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浔阳江头,舟船如繁星般云集,江风裹挟着秋的寒意,瑟瑟吹拂。天边朝霞似被鲜血浸染,一片猩红,给江畔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码头上,一群孩子正嬉笑打闹。14岁的阿蛮,发育不良,个子比身旁七八岁的孩子还矮上一截,却如灵动的小鹿般,光着脚丫在沙滩上飞奔。他跑得极快,身后扬起一片细沙,那些追赶他的孩子只能望其项背,急得直跺脚。
阿蛮一路狂奔,来到一片芦苇丛边。忽然,他的目光被水面上一件漂亮的花裙子吸引。那裙子色彩斑斓,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若隐若现。阿蛮眼睛一亮,赶忙在附近找来一根竹竿,双手紧紧握住,用力地将竹竿伸向花裙子,试图把它挑起来。可花裙子却像生了根似的,死活都挑不动。
后边的孩子们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那是什么?”一个孩子好奇地问道。
“花衣裳,好漂亮!”另一个孩子兴奋地叫嚷着。
“鼓鼓囊囊的,底下肯定有东西!”又有一个孩子大声说道。
“喊什么喊!快来帮忙!”阿蛮着急地喊。
几个孩子围过来,一起用竹竿往上挑花裙子。就在他们用力的时候,花裙子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自动冒出水面。紧接着,一具女尸浮现出来:仰面朝天,惨白的脸庞在朝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凌乱的头发如杂草般散落在脸上,鼓鼓囊囊的衣裙随着江水轻轻晃动,两条雪白的大长腿在水中若隐若现。
阿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其他几个孩子也惊慌地如鸟兽散。
阿蛮一路狂奔,冲上一条客船。他慌慌张张地跑到船东魏八的房门前,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大声喊道:“醒醒,老板快醒醒!”
此时,魏八正做着数钱的美梦,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容。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不耐烦地问:“谁啊,搅我一场好梦!”
阿蛮带着哭腔喊:“江边死人了!”
魏八顿时睡意全无,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他赶紧穿上衣服,叫上正在甲板上跪着擦洗的伙计猴三,跟着阿蛮朝芦苇丛跑去。
魏八和猴三赶到出事地点,只见女尸颜面朝上,脸色乌紫,胸口处有一块明显的血迹,衣裙不整,模样十分凄惨。
魏八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个爷!这不是裴玉卿吗?”
猴三也认出来:“没错,那个弹琵琶的女人!”
魏八赶紧吩咐道:“猴三,快去府衙报官!”
猴三拔腿就跑,阿蛮也紧紧跟在后面。一路上,猴三跑得气喘吁吁,阿蛮却像不知疲倦的小马驹,始终跑在他前边,越跑越远,遥遥领先。
眼看着就要到府衙,猴三拼尽全力追赶,还是被阿蛮抢先一步。阿蛮冲到府衙门口,拿起鼓槌奋力敲着大鼓。
“咚咚,咚咚咚!”急促的鼓声在寂静的府衙门前回荡。
猴三赶到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阿蛮有气无力地说:“敲吧,使劲敲!”
隆隆鼓声如惊雷乍响,瞬间打破府衙周遭的宁静。司法参军孟里人正端坐于府衙司法曹内,专注地批阅讼文。突如其来的鼓声,瞬间打破他的思绪。他霍然起身,匆匆领着两个跟班衙役从司法曹走出来。
孟里人身材中等,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闭,线条刚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跟在他身后的小打听,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脑袋不大,却生得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透着狡黠与聪慧。李棒槌身材魁梧壮硕,浓眉大眼,满脸横肉,手中握着一根粗大的哨棒,透着一股凶狠之气。
猴三赶紧迎上去慌张地说:“大人,有个女的,死了,漂在水面上……”
孟里人二话没说,带着小打听和李棒槌直奔浔阳江头。猴三想追上去,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刚才的奔跑让他体力透支,已经迈不动腿了。
阿蛮却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撵上去,直接超过了孟里人、小打听和李棒槌。猴三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嘟囔着:“你小子踩着哪吒的风火轮吗?”
孟里人等赶到江边时,女尸已被魏八等捞上岸来,放在岸边。一群百姓正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啧啧啧,蓬发光腿,一看就是个荡妇!”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说道。
“她是卖艺的,好像不卖身。”一个老妇人反驳道。
“切,卖艺的哪有不卖身的?”另一个男人不屑地说道。
忽然,阿蛮大喊一声:“闪开!”
百姓们纷纷让出一条道,阿蛮领着孟里人、小打听、李棒槌威风凛凛地走来。
阿蛮双手叉腰,大声喊道:“所有人退后十步!不许说话,全都闭嘴!妨碍公务,直接拘捕!瞎吵吵的,就地拔牙!”那架势,仿佛他才是真正的衙役,脸上洋溢着非凡的得意。
孟里人一言不发,上前掀开花裙子,默默查看着女尸。只见她脸色乌紫,疑似中毒;胸口有个刀口,明显又似遇刺;下身被侵犯过,胸前还被咬掉一个奶头。孟里人一眼认出,她是昨晚官船上弹琵琶的艺伎裴玉卿,心里不由一紧。
“怎么会是她?昨晚在码头上巡逻时,还听见她在官船上弹琵琶。她的琵琶曲弹得真好,可惜了可惜了!”小打听凑上前去:“从现场看,他杀无疑。”孟里人摇摇头:“不能这么早下结论。”
这时,李棒槌从裴玉卿所住小船上,搜到一把扇子。他脸色有点异常:“参军你看……”孟里人接过来,扇子上有一首诗,落款竟是江州司马。孟里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道:“我个乐天啊!”
猴三姗姗赶来,喘息未定,狠狠瞪了阿蛮一眼。孟里人追问阿蛮:“你报的官?”阿蛮指着猴三,猴三又指着魏八。魏八忙说:“我让他报的官。”孟里人说:“说说情况吧。”
魏八向孟里人诉说着:“裴玉卿春天刚来,租了一条小船,在码头附近卖艺。昨晚还在官船上弹奏琵琶,不想天亮就发生命案……”
孟里人问道:“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魏八摇摇头说道:“没发现。昨晚生意超好,忙到半夜,累得要死要活,倒头就睡了,直到天亮才被叫醒……裴玉卿这种摇船上的人,谁会害她?”
浔阳江码头上,除了商船还有三种船:官船、客船和摇船。官船是接待官府人士、商界大佬的,装饰豪华,气派非凡;客船是接待小商小贩和平头百姓的,虽不如官船气派,但也干净整洁;摇船则是对艺伎和妓女所居之船的蔑称。因为艺伎和妓女总是摇着小船招揽客人,且在客人上船后总是摇摇晃晃(在做皮肉生意),所以称作摇船。摇船上的人是底层下的底层,就算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但现在牵扯到白司马,孟里人觉得事非寻常。他当即吩咐道:“小打听,搜寻江水之下,争取找到凶器!棒槌,走访附近船家,寻找可疑的线索!”
一声令下,小打听和李棒槌飞奔而去。孟里人又看着魏八说:“帮着找几个人,把尸体运回府衙!”魏八点头哈腰:“愿为大人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