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竹影暗香
赏花宴的风波在苏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苏瑾瑶被罚禁足一个月,抄写《女诫》三百遍。柳姨娘的禁足期又延长了两个月。苏父这次是真的动了怒,连老夫人的求情都没理会。
“父亲这次倒是难得的硬气。”碧珠一边为苏瑾澜研墨,一边低声道。
苏瑾澜正在临帖,闻言笔锋未停:“父亲最重门风,瑾瑶这次触了他的逆鳞。”
“要奴婢说,二小姐这是自作自受。”碧珠撇撇嘴,“只是没想到,萧将军会出手相助。”
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苏瑾澜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渐渐晕开,如同她心中越来越多的疑团。
萧景渊的出现太过巧合,对她的了解又太过深入。那日他在竹林中的话,更是意味深长。
“替我遮掩行踪...”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眉头微蹙。
那日在药园外,她确实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街巷中徘徊,这才故意在墙边停留片刻,挡住了那些人的视线。没想到,萧景渊连这个细节都注意到了。
“小姐,”碧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顾公子来了,说想见您一面。”
苏瑾澜眉头蹙得更紧:“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自从赏花宴后,顾言之已经来了三次,每次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回绝了。
碧珠迟疑道:“顾公子说,若是小姐不见,他就在门外一直等。”
苏瑾澜叹了口气:“那就让他等着吧。”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在细雨中摇曳的翠竹。顾言之的心思她何尝不知,只是经过这些事,她越发看清两人之间的隔阂。他看重的是苏家嫡长女这个身份,是她能给他带来的助力,而非她苏瑾澜本人。
雨丝斜斜地飘进窗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忽然,她注意到竹林深处似乎有人影闪动。
“碧珠,你去厨房看看给祖母炖的莲子羹好了没有。”
支开碧珠后,苏瑾澜撑起油纸伞,缓步走向竹林。
竹影婆娑,雨声淅沥。她在竹林深处停下脚步,轻声道:“萧将军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竹叶沙沙作响,萧景渊从一丛翠竹后转出身来。他今日仍是一身墨色常服,手中握着一卷书册。
“苏小姐好眼力。”他微微颔首。
“不是瑾澜眼力好,是将军身上的檀香味太过特殊。”苏瑾澜平静地看着他,“这香味与那日将军赠我的伤药如出一辙。”
萧景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苏小姐心细如发。”
“将军过奖。”苏瑾澜福了一礼,“将军三番两次相助,不知究竟所为何事?”
萧景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她:“这是《本草释要》,宫中御医编纂的医书,想必对苏小姐有用。”
苏瑾澜没有接:“将军厚意,瑾澜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还请将军明示。”
两人在细雨中对峙,伞面上的雨声渐渐密集。
良久,萧景渊才道:“苏小姐可听说过'边关通敌'案?”
苏瑾澜心中一震。她当然听说过,十三年前那桩大案牵连甚广,多少武将世家因此败落。只是这事与苏家有何关系?
“略有耳闻。”
“我祖父,便是因此案蒙冤。”萧景渊的声音很平静,眼中却翻涌着暗流,“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此案真相。”
苏瑾澜握伞的手紧了紧:“这与苏家有何关系?”
“据我所知,当年苏老太爷,也就是你的祖父,曾经接触过此案的一些证物。”萧景渊注视着她的眼睛,“其中有一幅画,很可能就藏在苏府。”
画?苏瑾澜忽然想起祖母寿安堂密室中的那些收藏。难道...
“将军找错人了。”她稳住心神,“瑾澜一个闺阁女子,对这些朝堂旧事一无所知。”
萧景渊向前一步,声音压低:“苏小姐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希望若你发现与案情相关的线索,能够告知一二。”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苏瑾澜垂下眼眸:“若真有这样的线索,瑾澜自当禀报父亲,由父亲定夺。”
“令尊...”萧景渊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或许并不是最适合知道这件事的人。”
这话中的暗示让苏瑾澜心头一凛。她还想再问,远处却传来碧珠的呼唤声。
“小姐!小姐您在哪儿?”
萧景渊后退一步,身影没入竹影之中:“今日之言,还请苏小姐慎重考虑。三日后,我再来拜访。”
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苏瑾澜站在原地,雨声淅沥,她的心却比这雨丝还要乱。
回到漪澜苑,碧珠迎上来:“小姐您去哪儿了?顾公子还在门外等着呢。”
苏瑾澜这才想起顾言之还在门外。她走到院门处,果然见顾言之撑伞立在雨中,青衫下摆已经湿了一片。
“瑾澜妹妹。”见她出来,顾言之眼睛一亮,“你终于愿见我了。”
“顾世兄有何指教?”苏瑾澜语气疏离。
顾言之脸上闪过一丝受伤:“赏花宴上的事,是我误会你了。我...”
“顾世兄不必道歉。”苏瑾澜打断他,“清者自清。”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顾言之急切地道,“可是瑾澜,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我...”
“顾世兄,”苏瑾澜再次打断他,“秋闱在即,世兄还是专心备考为好。这些儿女私情,不必再提。”
顾言之愣在原地,脸色渐渐发白:“你...你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苏瑾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他口口声声说心意,可赏花宴上,第一个用怀疑目光看她的人,不就是他吗?
“顾世兄多虑了。”她福了一礼,“瑾澜告退。”
转身的刹那,她听见顾言之在身后低声道:“是因为萧景渊吗?”
苏瑾澜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这一日似乎格外漫长。晚膳时分,苏父突然道:“澜儿,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寒山寺。”
苏瑾澜一愣:“父亲为何突然要去礼佛?”
苏父叹了口气:“朝中局势微妙,为父想去求个心安。你祖母身子不适,你就代她去吧。”
柳姨娘禁足,苏瑾瑶也被罚,确实只有她这个嫡长女能陪同前往。苏瑾澜点头应下,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在次日清晨见到等候在府门外的萧景渊时,得到了印证。
“萧将军也要去寒山寺?”她看向父亲。
苏父笑道:“正好萧将军也要去寒山寺拜访方丈,为父就邀他同行了。”
萧景渊朝苏瑾澜微微颔首,目光中别有深意。
马车辘辘而行,苏瑾澜独自坐在车内,听着车外父亲与萧景渊的交谈声。
“听说将军在查十三年前的旧案?”苏父的声音传来。
苏瑾澜心中一紧,竖耳倾听。
“不错。”萧景渊的声音很平静,“苏大人当年在兵部任职,想必对此案有所了解?”
车外沉默片刻,苏父才道:“当年下官职位低微,所知有限。只记得那案子牵连甚广,先帝为此震怒。”
“我祖父是冤枉的。”萧景渊的声音陡然转冷,“有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
“将军可有证据?”
“正在找。”萧景渊意味深长地道,“听说当年有一批证物不翼而飞,其中就有一幅很关键的画。”
苏瑾澜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又是那幅画!
“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苏父的声音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即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怎么回事?”苏父厉声问道。
车夫慌张地回答:“老爷,车轮陷进泥坑里了!”
苏瑾澜掀开车帘,只见马车陷在一条泥泞小路的坑洼中,右侧车轮深深陷入,动弹不得。
“小姐请在车上稍候。”萧景渊下马查看情况。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路旁的树林中突然射出数支冷箭,直取萧景渊要害!
“小心!”苏瑾澜失声惊呼。
萧景渊反应极快,长剑瞬间出鞘,格开箭矢。然而更多的黑衣人从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保护老爷和小姐!”随行的护卫大喊着迎敌。
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苏瑾澜紧紧抓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混战。这些黑衣人的目标很明确——萧景渊。
就在一个黑衣人突破护卫的防守,举刀砍向苏父的刹那,苏瑾澜不及多想,抓起手边的茶壶用力掷出!
茶壶正中黑衣人面门,热茶泼了他一脸。就这一瞬间的停滞,萧景渊已经回身,一剑结果了那人性命。
“待在车里别动!”萧景渊朝她喊道,转身又投入战团。
苏瑾澜心跳如鼓,她注意到这些黑衣人的招式狠辣,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萧景渊究竟在查什么,会引来这样的杀身之祸?
混战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车厢。苏瑾澜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射中,一个身影猛地扑来,将她护在怀中。
是萧景渊。
箭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划出一道血痕。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檀香味扑面而来,苏瑾澜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事吧?”他低声问,呼吸喷在她的耳畔。
苏瑾澜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被他紧紧护在怀中。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发烫。
好在护卫们很快控制了局面,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一地狼藉。
“这些是什么人?”苏父惊魂未定地问。
萧景渊放开苏瑾澜,检查着手臂上的伤,面色凝重:“灭口的人。”
回程的路上,气氛格外沉闷。遇袭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将苏瑾澜送回漪澜苑后,萧景渊突然低声道:“今日多谢。”
苏瑾澜看着他手臂上已经简单包扎的伤口,轻声道:“将军的伤...”
“无妨。”萧景渊注视着她,“今日之事,还请苏小姐保密。”
“瑾澜明白。”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那幅画...苏小姐若有机会见到,就会明白我为何非要找到它不可。”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苏瑾澜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是夜,她来到祖母的寿安堂。
“听说你们今日遇袭了?”老夫人关切地问。
苏瑾澜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祖母,您可知道一幅与'边关通敌'案有关的画?”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你怎么知道这幅画?”
“萧将军在找它。”
老夫人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起身,走向密室:“澜儿,你跟我来。”
密室里烛光摇曳,老夫人从一个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那是一幅边关风雪图,画中将士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
“风雪夜归人,忠魂何处寻。”
苏瑾澜仔细看去,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在那风雪遮掩处,隐约可见几个将士正在与胡人装扮的人交换着什么。而为首的那个将领的侧脸...
“这是...”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祖母。
老夫人沉重地点头:“这就是萧将军要找的画。当年你祖父拼死保下它,就是因为这是证明萧老将军清白的唯一证据。”
“那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这幅画背后,牵扯的不仅是萧家。”老夫人压低声音,“当年构陷萧老将军的人,如今在朝中位高权重。若是贸然拿出此画,只怕我们苏家...”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苏瑾澜已经明白。苏家之所以珍藏此画多年却不敢公开,是因为对方的势力太过强大。
“萧景渊知道这些吗?”
老夫人摇头:“他若知道,就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查案了。”她握住苏瑾澜的手,“澜儿,这幅画的存在,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苏家将有大难。”
苏瑾澜看着画中那个与萧景渊有几分相似的将领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他一直在寻找的真相,就在她手中。可是这个真相,却可能给苏家带来灭顶之灾。
这一夜,苏瑾澜失眠了。
窗外竹影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手中的这卷画,就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良心。
萧景渊追寻多年的家族清白,苏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安危,她该如何抉择?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她纷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