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章 古宅惊魂
这条断断续续的石板路穿过毒蛇坡后就进入天坑地界。
天坑,其地形大约是四围山高,沟壑陷入云烟,不知深有几许。山上古木郁郁,枯藤缠缠,鸟雀绕绕。壑谷山风呼呼,云涌烟漫。曾祖和憨坨、猴子三人挑担在这个地段循石板路而行。他们依然披着带着大蒜和老叶子烟的混合气味的披风,曾祖依然走在前面,一手稳着肩上的扁担,一手用那铜烟杆在草丛里拨打着。
眼看日头西下,幽幽的山风摇曳着树叶筛下的日光,携着淡淡的云气飘着阴气;阵阵归鸦在老林里呕哑,带着几分凄厉;猿猴的呜叫不时地从密林深处传来,阴沉而悲切。行走在这样的峡坡野道里,就像进入了与世隔绝的洪荒世界。
脚下这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越来越坎坷,越来越曲折,而且在崎岖的凹凸影响下时隐时现。这条路不知是何人何时而修,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人走了,更不知道通到何处。他们只是感到比走在荆棘丛和杂树荒草里安全,只是感到与他们要去的方向吻合,而且目前除此而外再无其他路可寻。所以他们只得硬着头皮在这阴森的环境里前行,且边行边寻找可以落脚住宿的人家。今天是出门的第四天,也是最累的一天,这累主要不在体力上,而在心力上,他们的心理一直被毒蛇缠绕着,需要找个住处歇息一晚,释放心情,松懈紧张的细胞。可是此处唯有满眼沟壑,处处悬崖,人烟的痕迹一点也没有。如果天黑之前没有夜宿之处,生命将面临着什么,他们非常清楚。别看这脚下白天平安,一旦夜幕降临,那就是夜行动物,特别是毒蛇猛兽的天下,各种危险因素将防不胜防。
深山的夜本来就来得早,太阳还挂在山峰的树顶上,暮帘就从深壑底向山上拉过来了,憨坨又急躁起来:“这个鬼地方,我们不成鬼才怪呢?!”
“要你不来你偏要来!成鬼了怨谁?成鬼了就早回家呗!”猴子看来是责怪憨坨,实际上也是在释放悲调。
原来这次跑三斗坪曾祖只让猴子知道,憨坨是从猴子那里听到了消息主动要求结伴来的。斤盐五斗谷的利润谁不想啊?不就是山远路远吗?他猴子去得我憨坨也去得,怎么说我的力气也比猴子要大。当时憨坨要跟着来就是这么想的。
“怎么不早打退堂鼓?现在想退也来不及了!”曾祖反激他们说。
“所以就想成鬼嘛!”
“想成鬼就不要怕鬼。别老乌鸦嘴的!”曾祖毕竟走过江湖,内心仍然沉得住气。他反击了憨坨一句。其实他心里在想,晚上万一无房屋住宿,就得选一颗大树,栖宿树丫,地面上是绝对危险的……
眼看一轮红日就要滑下前面的山岭,他们还在寻道而行。曾祖挑担在前仍然用铜烟杆拨打着脚下的草。鸟归巢之际,就是蛇出洞之时,行路不得不小心。
正在他们焦急地赶路寻宿之时,只见前面林坡里下来一个老者,夕阳下飘着白髯,肩扛一张劲弩,提着几只兔子和山鸡,步履轻悠地走上了他们正要前去的古道。老者上路后向右一转,背对着他们往前面的方向走去,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
看到前面有人,曾祖他们三人的心里顿时豁亮起来。有当地人就必然有住处。可是他们朝老者的去向看去,并没有看到房屋。但曾祖还是催促憨坨和猴子加快步伐跟上。可跟了一段,老者的身子一晃悠就不见了。憨坨抱怨事先没有把老者叫住,猴子说在这野岭荒山突然叫住人家,不把人家吓跑才怪呢!
老者到哪儿去了?这段路是一道山崖,山崖陡峭,没有树木,连草也没有,只有坎坷不平的乱石带沿着石壁的一道错位的等级蜿蜒着,树木掩映的山沟还在这道乱石等级下的峭壁底脚。
“见鬼了……今天真的见鬼了!我的眼睛不会错!”憨坨疑惑起来。
“不会错!我也看到的……”猴子应和着。
“哪里有鬼?往前走就是!”曾祖催促着。
他们又加快了脚步。当这道白森森的石壁走完时,夕阳的余晖突然暗淡下来,前面又是满眼青黛的古树。憨坨不想往前走了,他说:“就在这石壁下过夜吧!总比到树林里强!”
“也是。树林里来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在这里只关照前后就行了,左右可以放心。”猴子又应和着。
“废话!赶快走,老头子能够去,我们也能够去!”曾祖咬定老人必然住在前面。
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嘴时,只见不远处有一角屋檐在树枝里露了出来。
“终于有人家了!”曾祖他们三人刚才的紧张情绪立即消失了。
他们朝那露出屋檐的树林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地明晰起来,走不一会儿,终于在这条路边看到一个在古树和杂竹掩映下的古色调浓郁的宅子:翘脊青瓦,两边砌着白色风火罩,青灰色的砖墙,三间正屋,宽檐柱廊,正中一退堂,退堂的门楣上一块宝蓝金字匾额,上面写着“太虚宅”三个字。一边伸出来的厢房顶的烟囱正炊烟袅袅。前面一个小院子,有白色围墙,围墙的白灰多处剥落,露出青砖。他们刚走近院门,突然窜出一条棕黄色的大狗,旺旺地叫着,凶猛地向他们扑来。他们吓了一跳,尽管隔了一道破旧的院门,他们还是后退了一步。他们正要叩问主人时,只见那个白髯老者循声而出,斥退恶狗,前来打招呼。
这时,曾祖上前拱手致礼说道:
“老人家,我们是远道来的生意人,还没有走过这条荒路,今天已晚,这前后再没人家,想借宿一晚,望您开恩照顾!”
“哎!你们先进来说话吧!”这老人就是太虚宅主,他开门让他们进院。
“这条路几百年没有江湖人和生意人走。自从我的老祖宗之后,就荒无人烟。最近年把就奇怪了,为什么老是有人偏走这条路……明明是好路不走?”
说着太虚宅主打开堂屋,曾祖他们三人把担子挑进来放在堂屋一侧,他们这才发现,堂屋上首神坛上供着两幅泥塑金装人物像,男的头戴毡帽,身披黄色披风,横刀跃马,相貌威严;女的头扎英雄结,身着红披风,坐骑与男人的马并辔,也是执枪望远,相貌英武。曾祖他们一看,肃然起劲,忙上香下跪,口中念道:
“闯王夫妇:给您磕头了,今日国乱,托您洪福,借您的密道行走,宝宅栖身,万望保护!”
祷告毕,起身捐了香火钱,这才细观整个房间布局,见这里恰似一个古路驿站,房屋分正屋和厢房,半框布局,东面的厢房年久失修,已经坍塌一间,因为无人收拾的缘故,已长满荒草,爬满藤蔓,小雀穿飞其间,一派凄凉。三间正屋还整齐完好,虽然苍老,因有两位老年夫妇常常打扫,也还洁净,特别是泥塑供桌,光滑照人。供桌上的香案,似乎天天都有香火。正屋的木柱木雕木质板壁,已被岁月雕刻出深深的木纹,但仍然带着过去的梦,演绎着历史风云。
观察完毕,曾祖才接住太虚宅主前面的话头,和他聊侃起来。曾祖告诉太虚宅主,目前多灾多乱,频频的战争把国家搞得满目疮痍,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人们被逼寻走这条古道,就是为了流通必需物资,救民于水火……
太虚宅主也告诉他们,老家是陕西米脂人,闯王故乡,先祖系闯王部下,闯王兵败南撤,先祖就在这个地方隐居度日。已经早不问世事了。太虚宅主说罢深深叹息:“哎!岁月沧桑,这一去就250多年了!”
说话间,不知不觉,鸡入笼,灯亮中堂,一身土家装扮的家丁已把饭菜做熟,两老于中堂摆席,招待三位不速之客。太虚宅主拿出陈藏酒劝曾祖他们饮。曾祖囿于江湖规矩,出门自然谨慎,婉言推辞;憨坨和猴子看曾祖推谢,也自然说不会饮;太虚宅主知出家人不容易,便不好勉强,只好自酌自饮了一杯。
餐后,老婆婆给他们烧水洗漱过,问他们胆量如何?说东间大房,整洁宽敞,家具齐全,住宿舒畅,但近年来,里面不住人则可,一住人,就有客人说夜间不安静,常常半夜闹事,所以现在不能不说明白。若不说明,摆着的好房间不拿出,显得小气。如说明了,客人还要住,出事的责任不能怪房主。由此,特建议他们就在中堂开铺。
老太婆还说,不知你们本事如何,是否有降妖除魔的本事,他们两老现在的心愿,就是希望有人能够为他们解难。如果制服了东方的鬼怪,他们一定厚谢。
老太婆所说之事,你想,对于一个老江湖来说,怎么可能相信。只见曾祖当即说道:“不要紧的。有现成床就不麻烦另外开铺了。”
尽管憨坨和猴子年轻,缺乏江湖经验,对老婆子之说有些犹豫,但看到曾祖的态度坚决,也就只好随曾祖的意图了,再说,三个大男人住在一起,互相都有照应,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心念之下,他们也表示住进东边的房。老太婆再劝说了一番,倒刺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非得住此不可,看到底有什么把戏。
老太婆见劝无效,也就作罢,顺口说道:“那就让你们去碰运气吧。”说完,就点灯带他们到房里去。进房以后,又说道:“你们也许就是我们急于搜求的降魔除怪之人,若是如此,倒也求之不得。”这话看来说的是心愿,实际上发出的是恐怖信号。
话说曾祖他们三人进房后,借着微弱的油灯亮扫视了一遍,果然如老太婆所说,房间整齐宽敞,铺盖舒适。累了一天,也就准备上床。但上床之时,对老太婆所说之事,尽管不信,还得从有处准备。于是,把三付担子摆在床边踏板前,三人同枕,憨坨和猴子把两条扁担放在里面床沿,曾祖把那铜烟杆放在外面床沿,睡时手把烟杆,以应不测。同时,将灯盏上满香油,挑亮灯草头,把个满屋照得通亮起来。
他们没有胆怯,只有好奇,所以上床后不能马上入睡。但好奇熬不过疲倦,过了不久,夜灯下床帐笼罩的枕上眼睛渐渐迷糊起来。
不知迷糊了多久,鼾声渐起,残月东升,夜风筛竹树,窗帘摇阴影。约莫子夜临界,天地交合致阴时分,曾祖冥冥中听得床上楼板有擦地的脚步声自南而北地挪移来,他眯缝着眼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作怪。须臾间,脚步响到北墙边的楼梯口后,下来一双花鞋金莲小脚,接着,露出柳翠色花裤、紫罗兰花裙、蜂腰、凸胸、细脖子、粉面樱桃小嘴、云鬓流苏……宛然一个仙女飘然而下,明眸顾盼,满眼秋波。曾祖觉得十分蹊跷,赶快用胳膊肘撞醒憨坨和猴子,手悟着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弄出身响,示意他们做好应对准备。憨坨和猴子这时清醒了,他们看到眼前的状况,内心悚然起来,双手把扁担贴身操持起来,身微抖欲起。曾祖又压住他们的扁担,要他们不动声色,且看这女子究竟想干什么。
女子轻盈地向床边走来,踏地无声,那样子就如悬空飘忽。她来到离他们睡的床六七尺处,突然停住脚步,头猛地左右一摆,眨眼间,出现一个披头散发、七孔流血的恐怖骇人面孔,向明灯拜起来。拜一下,灯火摇曳;拜二下,灯火拉长;拜第三下,灯火已灭。然后,转向床边摆蚊帐,只一下,蚊帐飘拂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叔祖猛然跃起,一烟杆劈空轮下,只听得“呦”的一声尖叫,那女鬼迅速飘忽上楼……
曾祖赶快点燃灯。这时,从楼梯上又滚下一个貌似李逵的凶神恶煞面孔,圆眼环睁,须发横张,手舞一把马刀,以地躺拳的套路向他们床边袭来。怎耐得曾祖是个练家子,老江湖,你看他丝毫不惊,手中烟杆左右格挡几下之后,乘虚一个枯树盘根,那恶鬼一下被掀翻在地,也是哎呦一声,腾空上楼而逝。
“好轻功!”曾祖不由得赞叹了一声。这时,憨坨和猴子浑身是汗,他们从没有见过这场面,也从没有见过曾祖的功夫。他们被眼下的场面惊呆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东房里的响动,显然惊动两老。太虚宅主秉灯而来,他还只在堂屋里就高喊着:“什么事?又遇到什么了?”这时,院子里的狗也惊得狂吠起来。
看来,这一场惊扰,把个瞌睡赶得精光。曾祖他们三人睡不着了。两位老人也睡不着了。他们都在堂屋里坐下来谈论刚才发生的事。老太婆则一再咕哝:
“叫你们到堂屋开铺睡,堂屋里有王爷的神灵在,那个邪神敢来。你们和以前的一些住宿的一样,都充好汉。”
“不过你们还好,没有什么损失。以前的有几个就糟了,被鬼打得差点丧了命……我早就要搬出这个鬼窝的。死老头就是不肯!”
“早就叫你到老二那儿去的,你就是不听。老祖宗的牌位我是不会丢的……”太虚宅主说。
原来太虚宅主虽然结过两次婚,但命不招子。自从前夫人带着身孕染病亡故后,续了房室,却仍然膝下无子。好在他有两弟兄,他的小弟在这里出生,长到7岁后,便由他们在天供山的亲戚带着,在那里长大成家落户。因为世道渐渐变化,不让人接受现代文明,这对家族无疑是不利的。自己到此守宅是当初闯王给开拓密道建秘宅的祖辈下的旨意。虽然闯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闯王赋予他们的责任世世代代没有丢弃。所以年过六十的老人,才立下守制终身的誓愿,只留下小弟一脉进入大社会中传宗接代。
“其实接受你们住宿我也是很矛盾的。不叫你们住吧,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拒绝你们不善;接受你们住吧,明明闹鬼,叫你们担惊受怕也不好……其实我还有一个私心:不相信邪能够压正,总想在你们这些出门人中遇一个高人,给我这屋治治。今天遇到你们了,看来是王爷显灵了!”太虚宅主说。
“其实我们不信鬼,世界上也没有鬼。”曾祖说。
“喔!”太虚宅主对曾祖的话半信半疑。
“您说说,以前在这里住宿的鬼都把客人怎么样了?”
“有几个是被鬼吓得连夜挑着担子跑了……有几个被鬼逼着挑着担子夜里到处转,不知转到哪儿去了,影无踪影……”老太婆说。
“这就对了!”叔祖抽着老叶子烟说。
“什么意思”憨坨不太明白叔祖的话。
“喔?”两老也不太理解。
“完全是为了谋财……夜间出门的就尸骨无存了!”曾祖吐了一口烟带肯定的语气说。“是吗?”两老愕然,憨坨和猴子也愕然。
“从我跟他们过招的情况看,这鬼就是人扮演的!”曾祖再次肯定地说。
“你们是单家独院,又在关键的路口,人也年老可欺,是他们理想的闹鬼剪径劫财处所。”
曾祖的分析很有道理,两老面面相觑。
“这两个功夫不错,但目前一个伤手、一个伤腿,暂时不会来了……可能以后也不会来,他们应该明白西洋镜已经被戳穿。不过,只要他们行走在这条路上,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遇到的。”曾祖说。
这时,鸡叫夜阑,东方现曙。待天明屋亮时,曾祖带憨坨、猴子和两老在在东房的阁楼上从夜鬼的脚步声最初发出的地方探看去,见东房的东南角上有一个大洞,这洞被另外一间未完全坍倒下的厢房掩盖着,不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强盗由此而来,由此而出,非常方便……
看到这里,在场的人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