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孟里人回到司法曹,心中如揣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他深知白乐天官至司马,那可是司局级的干部,自己不过是小小科长,无有越级审问的道理。虽说白乐天如今是贬官,地位不比从前,可孟里人对他依旧毕恭毕敬。在他眼里,白司马如同翱翔天际的雄鹰,虽暂时困于浅滩,但早晚要展翅高飞,前途不可限量。没准哪天就当上宰相王侯,叱咤风云。
按规矩,此事必须上报江州最高长官刺史崔能,由他来定夺。可偏偏不巧,崔能正在外县剿匪,归期未定。二把手吴良志虽是长史,却向来不喜欢主事,遇事总是推诿扯皮,这让孟里人陷入两难的境地。
孟里人和白乐天平日交情深厚,对白司马的为人品性再了解不过,压根就不相信他会杀人。所以他心急如焚,巴不得在崔能归来之前,尽快弄清案情,替白司马解脱刑责。想到这里,孟里人不敢耽搁,赶忙把女尸交给仵作霍亦,便匆匆去找白司马。
官舍里,白乐天正兴奋地在屋内走来走去,有板有眼,恰似在走台步。他嘴里念念有词,沉浸在意境之中:“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
白乐天刚念诵到这儿,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孟里人匆匆闯进来。“司马大人,有件紧要的事!”白乐天正沉浸在意境中,被突如其来的打断搅得心烦意乱,恼火地瞪了孟里人一眼:“老弟,做诗的时候不要搅我!闻舟中夜弹琵琶者……”
孟里人哪顾得上这些,白乐天话音未落,他便大喊一声:“司马大人,别弹琵琶者了,裴玉卿死了!”
白乐天听罢,顿时停住吟诵,呆若木鸡。他两眼发直地盯着孟里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声音颤抖地问:“你胡说什么?”
孟里人连忙说:“千真万确!尸体已运到验尸房了!”说着,他拿出在现场找到的那把诗扇,在他眼前晃动。
白乐天看见诗扇,眼前就像打了个闪,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晚裴玉卿的模样。即便如此,他依旧不信,大声说道:“不,不许你在此胡言乱语!”孟里人焦急地喊道:“千真万确,司马大人,请相信我!”
白乐天却觉得孟里人信口雌黄、无中生有。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昨晚裴玉卿玉亭亭玉立、撩拨琴弦的画面,暗自嘀咕:“难道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谁先来?不,不要诈哄!我不会上当!”
孟里人见白乐天不信,急得直跺脚:“司马大人,关乎人命,我岂敢拿你开涮?”白乐天咬咬牙说:“好,我们去见个分晓。如有欺瞒,定不轻饶!”说着,不由分说,薅着孟里人脖领子就往验尸房走去。
孟里人乖乖被白乐天薅着脖领子走出官舍。若是平时执行公务,嫌疑犯敢如此袭警,孟里人早就把他绳之以法、关押在牢,岂能让他这般放肆。可此刻,孟里人却心甘情愿。要知道,哪个衙役能有被白司马薅着脖领子的福分?这简直如同得到耳提面命一般,是莫大的荣幸。
孟里人对白司马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他家中有三个兄弟,早年都怀揣着读书中举、光宗耀祖的梦想,渴望尽享荣华富贵。岂料命途多舛,他和两个兄弟在高考中落榜,无奈之下只得弃笔从戎,奔赴疆场。在那血雨腥风的战场上,他们拼命厮杀,最终落得惨死黄沙的悲剧。孟里人踩着两个兄弟的尸体,一路艰难前行,立功授奖,才得以进入州府做了衙役,后来荣幸地做到参军。对于他这样的布衣之家,已是一步登天。
这些年,孟里人不断看到府衙里有被朝廷赶出来的高干或落难公子,如同虎落平阳遭犬欺一般,只能做个副职,赋闲在位,毛事不得其管。这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大才子,整日孤寂苦闷,形单影只,实在可惜可怜。孟里人心中不禁感叹:“难道朝廷万里挑一选出来的进士举人,竟可像山坡上的牛羊一样随意驱赶?”
孟里人对每个被贬的公务员都一视同仁,恭敬对待。当白乐天出现在贬谪之伍时,孟里人简直头脑混沌,瞳孔浑浊。他不敢相信,这个家喻户晓的大诗人,这个16岁就能写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34岁又写出“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文曲星,竟然会九天下凡、降落人间。他觉得魏巍庐山应该为之翩翩起舞,浔阳江应该为之卷起狂澜。可他竟把红袍换成青衫!
孟里人对《长恨歌》倒背如流。每读一次,他都忍不住潸然泪下,甚至哭到昏厥。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被科举和战争、贫穷和门第耽误了的、天然懂诗、却写不出诗的诗人。他觉得写出《长恨歌》的白司马,心里得装着多少冤屈多少恨,才能用黄连和苦胆泡制出来如此苦涩的诗篇。没有血海深仇、刨坟掘墓、鞭尸三百、断子绝孙的满腔戾气,绝对写不出这首气贯长虹、力透纸背的时代挽歌。
孟里人甚至暗地里给白司马取了个外号:“长恨哥”。后来,白乐天听了这个外号,笑眯眯地对孟里人说:“看来,你还不懂我!”
孟里人大为迷惑:《长恨歌》里写得一清二楚,白话荡漾,还会隐藏什么?孟里人一直在猜,后来索性不猜,因为白司马在他眼里和心里,永远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