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乐天双手铁钳般薅着孟里人的脖领子,一路风风火火来到验尸房。霍亦刚验完裴玉卿的尸体,抬眼瞧见白乐天,忙不迭地恭恭敬敬弯腰鞠躬。
“司马大人,裴玉卿死于中毒和刺杀,还被奸污过,一个奶头都被咬掉了……”霍亦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白乐天听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不,不会是她!你弄错了!”白乐天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请司马大人验明正身!”霍亦硬着头皮说道。
白乐天只觉双腿发软,颤颤巍巍地走近裴玉卿的尸体。只见她此刻全身赤裸,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案板上。脸上乌紫沉淀,头发凌乱不堪,身体似有浮肿,透着一种凄惨的死寂。胸间刀口十分清晰,一个奶头留下红疤,如血色的烙印。下身处……白乐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不忍卒视,赶紧扯过旁边的白布,颤抖着盖在她身上,随后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不,不可能,这不是她!”白乐天声嘶力竭地喊着。
孟里人见他反应如此强烈,暗自思忖,定是他昨晚的酒气尚在作乱,思绪混沌不清。他赶忙上前解释:“司马大人,从相貌和衣裙上看,确认裴玉卿无疑。船东魏八也证明了这一点。”
白乐天根本不听,双眼通红,拂袖喊道:“胡扯!你们都在胡扯!我要去码头,亲自见过裴玉卿!”
孟里人有点犹豫,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裴玉卿已经不在,何必徒然呢?”
白乐天气得跺脚大喊:“不,我不信你们这帮子鳖孙!”
孟里人见白司马张嘴骂娘,心中虽有些无奈,却不敢违拗。只得让李棒槌牵过两匹马,自己骑上一匹,扶着白乐天上了另一匹,两人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般朝浔阳码头狂奔而去。
孟里人跟白乐天接触多年,从没见过他这般骂娘。不过,他倒亲眼见过白司马两次暴怒发火,颇为吓人。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街头,积雪在行人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白司马裹紧身上单薄的寒衣,脚步匆匆正赶着路。孟里人紧随其后,一起去考察市场。忽然,一阵凄厉的雁鸣传入耳中,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他的心。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街角处,一个小贩站在一个破旧的笼子前,笼子里关着几只大雁。那些大雁羽毛凌乱,眼神中满是惊恐,在狭小的空间里挣扎扑腾着,发出阵阵哀鸣。白司马心中一紧,怜悯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到小贩面前,急切地问道:“这些大雁,你卖多少钱一只?”
小贩见有生意上门,连忙堆起笑脸,报了个价钱。白司马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掏出银两,将笼中的大雁全部买下。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笼门,轻声说道:“去吧,飞回属于你们的天空!”
大雁们似乎听懂他的话,一只接一只地从笼中飞出,在低空盘旋了几圈后,鸣叫着向远方飞去,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
小贩见状顿时变了脸色,埋怨道:“这是何苦呢?大冬天的,它们能飞多远?要再被捉住,还不是一个死!你一番好心,说不定还害了它们。”
白司马闻言,指着小贩斥道:“万物皆有灵,不可杀生!天地间,我亦是如旅雁般漂泊之人,你若执意要杀生,不如杀我!”
小贩被他的气势所震慑,缩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白乐天望着大雁渐渐高飞远去,直至消失在天际,心中感慨万千。他思绪飘飞,片刻后,即兴吟诗一首《放旅雁》:
九江十年冬大雪,江水生冰树枝折。
百鸟无食东西飞,中有旅雁声最饥。
雪中啄草冰上宿,翅冷腾空飞动迟。
江童持网捕将去,手携入市生卖之。
我本北人今谴谪,人鸟虽殊同是客。
见此客鸟伤客人,赎汝放汝飞入云。
雁雁汝飞向何处?第一莫飞西北去。
淮西有贼讨未平,百万甲兵久屯聚。
官军贼军相守老,食尽兵穷将及汝。
健儿饥饿射汝吃,拔汝翅翎为箭羽。
莫嗟迁客有归日,汝无六翮飞不疾。
卖雁人站在原地,望着大雁远去的方向,满脸不解,挠挠头嘟囔:“这人真奇怪,给大雁作什么诗?它又听不懂,不是白费功夫!”
白司马原本沉浸在放飞大雁后的感慨之中,听到卖雁人这话,心中的怒火“噌”地就冒起来。他怒视着卖雁人,大声吼道:“大雁虽是禽鸟,却也有灵性,它听得懂人话!倒是你,只知捕杀生灵,赚取钱财,你听得懂人话吗?”
卖雁人被白司马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直哆嗦,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闪躲,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羞惭得无地自容。
孟里人一直在冷眼旁观,听到白司马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看到他为大雁的性命如此动容,心中不禁涌起敬佩之情。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白司马的仁爱之心。
另一次,江州府衙卢侍御精心筹备,特意差人送来请帖,诚邀白乐天前往望江楼一聚,白乐天欣然应允。待到约定之时,他身着一袭素净长衫,迈着从容的步伐,踏入雕梁画栋的望江楼。
楼内,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两个身姿婀娜的艺伎正翩翩起舞,她们的歌声宛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舞姿轻盈灵动,宛如孔雀开屏。白乐天和卢侍御相对而坐,一边品尝着美酒佳肴,一边欣赏着曼妙的表演。
酒过三巡,一个艺伎鼓起勇气,莲步轻移,来到白乐天面前。她微微欠身,眼中满是敬仰与期待,轻声说道:“久闻司马大人诗名远扬,今日有幸得见,还望大人能赐诗一首,以作留念。”
卢侍御见状,脸色瞬间一沉,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尔等不过倡伶,身份卑微,岂能冒请司马大人题诗?还不速速退下!”
艺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花容失色,全身颤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白乐天见此情景,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不悦。他站起身,义正言辞地谴责道:“卢侍御此言差矣!世间众生皆为平等,不可歧视!她们凭借自己的才艺谋生,靠的是自身本事,并无任何过错,何来身份卑微之说?”
卢侍御被白乐天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白乐天不再理会,转身看着满脸惶恐的艺伎,露出温和的笑容:“姑娘不必害怕,我这就为你题诗一首。”
说罢,他唤人取来笔墨纸砚,略作思索便挥毫泼墨,写下一首《卢侍御小伎乞诗座上留赠》:“郁金香汗裛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好似文君还对酒,胜于神女不归云。梦中那及觉时见,宋玉荆王应羡君。”
白司马字迹苍劲有力,如行云流水般洒脱。艺伎接过诗作,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多谢司马大人如此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
卢侍御见白乐天如此大度,又看到艺伎感激涕零的模样,对着白乐天深深一揖,羞愧无地:“司马大人胸怀宽广,心怀仁爱,方才是在下失言,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孟里人见此一幕,深深感受到白司马的博爱之心。白司马在他眼里就是万盏流明。一盏流明是一盏烛灯,万盏流明就是万盏烛灯。可以摆满一座大雄宝殿,辉煌耀眼,照亮万物。白司马就是这种殿堂级人物!
此刻,孟里人眼看白司马再次为裴玉卿之死暴怒不已,心中九转回肠。冲天一怒为红颜,我敬他是一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