福、掌柜模样的人说道。

“好,这幅‘富春江畔图’是珍宝阁今夜展拍期间的最后一件展品,起拍价四百两。”

话音刚落,顾云逸就见到阁楼上有几个雅间的珠帘略微摆动,几名家臣侍女模样的下人倾靠在栏杆上,远远的望着那副画作。

一阵寂静袭来,大家都在心里缜密地盘算着如何进行叫价。

突然间,众人身后传来从未听到过的青涩声音:“七百两。”

众人扭头看去,是那名青衫文士在那个角落发出的声音。

顾云逸心头顿时一紧,看来他果真是冲着这幅画去的。

“小兄弟,你会叫价吗?”刚刚那名中意此墨宝的掌柜的嚷道,“你离那么远,能看清楚吗,第一次就抬这么高。”

那青衫文士仿佛没听见一般,仍旧一声不吭地盯着那副画,仿佛魂魄被吸了进去一般。

“刘坊主,你刚刚不是还说自己很中意么,这时你舍得割爱呀。”打趣的人着一身锦衣,看来是这位刘坊主的相识。

“我喜好的东西怎会拱手让给他人,今日本就没啥着落,这东西我志在必得。”随后,高高举起叫价牌,“八百两。”

“哇,刘坊主可真是大手笔......”,只见刘坊主喜上眉梢,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夸奖的那人刚把双手拱起,只听那青涩的声音又在喧闹的厅堂内回响了起来,“一千两。”

众人无不睁大双眼,惊讶的回头望着他,“你个愣头青,诚心跟我作对吗,有你这样叫价的吗?”刘坊主气的满脸通红,两颗突出的眼球仿佛要挤出眼眶将那青衫文士弹飞一般。

“会不会叫价都不影响这东西‘价高者得’吧?”青衫文士终于对着刘坊主开口了,声音依旧青涩冰冷。

顾云逸的好奇心此时早已被高高吊起,他来回打量着这个青衫文士和那位刘坊主,俩人目标明确,看来会是一番龙争虎斗呀,究竟会是何人能占据此画呢。

他将目光转向刘坊主,只见其面庞发红、双目皱紧,像是盘算着是否还要再次叫价。

忽然间,顾云逸不经意间瞥见了刘坊主的身后——

一直站在沈煜身旁默不作声的白婉艺,向沈煜淡淡的施了个礼,转身沿着扶梯向楼上徐徐走去。

顾云逸连忙在人群中四处扫视着李谅辰的身影,只见婉艺刚转过楼梯,一旁的耳房中就窜出了李谅辰的身影,跟在她身后轻手轻脚的上楼去了。

他轻笑一声,“好小子,这两年在皇城司学聪明了,躲在展台后的耳房中盯着那女子和展品,真是一举两得嘛。”

“那么近的距离,以他的能力恐怕也认出这是谁的手笔了吧,”顾云逸在心里默默的嘀咕着,“算了,眼下最关键的应当是赶紧揭开‘富春江畔图’背后的秘密才对,不能辜负了李谅辰的期待。”

“一千五百两!”刘坊主一声嘶吼怒火中烧一般,“爷今晚要跟你死磕到底,你休想扫了爷的雅兴。”

顾云逸回头看着那名青衫文士,只见他眼神中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但立即又消失不见了。

他并未理会刘坊主的挑衅,依旧死死地盯着展台。

“看来这幅‘富春江畔图’竟如此抢手。”台上忽然传来沈煜的笑声,那声音充斥着意料之外的喜悦。

此时,铜锣三响,主事的声音响彻了厅堂。

“一千五百两第一次......”

“一千五百两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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