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图风云：第2章 引子

“老头子，这老宅有多少年了？你是第几代守卫啊？”

一清早，高老婆子到菜园里摘了一把豆角、一个南瓜进屋，看到李老汉从岩缝的竹筒下接满两桶山泉挑进来，又明知故问地提起老话题。

高老婆子像昨晚那样睡不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和老伴住的这个宅子的三正间几乎嵌在崖壁里。正屋的两边各有两间厢房，西边的厢房现在是厨房和杂物房；东边的厢房像是豪门大族的家丁住的房，现在没有住人了，坍塌了一间。屋前有一个院子，高墙垣围着。宅院的正面临溪。山溪在深谷里流淌，深谷不是藏在乳白色的雾里，就是掩映在老林的黛烟里，一年到头只能闻其声而难见其形，没有路通往谷底，有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感。房屋三面的崖壁上峻岭高耸，林木森森。小院子除了中午能够见到太阳外，其它时间几乎一片阴翳。一条羊肠道从宅院墙沿经过，羊肠道出没在茂竹密林的山坡或崖壁上，荆棘和老藤的顽强蔓延覆盖使这条路断断续续地只现一鳞半爪。由于长期少人行走的缘故，宅院成了与世隔绝的地方。

在这种环境里生活了30年的高老婆子好像至今没习惯下来，时不时地在老汉面前发几句牢骚。老汉有时候应她几句，有时候就逗狗或做其他事，当什么也没有听到。其实老婆子的牢骚也好，怨气也好，只是说说而已，并不在乎回答。她刚说完那番话，就拿了一个小木盆到卧室舀米去了。

“永昌二年（李自成大顺年号，1645）修的，现在是民国了，300多年吧。我们在这里是第十代守卫了。”李老汉这次不加思索地答道。

他们所说的“守卫”，原来是有来由的。闯王起义，建立大顺，推翻明王朝后夺取了帝京，不料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为红颜一怒而背叛与闯王的约定，放清军入关，与清兵一起剿杀闯王。闯王兵败，从明宫后撤南下，在要道上择隐秘处建了几处秘宅，派亲兵把守。这秘宅里到底有何秘密？守卫不知。奇怪的是，当初闯王要李过执行的密令是：守卫必须是武艺高强的王家亲族，必须娶高家女人，守卫之间不能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宅处所，更不能交往；守卫必须子子孙孙相承传，而且各代只能长子担任，不是长子不能居住在宅院里。这老夫妻俩都是闯王夫妇两姓家族的后裔，虽然高老婆子不是老汉的第一任妻子。李高两姓联姻到他们这辈已是第十代了。据说当初闯王兵败后，其家属和余部归宿于澧州、石门、天门、五峰、神农架一带，这一带的高家、李家，还有其他姓氏，许多都是他们的后人。这些后裔不忘族源，心存根本，仍然奉闯王夫妇为家神。

“我就不知道，我们到底守的啥？耗这么多代了！”高老婆子端着米从老汉前面经过时啰嗦着，带着些许怨气。

“哎！守啥？守祖宗的规矩呗！都这么大年纪了，就这么过呗。老祖宗过得，咱也过得！”李老汉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无奈且无力的话语安慰老伴。

“跟着你真的背时呢……背时……”

李老汉把水倒进水缸里后，老伴开始淘米煮饭、择菜。他却从内屋提了一把剑到院子里搞晨练去了。

话说不安心深山寂寞，不甘心连守什么都不知道的高老婆子，总对这宅子怀有一种好奇心。

她经常借打扫院子在老宅的里里外外到处寻寻觅觅，总希望有一天突然揭出个谜底来。这样的寻觅在时月的推移与积淀下，已成为一种无意识的动作了。她只差没把正屋上堂那莲花座坛上的两尊泥塑神像搬起来了。但她无论如何是不敢去动那神像的，这是他们的老祖宗，闯王夫妇，神像尽管历经岁月风尘，但栩栩如生，尊容俨然，她与老祖宗的眼睛一对接，就会无形中产生敬畏感。

可是一天，她打扫了正屋，给闯王夫妇上了香，就上阁楼。在阁楼里，像往常一样打扫灰尘，当扫帚扫到闯王夫妇神像前的抱柱顶上楼板时，借着太阳穿过南窗的万字格射进来的亮光，她突然发现这抱柱方位上的楼板有一处与周围的楼板有点不同：从经年久远的剥落了油漆露出的一块整齐方正的痕迹来看，这里是另外嵌进的一个木块。对有几十年好奇心理习惯和好奇想象的高老婆子来说，不可能放弃揭秘的机会。于是她赶快下楼，从厨房里拿来一把菜刀，将刀刃小心地插进缝隙里，稍一用力，那块朽了竹楔的约八寸见方的木板就轻易地被撬起来了，下面就露出一个黑洞，这洞就在闯王神像前抱柱的顶端。她往洞里一掏，竟然掏出一个油布小包。打开小包一看，她的浑身立即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牙齿也磕磕碰碰地直响。她赶快下楼，颤抖地喊道：

“老汉！老汉！快来……快来哟……”

“遇到鬼了不？吓成这样？”

“不是鬼！是神……”

“鬼话！”

“是祖宗显灵了……”

老婆子的话李老汉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见她巍颤颤地拿着一个油布小包递过来，老汉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块灰白色的羊皮，羊皮上端写着赫然醒目的“大顺藏宝”四个字，四个字下描画的诸多线条，是山形和道路，图的两旁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大小文字。可是这山与路还没有画完就没了，文字的语义未明也断了。因为下面部分被撕掉，这不均等的锯牙齿般的下沿分明是被撕掉的。

“好事！好事！老婆子！我们没有白活！没有白守……真的是老祖宗显灵！”李老汉欣喜若狂地说。

“但是……”老汉看着不完整的“大顺藏宝”图，稍冷静了一下说。

“怎么啦？”

“还得把它补齐啊！”

“不齐？怎么补？”

“可是……”老婆子正疑惑，李老汉突然脸一沉，又变了情绪。

“又怎么啦？”高老婆子又现出惊愕。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祸事就来了！”李老汉说到这里，神情严肃而复杂起来。

“别吓我！”高老婆子不解地望着他。

李老汉什么也不说，他收了藏宝图，走进内室，用毛笔在一块黄布条上写了“速来”两个字，盖上守卫专印，然后唤来黄虎，把黄布条塞进它脖子上的银项圈吊坠里。

黄虎是李老汉训练娴熟的狼犬，高大威猛而聪明机警，懂得主人的意图，担负着护院和送信的任务。只见李老汉把黄布条塞进吊坠里后，在这条狗的头部轻轻地拍了两下，然后往向东的方向一指，这狗便箭也似地射进了密林小路。

原来李老汉是派狗去给家丁送信的。自闯王失势，清朝主政以后，这秘宅守卫自然成为宅主，当初的大顺秘宅，实质沦为私人所有。所属兵丁也变身为家丁。这家丁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时代的变化，则由宅主自行选用。一般来说，李老汉在平常的日子里，不会让家丁在此寂守清苦，他鼓励他们出去发展，成家立业，不是有什么事情，不会招他们来秘宅。这次招他们速来，乃是情况有变。

如果不是这藏宝图出现，李老汉也许什么都不会在意。藏宝图的出现，特别是还是一张“残图”，这让他马上警觉到现在面临着意义与危险并存的处境，而危险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李老汉本是闯王族裔，出身于看守世家，是个练武之人。据老父在生所述，他的第一代祖宗，就是与闯王一起横刀跃马，驰骋天下的英雄，这个英雄非他人也，就是他现在所得的武艺创始人，闯王的名将李过。李老汉身上遗传着祖宗基因，其功夫、机警和机智当然不同一般，只是接替宅主处事以来，没有找到发挥的机会而已。

他对老伴所说的“祸事”，是因为他由藏宝图立即联系到了今年春暖以来，秘宅附近的林子里常有不明身份的陌生人活动，特别是深夜狗吠，老婆常看到“鬼影”，这是以前没有见到过的。不仅如此，而且近年来，常有挑脚（挑夫）的壮汉莽夫，说是“跑三斗坪”做盐生意的，常路过宅院，有的赶路晚了还到此讨宿。他虽然感到有些蹊跷，但觉贫宅无什么财产，也就没有十分在意，来住宿就住宿呗，供以茶饭和床铺，人家也不是不付报酬，只是老伴对外来之人常怀微词，对老汉的豪爽之情时有埋怨。现在藏宝残图的出现，使他意识到这些情况都不平常起来，一场夺图的阴谋与血腥可能就要来了！他不能不准备面对。同时，他也想象着残图的另外部分的秘密。这个秘密也许在另外一个秘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