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火器图纸案(十一)
贺捕头带着从王冕那里搜来的籍册回到府衙,刚刚吩咐捕快将其锁入柜中严加保管,只听门外急匆匆响起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哒......”何人如此着急?
“哐当——!”
门被一股蛮力撞开,萧瑟的夜风先于人影灌入房内,卷起满室书页狂舞,烛火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贺捕头抬眼望去——只见崔石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夹带着丝丝恐慌。
还没等一脸茫然的贺捕头开口,崔石便不顾自己散乱的发髻和沾满尘土的官服,抢上几步冲到他面前,声音因急切和喘息而略带沙哑“头儿......头儿,顾大人呢?”
贺捕头见他那张满是长途奔袭的脸上,燃烧着两团炯炯双眼,样子分外着急。
“大人今晚去珍宝阁探查了,何事如此着急。”
“卑职与赵五昨夜奉命在常宁军守备营外监视季虞侯,约莫一个时辰以前,一名黑衣人来营中将其接走,两人骑马绕着城池一路往西而去。”
贺捕头扶了下官帽,“城西乃涡河、银滩一带,他们为何这深夜要去那里?”
“卑职与赵五起初推断其二人是前往常宁军主营,可其主营在岔路口南部,然而二人并未停留却一路向西。涡河、银滩一带夜间不便马行,加上顾大人昨夜对卑职等人的吩咐嘱托,卑职大胆猜测其二人意图从城西进城。”
“说来也奇怪,守备营驻扎在城东南部,距离最近的城门应当是南门或者东门才对,岂有舍近求远的道理......”说罢,贺捕头一只手环抱在胸前,另一手托着下颚。
俩人片刻思索过后,贺捕头决断道:“想来想去也不是办法,不如依你之见我们速去向大人禀报此事,容大人定夺......恐怕此刻大人也查出些端倪了......”
“稍等,”崔石打断了贺捕头的话,“头儿,你刚说大人去哪探查了?”
“珍宝阁呀。”贺捕头有点摸不清崔石的想法。
“头儿,珍宝阁不就在城西北的九桥街么?”声音已经有点着急了。
贺捕头一拍脑门儿,“对呀,还愣着干啥,把衙内当值的全叫上,赶紧走。”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桌上的佩刀,冲出了门,玄色的官袍带起一阵微风,扰得案上烛火再次不安地跳动......
珍宝阁内,主事的朗声依旧绕着横梁未散,仿佛不愿离去的看客一般,“一千五百两第二次......这位郎君,您还竞价否?”
主事伸开手掌,缓缓抬起右臂,对着那位处在角落的青衫文士,大厅众人齐刷刷的扭头看着他。
二楼的栏杆处也响起几声窃窃私语,恐怕没人能料到,这幅虽有名头却称不上上乘的画作,竟能引得二人如此争夺。
顾云逸从这水银般攀升的一次次竞价中料定,“这幅画作必然藏着重大的隐情。”
他伸长脖颈在众人中找到刘坊主,只见他不知是因内心紧张还是碍于情面,拿着一方雪白的银丝帕不停地擦拭着额角的汗水,脸颊的红晕逐渐延伸至了两侧耳廓,双眼直勾勾的看向那个角落——
顾云逸也不觉悬起心回头盯着那位青衫文士,内心充满了疑虑。为何他不像前几次竞价那般干脆利落,仿佛志在必得,此时他的脸上反而有种既不甘落后,又不见急切的样子,让人甚是琢磨不透。
青衫文士依旧思索似的矗立在原地,微微侧首盯着和他一起竞价的刘坊主。
刘坊主捻着珠串的手指微微一顿,额角渗出更多细密汗珠。
“这位郎君,铜锤三声,价高者得,你可还竞价?”主事最后一次朗声提醒着那位年纪轻轻、满面思虑的青衫文士。
众人悬着的心也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可能相比较那副“富春江畔图”本身,此时众人更醉心于眼前这二位,究竟是谁能夺此魁宝。
听到主事最后的宣告,顾云逸见青衫文士顿时垂下双眸,忽然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号牌搁在身旁的茶几上,回了句:“我不再竞价,恭喜刘坊主得此墨宝。”
还没等顾云逸反应过来,“当——”的一声,清脆的铜锤砸响了。
“一千五百两,成交!”主事一声响亮的嗓音作为今夜竞拍的休止符冲向了大殿上空。
顾云逸怔怔的站在原地,不停地揣度着那位青衫文士的想法,那一抹奇怪的笑容代表着什么呢?
众人被这轮精彩的竞价吸引的掌声雷动,前台传来沈煜笑盈盈的声音,“贺喜刘坊主收获“富春江畔图”一副。”
刘坊主在众人之中站立拱手,笑容虽有些僵硬,恐怕也没摸清那个愣头小子的思路,“真是意外之喜呀!虽略有破费,可总算是收获珍宝。”他也回头向青衫文士略微拱手,以示坊主风范。
沈煜在台上将扇子合上,略微施礼,“今夜之展品已悉数花落名家,得宝之人请暂且在阁楼赏玩,待珍宝阁将展品包裹完备后,可在三楼完成交割。其余各位也可尽兴游览,若有讨喜之物可随时唤侍者进行置办。”
随后,他便吩咐侍者将今夜所展之物依次小心送上阁楼,自己则留在大厅同大家一边闲谈,一边赏玩。
此时人群也逐渐散开,顾云逸连忙回头去找那位青衫文士——可那个角落空落落的,早已不见其踪迹,仿佛今夜他就未曾出现过一样。
“他究竟是何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又离去,感觉其有着明显的目标又仿佛漫无目的,凭举止言谈倒不像是寻常所见的寻乐打趣之徒。”顾云逸一边思索,一边漫无目的地在大厅来回踱步,眼下也只好将注意力放在最终得宝的刘坊主身上了。
阁楼四层的廊道尽头,琉璃灯盏不住的摇曳着,将雅间门框上挂着的珠帘拖成长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洒在楼空的木壁上,大厅内的阵阵喧闹声也一波一波的冲向每个房间。
李谅辰猫着腰,用手紧紧的贴着佩刀正要踏上最后一级木阶时,旁边忽然传来珠帘的轻响。
他忽然抬起头,只见那女子斜倚在一间空荡荡的雅间月门处,月白的裙摆在穿堂风里泛起青莲色的涟漪,发髻上那枚白色的玉簪借着灯光依旧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她指尖悬着枚尚未系回的珍珠耳珰,仿佛早料到他会在此时出现一般,“官人可是跟了我一整日了?”她将耳珰按回耳垂,声音像浸过花蜜的银针一般刺向李谅辰。
李谅辰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出击”杀得一时半会愣在了原地,他站上台阶,略微直起腰身,有点语失的说道:“今夜......只是碰巧看到你。”
“碰巧?在大厅之时我可就看见你和另一名官人了。”
李谅辰不禁一怔,白婉艺又接着说道,“你们来此是为了赏玩,还是为了别的事?”
“当然是来此公干了。”李谅辰双手将佩刀抱在胸前,略微抬了抬头。
“公干?那不妨请官人明示,来珍宝阁公干是冲着沈掌柜还是冲着奴家,奴家也好略尽分内之责。”话语清冷却又义正言辞。
话音刚落,廊道尽头传来了大厅最终拍卖成交的槌响,瞬间惊飞几只屋外飞檐休憩的宿燕。
片刻的思索过后,李谅辰见她并未有刻意刁难的意思,不禁勾起了内心的疑虑,他定定神,干脆直截了当表明身份,“我乃皇城司副司使李谅辰,”说罢,向婉艺亮明里衬的腰牌。“请问小姐贵姓?”
婉艺看清楚腰牌后也略微施礼,“小女子姓白,名婉艺。受雇这珍宝阁专司鉴宝一事,也负责展拍珍品的鉴定事宜。”说罢,从雅间的月门处走到廊道中间。
李谅辰回了礼,“本将军今夜同开封府左军巡使顾大人来贵阁彻查一桩案件,尚有一事不明,还请白小姐如实相告。”
“李将军所问之事是否系上午你我在那染坊街口谋面一事?”婉艺脸上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若非借着头顶的琉璃灯,很难察觉那一缕挂在脸上的笑容。
她为何刻意回避了方军,莫非是在故意试探么?李谅辰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变化,脑海中快速思量了一番,随后反问道:“看来小姐也是直爽洒脱,正是此事......不过,我要问的是,那是小姐的个人行动还是沈掌柜的要求?”
听到李谅辰不答反问,婉艺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微微一滞。她不曾料到,他竟会避开话锋,轻巧地将问题抛了回来——这人与她平日里周旋的那些官员都不相同,看来,此人不可小觑。
婉艺也稍作思索,明眸辗转,笑的比刚刚略微明显,“将军何出此言,莫非小女子就不能一人去城内闲转,为珍宝阁采买置办?”
李谅辰见她言辞机敏,却始终对在方军住处窃听一事避而不谈,心下已然明了——自她在月门处等候伊始,便早备好了这番应对。他眸光微沉,不愿再与她虚与委蛇,索性挑明道:“那皇城司巡卒亲眼见小姐藏身染坊二楼,窃听屋内谈话......莫非小姐在那修习什么绝世轻功,难怪苦了我皇城司那般差官一通追逐?”
婉艺被他这一番咄咄逼问,堵得一时语塞。她下意识地将双臂环在胸前,仿佛借此能护住自己紊乱的心绪。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胸口的起伏泄露了她的紧张——月白色的衣襟下,心跳又急又重,连带着呼吸也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
李谅辰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动摇,便不着痕迹地向前逼近一步,语气虽缓,却字字沉凝:
“婉艺小姐,纵使我等轻功不及你矫捷,却也是堂堂正正奉旨查案的皇城司巡吏。今日上午遵循线索追至那染坊二楼租客的住处,为的正是一桩惊天的命案。小姐若知晓其中内情,还望坦言相告......既能助我们早日破案,也可为小姐洗脱不必要的嫌疑。”
婉艺听他的语气虽带迫切,却透着一股与其面容一般的诚恳,不由得微微垂首,默然思忖片刻。胸前那阵急促的起伏也稍渐平复,她终于抬眸,轻声道:
“我……确实在二楼窃听了你们的谈话。可那时,我并不知道李将军是在查命案,更不知晓……这城里竟出了这样的事。”
她声音微顿,复又清晰了几分,紧接着说道:“小女子前去探听,只因怀疑那二楼住客,与我珍宝阁近日发生的一桩怪事有关。”
白婉艺话音刚落,李谅辰眼底便掠过一丝灵光。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觉身体前倾,追问道:“哦?究竟是何怪事?”
“恕小女子无可奉告。”
白婉艺迎上李谅辰紧逼的目光,声线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决绝。她面上再无波澜,只从容垂落环抱的双臂,“唰”地一声展开了执在手中的纨扇,徐徐摇动间,下颌微扬:
“李将军确非常人。有一点,小女子可直言——去染坊窃听确是我的独断,与沈掌柜……或任何旁人皆无干系。”
婉艺说罢,转身便沿着廊道离去。
李谅辰正欲举步追上,视线却被一道自廊道另一端徐徐而来的身影截断。
他的目光越过婉艺肩头,但见琉璃灯影摇曳,映出徐步走来之人那清癯的身形——竟是方才在大厅内,对那幅“富春江畔图”紧追不舍的青衫文士。
还未等李谅辰上前,那人已步履沉稳地走近婉艺身后,隐隐地向前侧身将她护在身后,目光戒备地扫了过来,沉声道:“这位官人,何以对我家小姐步步紧逼?”
大厅内依旧灯火通明,顾云逸斜倚着朱漆立柱,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在刘坊主身上——这位刚以重金拍得“富春江畔图”的藏家,此刻正捻须与几位浓妆艳抹的贵妇人品鉴着一尊唐三彩的陶俑,眼角笑纹里还漾着得宝的余欢。
就在此时,大厅的正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两道缝隙。两道黑影借着门隙一闪而入,悄无声息地贴墙而立。
二人目光如电,在觥筹交错的大厅里扫过,满堂宾客的身影在琉璃灯下摇曳生姿。忽见流光一转,顾云逸的身影映入眼帘——但见那二人身形微动,如两尾墨鲤滑入粼粼波光,穿过笑语晏晏的人群,悄无声息地向着顾云逸靠近。
顾云逸正凝神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忽觉身后气流微动。他倏然回首,只见灯影下默然立着两条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捕头贺焕章与捕快崔石。
顾云逸目光扫过崔石那饱经风霜的脸庞与眉宇间尚未散尽的尘土,心下一沉,当即压低了声音:“可是季刚那边有动静了?”
崔石一个箭步贴近,压低的嗓音带着急促,“大人所料不差。入夜约莫酉时时分,确有黑衣人造访守备营,将季虞侯假意唤走。我与赵五一路追踪至南郊杏子林,眼见那二人加速向城西奔去......”他语速加快,目光锐利,“依属下等人研判,贼人必图从西门潜入,因此火速前来禀报。此刻,赵五仍在暗中尾随。”
一旁的贺捕头随即拱手,语气沉凝,“大人,珍宝阁距西门不过一箭之地。为防万一,卑职已将衙内当值弟兄尽数调来,四下设伏,只待贼人自投罗网。”
顾云逸从倚靠的朱漆柱旁直起身,指尖在青瓷茶盏沿口缓缓画着圈。眸色虽沉,嘴角却牵起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贼人也知道季虞侯这根线藏不住了。”他声调平和,像在说一桩寻常旧闻,“他们这是要赶在收网前,逼他走完最后一步棋呀。”
接着,他笑意渐敛,将杯子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无妨,既然饵已入水......”冷冽的目光直直投向阁楼上即将进行交割的几间雅间,声音沉入喧闹,“我们便在暗处,静候鱼龙撞网。”
贺捕头双手一拱,附和说道:“一切但凭大人吩咐。”说罢,他趋步上前,紧紧凑到顾云逸身后,压低着嗓音,“大人,属下另有一事禀报......今日下午,与伍将军在户曹参军王冕处搜出了些东西。”
顾云逸倏然转身,眼中闪过探究的光,鹰眼像是捕猎一般,“可寻着关键线索了?”
“确有新发现……”贺捕头附耳低语,将午后在户曹衙门王冕值房中的发现拣选重点一五一十的道来。
顾云逸听罢眉头紧皱,眸中锐光乍现:“竟是他?”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身旁的茶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又沉了三分:“你是说……王冕那些暗账上勾连的,全是此人在背后操纵?”
“确系如此。”贺捕头压低嗓音,“所有住宅铺面的买家都署名肖涵。更紧要的是……”他上前半步,“在搜出的几份过所文书上,明确记载着肖涵隶属禁军籍。”
顾云逸指节猛地收拢,案几发出清脆叩响:“这就全都对上了!”他倏然抬眼,“那肖涵的兵籍可曾核实?”
“卑职同伍将军商议后,此事还是由皇城司出面更为合适,其当即就往兵部查证去了。属下已将搜得的籍册文书悉数带回衙门严加保管。”
顾云逸抚掌轻笑,眼底漾开赞许之色:“如今你也学会谋定而后动了。”
“嘿嘿......大人过奖了。”
顾云逸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欣喜,他目光在大厅内四处流转——刘坊主仍在各处展台前驻足赏玩,神态自若。
视线又缓缓扫过通往阁楼上层的两处楼梯,眸光微凝。
片刻思忖后,他倏然转身,对身后二人低声吩咐道:
“眼下大厅展拍已毕,经我与李将军多方查探,这位刘坊主嫌疑甚重。待会他若随众人上楼交割,贺捕头,你需寸步不离。”
紧接着,又部署道:“崔石,你既一路追踪季虞侯与那黑衣人,此刻便去阁楼外与埋伏的弟兄会合,严密封锁四周。若见季虞侯或其他可疑人物试图潜入……可先行拘捕,再行禀报。”
“卑职领命。”俩人低沉一声,便速速离了顾云逸而去。
顾云逸抬眼瞥向李谅辰方才追去的楼梯,人影已杳。他略微沉吟,旋即身形一转,悄无声息地没入另一侧的昏暗甬道,沿着扶手游廊,一步步向阁楼上层探去......
月光皎洁,皇城之中的睿思殿内,宋徽宗终于将手中朱笔搁下,略带倦意地揉了揉眉心。他缓缓起身,长长地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腰背。
侍立阶下左侧的梁师成适时上前,躬身奏道:“官家勤政至夜,实为社稷之福,然龙体要紧,还望节劳。”
徽宗将批阅完的奏折放到一旁,嘴角略微上扬,语气温和地说道,“梁卿有心了。不过是昨日清晨在大殿之上,被那突如其来的图纸燎了一下罢了,早无大碍了。”
站立在另一侧的郑居中微微前倾,言辞恳切:“官家万金之体,牵系天下。昨日之事,卑职仍觉心惊。歹人竟能于大典之上行此悖逆之举,可见其猖狂。以后我等还当尽心防范。”
徽宗行至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御苑中的太湖石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郑卿,李谅辰……他查得如何了?”
不等郑居中回答,徽宗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此案千头万绪,如坠五里雾中。朕知他性子刚毅,遇事咬住不放,定是又要不眠不休,勉力硬撑了。”
梁师成微微上前几步,“李将军忠勇勤勉,夙夜在公,”他仔细斟酌着词句,“此案敌暗我明,确非旦夕可破之功。然凭李将军智勇兼备,稍待时日,必能……”
徽宗抬手,轻轻打断了他,对着窗口沉沉地叹了口气:“朕有时在想,是否将此等重担压于他一人之身,是否过于苛责了。”
郑居中屏息静听,心中已然明了。圣上这番话,表面是询问案情的艰难,内里深藏的,是对这位护主忠臣的体恤。
郑居中闻言,深深一揖,袖缘几乎触及殿中金砖:“陛下如此体恤谅辰,微臣在此,先代那不成器的徒儿叩谢天恩。”
他声调温沉,却不着痕迹地将话锋一转,“梁太傅所言,亦是一片公心。谅辰此前护驾有功,北上辽境历练一番后,确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毅。”
他略微抬眼窥了窥圣上神色,方继续道:“此番事发突然,陛下还未与他深谈,他便主动担此重任,也是护主心切。然陛下深知——此子生性便是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此刻……倒也正需他这般穷追不舍的劲头。”
徽宗略微叹息,回过身说道,“那依郑卿之见呢?”
郑居中起身说道,“眼下,唯愿他早日勘破迷案,不负圣望。待事了之后,臣定当备下宴席,好好犒劳这痴儿,也将陛下这份垂怜之心,细细说与他知。”言语间既呈送了顺水推舟的宽慰,亦藏下些许对破案的笃定。
宋徽宗听罢,目光在跳跃的烛火上停留片刻,最终轻轻颔首:“也罢。只盼他能早日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他略显倦怠地挥了挥手,“卿等……暂且退下吧。”
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圣上在内侍们悄无声息的簇拥下,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便缓缓融入了殿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此时,距睿思殿约一里之遥的兵部案牍库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几簇昏黄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不安跃动,将幢幢人影扭曲着投在满壁的籍册架间,恍若皮影一般来回穿行。
小伍与几名皇城司从官围坐在一张厚重的柏木长案前,面庞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手不停地翻动着兵部值官抱来的厚重籍册。身后,几名兵部库吏仍在各处籍架间匆忙穿梭,负责初选着名为“肖涵”的军籍籍册。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绢与腐草纸混合的窒息气味,每一次纸页翻动的脆响,都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惊起心底几分难以名状的惶然。
“将军,”一片死寂中,一名年轻的从官猛地抬起头,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同名‘肖涵’者,在籍共计七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经核,分隶永兴军路、保安军、秦风路、河北路,以及……京畿禁军。”
话音落下,长案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数条线索,散落于天南地北的军镇之间,起初仅有的一点方向,此刻竟如乱麻缠心,再也寻不出头绪。
烛芯“噼啪”一爆,火光倏地一暗,复又挣扎着亮起,将小伍紧锁的眉头照得愈发深邃。
他指尖抵着额角,来回搓动。低声念诵着那几个军路名称,字字如碎冰相击:“永兴军、保安军、秦风、河BJ畿禁军……”声音在沉寂的案牍库中回荡,却理不出一丝头绪。
忽然,他动作一顿——想起日前顾云逸审问车夫陈旺时,那车夫曾清清楚楚地供述:找他登记马车的那位“肖涵”,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
“来人,”他倏然抬头,眸光锐利如鹰,“速按这七人年齿推算,凡三十五至五十岁者,立即筛出!”
“是!”左右从官齐声应命,再度埋首籍册,指尖飞速划过一行行墨字。
不过片刻,仍是那名年轻从官颤声打破了沉寂,额间细汗已凝成珠:“将军……无、无一人符合。”
“怪事……”小伍眉峰深锁,“王冕处搜出的肖涵身份凭证,兵部明明验过是真。”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沿,眼底渐凝寒霜,“莫非……有人冒名顶替,窃用了‘肖涵’之身?”
他双臂交叠,缓缓向后靠上椅背,闭目凝神,将这两日随李将军查案的种种细节在脑中一一掠过。库内一时静得可怕,只闻烛火荜拨作响。
忽的,他双目骤睁,眸底精光如电破长夜,转头向身后兵部值官沉声道:“孙大人,现任将官的履历籍册,库中可存?”
“皆存于内室铁柜,落锁封存,邓洵武大人已吩咐小的随时供将军查阅。”孙值官躬身应道,“不知将军欲调何人之卷?”
“取‘常宁军守备营虞侯季刚’全档来。”
“谨遵钧令。”孙值官即刻领库吏转入内室。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册墨迹犹新的履历已奉至案前。小伍擎灯近照,指尖逐行扫过卷上字迹。当目光触及“政和三年,戍守保安军路,隶禁军镇戎军左厢”一行时,指节陡然僵滞。
“取保安军路肖涵籍册来!”他猝然向身旁从官唤道。
两卷陈档并置灯下,黄纸墨字,凛然生寒:
「政和三年,镇戎军步军都署戍卒,肖涵。政和五年殁于西夏天都山一役。」
「政和三年,镇戎军步军都署队将,季刚。政和七年更戍京畿常宁军,擢守备营虞侯一职。」
两个名字,曾在这同一行烽燧边塞,血火同燃。而今一个已是忠烈录上的孤魂,另一个……
一股寒意自脊骨窜起,直贯脑髓。
“可季刚不足四十,绝非车夫所见之人。”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影乱摇,“那便只能是……”
声线里带着一丝未曾发觉的寒意:“看来,有人早借季刚之手,从地府偷回了‘肖涵’的鬼魂,易容改面,光天化日之下在阳间行事。”
他倏然起身,目光扫过满堂:“即刻召集所有当值巡卒,随我面见李将军——那‘肖涵’的鬼影,此刻怕已潜行在汴京的夜色之中!”
珍宝阁四层的廊道上,琉璃灯盏依旧摇曳不止,无声地见证着今夜阁楼内一丝一毫。
李谅辰凝视着眼前忽然现身的青衫文士,只觉其神情冷峻,言语间暗藏机锋,竟让他一时难以捉摸。
李谅辰稍作思量,旋即决定反将一军,“珍宝阁的人亲自下场抬价,”说话之时他迎上一步,声音显得尤为沉静,“这若传出去,怕是不太光彩吧?”
青衫文士整了整衣袖,神色从容道:“将军误会了,在下并非阁中之人。”
说着将婉艺护至身后,与李谅辰正面相对,“若将军手握实证,在下愿与小姐同往衙门配合查问。可若仍只是揣测,请恕我等还有要紧之事不能奉陪。”
说罢,便搀扶着婉艺向廊道的另一边走去。
李谅辰眼见那青衫文士护着白婉艺转身欲走,正欲开口喝止,却听廊道幽深处忽传来一声清越之音,如玉石相击,霎时截断了这片凝滞:
“二位,请留步。”
三人同时回首,李谅辰见顾云逸徐步自暗处走来,素衣下摆拂过阶石,唇角含笑,目光却如盘旋飞鹰。
白婉艺与青衫文士相视一眼,双双止步。
“冒昧相问,”顾云逸在五步外驻足,“今夜最后那幅‘富春江畔图’,可是经小姐之手鉴识?”
李谅辰心头一凛——原来顾云逸早已在暗处听得分明,此问正切要害,与自己本欲开口询问的内容不谋而合。
青衫文士急欲开口:“此事与我家小姐无关,而且我家小姐正极力......”他侧身将婉艺全然挡住,姿态戒备。
“阿祥——”婉艺轻唤制止,却欲言又止。
顾云逸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心想这二人看来私下应当是多年的主仆关系,忽的轻笑,“既然如此,倒该请沈掌柜来说说这幅画的来历了。”
白婉艺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波经历一番微动,略有坦然的说道:“大人……请莫去寻找沈掌柜。”语声忽滞,朱唇微启却复又抿紧。
“这便是奇怪。”顾云逸背转双手近前了半步,“本官奉旨协查此案,依据线索欲问沈煜几句话,姑娘为何再三阻拦?”
“我……”白婉艺此刻竟似换了个人,方才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纤指绞着袖口,欲语还休。
那青衫文士阿祥忽地凑近她耳畔,压低嗓音:“小姐,看二位官人不像……不如……”
李谅辰静立原地,冷眼旁观这主仆二人的眉眼往来,心知火候已到,当即添上最后一把柴:“白姑娘,适才已经言明,我等乃奉皇命彻查要案。如今珍宝阁与那幅画牵涉其中,若姑娘知晓内情……”他忽的抱拳躬身,便服在灯下划开凛冽弧度,“李某代朝廷安危,在此拜请。”
白婉艺望着二人,眸中流光倏转,终是凝声道:“今夜十五件展品,十四件确经我手。唯独最后那幅‘富春江畔图’……”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是沈掌柜的意思。但当前万不可惊动沈掌柜——小女子只怕二位此举,反要打草惊蛇。”
此话如惊雷裂空,李谅辰与顾云逸相视一怔,俱从对方眼中看到翻涌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