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章 蛇道遭遇
这里是江南暖湿气候里的澧阳平原。西临延绵不断的武陵山系,乃出入广西、云贵及川鄂、陕南之崇山峻岭的门户。东临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洞庭湖的西来水源出大山而过此平旷之地时便百步一沟、三里一河地交织着密密的湖泊和广阔的田园。充沛的雨水和肥沃的土壤使平原自古富甲天下。可是,这个虽然不少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土里种的和水里游的富庶之乡,单单少了人体需要的一个重要成分——盐!
盐,对于澧阳平原及澧水沿途几县的数百万人口来说,历来是最缺乏的民生商品。自古以来,这里盐贵如金,最高价格达到斤盐五斗谷。于是,人们不顾数千里之遥,南下粤闵,东至吴越、江淮,贩盐运盐。可是,清末至民国初年以来,由于战争频仍,军阀割据,匪患纵横,漕运常常中断,这下闵粤、入吴越、达江淮地远途贩运食盐的事就极少有人做了,因而盐又紧缺起来。人体如果长期缺乏食盐,微则饮食乏味;轻则食欲不振,四肢无力,脑胀晕眩;重则厌食、恶心、呕吐、心脏衰弱、肌肉痉挛、视力模糊。在此种情况下,不少人拿出唐僧西天取经的决心和勇气,翻山越岭、穿沟涉壑,过武陵、走五峰、擦巴山,到位于长江西陵峡的古镇三斗坪集市去,用自织的布匹和丝绸与川人交换食盐(四川盆地产井盐)。我老屋到三斗坪婉转600多里,曾祖是带领乡人避开沉重的盐税管理而另辟蹊径换盐的先行者。故自我曾祖起,我们那里敢称好汉,能够起得吹牛的,就算是跑了三斗坪和能跑三斗坪的了。因为跑三斗坪路程遥远,山险水恶还不算,主要的还得斗毒蛇猛兽、悍匪强盗,没有功夫谁敢出行?这就如孙悟空保唐僧游西天——耍不了金箍棒,经不住九九八十一难,莫想取得真经还!
那是民国3年(1914)的夏末,曾祖带着族侄猴子和同乡青年憨坨各挑着一担家里女人日日夜夜纺织的大布(棉纺土布)过天供山后踏荒而行,越过了几十里的路程之后,到了一条右边悬崖壁立如切,左边沟深飘云的地方。此时恰遇暴雨初晴,暑气如蒸,他们挑着担子一路而行,猴子在前,憨坨在后,曾祖居中,走着走着,曾祖突然一大步上前,把猴子的扁担抓住,厉声说:
“停!”
“?!”猴子愕然。
曾祖把猴子的扁担往下一按,猴子站住了,顺势放下了担子。曾祖则迅速从一个袋子里掏出披风,还有袖套,要猴子和憨坨穿戴上。再在两人的小腿上分别绑上雄黄包,还抓一把雄黄洒在他们的鞋面上。这披风和袖套脏兮兮的,充满了大蒜和老叶子烟的刺人气味,再加上天气闷热,很不习惯的憨坨正要把披风拉下来,曾祖一边止住他一边说:
“你不要命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憨坨茫然地摇摇头。
“这是传说的毒蛇坡!你们睁眼看看前面吧!”
憨坨和猴子展眼一看,吓得倒退了一步,赶快向曾祖靠拢。
原来前面的青石岩上,到处圈着蛇,很像庙里吊悬的盘香,这里一圈、那里一圈,一个个把脑袋竖起在圆圈的中央,那头就朝他们对视着,那小小的蛇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贼亮贼亮的寒光。
“你再看看上面吧!”
憨坨和猴子再往山坡上一看,那大大小小的树上,树干树枝绿叶下,圈着的、趴着的、悬着的,到处是蛇。再看左边悬崖的荆棘上,也横卧着蛇。这些蛇似乎发现了他们,像两军交战似的,都向他们伸着头,做好了冲刺的准备,只要一声令下,它们就会冲锋而来。特别是距他们两三米的草丛里,竖立着几个扁扁蛇头,向他们吐着信子,那信子有血红的,也有乌黑的。它们似乎在警告人类:“你只要敢来,我就叫你没有好下场!”他们知道这就是俗称为“鸡公蛇”、“扇头风”的眼镜蛇,乃毒蛇之王。遇到这种蛇了,人是不能随便动的。人若不动,它不随便进攻,人若一动,它则后发先至,迅雷不及掩耳,必伤无疑。它的毒只要沾上一点点,顷刻间就只有托生的分了。
他们还听到一种嘶嘶的声音,循声看去,一条小碗粗的蟒蛇,张着血红大口,这声音就是从它口里发出来的。蟒蛇的尾部在微动,这是它准备向猎物进攻的前兆。
曾祖叫他们千万稳定,不要乱动。憨坨和猴子抽了一口冷气,内心害怕了。问道:
“怎么办,转身回去吧。”
“没有退路了。你转头看看!”
憨坨和猴子朝走过来的路上回头一看,情况和前面的一样。也布满了蛇。在这蛇的王国里,他们感到已经陷入危机中。
“你们知道蛇为什么这时候出来吗?这是天气造成的。雨后阳光酷晒,水汽上蒸,蛇洞里闷热缺氧,它们才出来呼吸外界空气。你这时如果侵犯了它,它就会狠命地和你作对……”
“那我们怎么办?”猴子着急起来。
“停在这里不是个办法啊!天晚了看不见就更来不及了!不如趁早一通扁担扫下去,打死它一批去球!”憨坨说罢就从箩筐上抽扁担。
曾祖迅速把憨坨的扁担压下说:“你又耍憨脾气了。这蛇打得了的吗?你越打它伤得越多,只要一条咬住了或缠上了你,你就完蛋了!”
“我们不能白白地等死啊?!”憨坨还想抽扁担。
“办法还是有的……”曾祖稍微冷静了一下说,“先别急,先给我把这套道具穿戴好!”
说完,曾祖慢慢地弯下腰,从箩筐的布匹底下又翻出一个小包,掏出他多年配种特制的金黄色叶子烟,拿出纸扇大的两页卷成了一个大约5、6寸长的烟卷,旋转着将其塞进水烟袋的烟头里。这水烟袋的烟杆是紫铜的,四尺多长,一把粗(拇指和食指一围),像竹蔸一样的紫亮烟头有拳头大,十五、六斤重,曾祖平时与它形影不离,每天早晚都舞动它练身。只见他装好烟卷后,边点火边含着铜烟嘴吧嗒吧嗒地使劲儿抽着。每抽一下,那烟袋的铜水箱便发出咕隆咕隆的响声,同时烟卷在烟头上闪烁着火光。曾祖猛抽了几口后,嘴巴离开铜烟嘴,突然撮着口把烟喷出来,边喷边旋转着头。只见那源源而出的浓烟像天上的白云,又像水流的漩涡,围绕憨坨和猴子慢悠悠地飘逸着,在这闷热无风的空气里,散发出呛人的浓烈气味。憨坨和猴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说来也怪,这烟一弥漫开,周围伸出的蛇头马上就不见了。这时,曾祖要大家挑着担子紧跟着他往前走。曾祖边走边抽烟喷烟,蛇远远地就让路了。这些家伙撤离阵地时,草丛里发出刺刺的响声。
憨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曾祖笑着说:“你知道蛇最怕什么吗?大蒜、烟和雄黄。”
“大蒜、烟和雄黄是它的克星。我刚才要你穿戴的那披风、袖套,都是经过大蒜汁泡了一个星期、老叶子烟烤炙了一个星期的,气味浓呢。雄黄袋里装的和脚上洒的雄黄都是好成色……”
“不管多么厉害的蛇,把雄黄洒在它身上,它就会中毒甚至死亡。烟油和大蒜汁也有同样的作用……”
“喔!”憨坨和猴子恍然大悟了。
曾祖不断地告诉他们一些驱蛇常识。
曾祖这驱蛇的秘方据他自己说是跟老叫花子学的。我们的祖居屋场有500多年了,当时我们的老祖宗奉明朝皇帝之命奔赴广东平乱时,举家随军,功成后于明弘治年间封地澧土,析居木易岗。祖屋四面环树,屋后有一个大堰塘,堰塘和祖屋之间的空地上是一个老竹园。竹树梢上鸟多,竹树地面蛇多,而靠近塘沿的悬坎洞穴里,多半是蛇洞,所以竹园里平时很少人进,而且不时地有蛇从洞穴或竹林里窜出来捕捉小鸡、青蛙、老鼠,常常可以看到蛇爬上树梢捕鸟偷蛋,夜间只要有鸟惨叫惊飞,一定是蛇在作案。但这倒是叫花子的理想处所,他们常来老屋场捉蛇、捕龟、钓鳝。每年春盛至秋末,都会有叫花子光顾。曾祖从小对这些人好奇,看了叫花子徒手捉蛇的本领,就缠着要向他们学捉蛇和驱蛇的土方。当然,叫花子的秘方是轻易不传人的,除非你是他的弟子。谁家的大人要自己的孩子当叫花子啊!叫花子从来被社会看作是下三滥,曾祖的要求当然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不过曾祖的心念不会因为大人的阻拦而改变。他当时年小,不管它什么下三滥上三滥的,只想学到捉蛇驱蛇本领。直到有一天,他大胆地干了一件蠢事,才迫使人家吐露驱蛇的土方,人家也不一定把方交完,能够驱赶蛇就行了。
那天,是个春末的上午,太阳晒脱了人们身上的棉衣,才12岁的曾祖穿着夹衣拿着自制的钓竿到屋后的堰塘去钓黑鱼。堰塘里的黑鱼很多,有的已经产卵了。产了卵的黑鱼会躲在水草巢就的窝下守护着鱼卵孵化,这时你即使不用鱼钩,在吊线上缠上一坨头发都能将它钓上来。这家伙护子的责任心特强,只要看到鱼卵受到威胁,就会奋不顾身地猛然一口咬去,那尖利的牙齿一缠上头发,就能被拉上来。可是曾祖刚来到堰塘边,看到那个熟悉的有点邋里邋遢的老叫花子来了。老叫花子提着一个篓子,走到竹园边沿的堰塘悬坎下,找到一个有小碗口粗的洞,马上放下竹篓,开始卷袖子。曾祖来了,不由分说,就把小手率先伸进了洞,突然感到被什么咬着了,一阵刺痛,吓得哇哇地哭叫起来,叫花子忙把他的手拉出来,跟随拉出来的还有一条粗大的黄花蛇,蛇咬着曾祖伸开的手指还没有松口。叫花子见了,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到出烟油,洒在曾祖的手上,说来也怪,蛇迅速松口了,正要逃走,被叫花子逮住,放进了篓子里。接着在自己身上撕下一条布巾,把曾祖肘弯下的小臂缠紧,然后拉在水边,抓了一把水牛草将蛇咬的伤口清洗起来,清洗了一会,掏出贴身藏的药包,两手指拈了一点药面粉撒在伤处。黄花蛇毒性也许不大,经过叫花子这样一处理马上就没有事了。这时,冷静下来的曾祖开始耍赖了,缠着他说如不教给捉蛇驱蛇的方法,就要告诉大人。叫花子为息事宁人,减少麻烦,就把驱蛇的方法告诉了他。至于捉蛇的秘诀,叫花子说第二天制好了药再教。可是,叫花子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这次走山道去三斗坪,沿途都是险山恶岭,而且又正值毒蛇猛兽活动之际,所以曾祖就做了这方面的准备,小时候学到的这点小小土方,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曾祖他们打草惊蛇而行,不时地看到有人骨曝露在草丛。那些人骨多为屈肢,也有扭曲着的。扭曲的骨架上,手脚犹在抓舞蹬踢。这些枯骨都保留着人临死时的挣扎与痛苦状,森森吓人,尤其是那龇牙咧嘴的骷髅,更让人毛骨悚然。曾祖说,这些人可能都是死于毒蛇攻击。于是他们尽量避开荆棘深草覆盖的地方,寻有露出石头或草短的路摸索着前行,不知不觉间踏上了一条石板铺就的羊肠小道。尽管小道断断续续,毕竟有迹可寻,且有踪迹处一般草短或有裸露的石板,比较起无人踪的地方来说相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