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香浮动剑影寒
悬剑楼,正殿。
昔日宾客盈门、剑气凌霄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暮气与压抑。几名弟子在殿外洒扫,眼神却不时飘向远处,带着惶恐与不安。
顾临渊坐在下首,面容依旧冷峻,但比起刚归来时的死寂,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他体内那股戾气虽被晏寒梅的药暂时压制,却如同蛰伏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喷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息在经脉中蠢蠢欲动。
主位上,大师兄沈怀砚正与一位面容俊朗、言谈恳切的青年交谈。那青年便是陆天鸿,此刻他正眉头紧锁,语气充满了“担忧”。
“沈兄,不是陆某长他人志气,玄枢阁此番损失了殷烈,殷同尘绝不会善罢甘休。”陆天鸿叹了口气,“据我所知,他们已在暗中调派人手,恐怕不日便会……唉,悬剑楼如今势微,硬碰硬绝非良策啊。”
他话语恳切,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顾临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他在试探,试探悬剑楼的反应,更在试探顾临渊的深浅。
沈怀砚面色沉静,缓缓道:“陆兄好意,怀砚心领。悬剑楼立世数百年,风浪经历过不少。纵然势微,骨气尚在。”他话语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坚定。
坐在沈怀砚下首,一直看似昏昏欲睡的江醉,此时忽然嗤笑一声,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吟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楼里的风,可是四面八方吹来的哟……”
他意有所指,目光似醉非醉地从陆天鸿脸上掠过。
陆天鸿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笑道:“江兄还是这般风趣。既然沈兄已有决断,陆某便不多言了,若有需要,我流云剑派定当鼎力相助。”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转身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殿内只剩下悬剑楼自己人。
沈怀砚看向顾临渊,语气复杂:“临渊,你此次归来,实力大进,但……你身上的气息,很不稳定。”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当年,你究竟去了何处?母亲她……临终前,可有什么话留下?”
顾临渊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母亲的死,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与最烈的火。他张了张嘴,那些残酷的真相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脑海中却瞬间闪过岳横江冰冷的声音:
“沙场对决,非是江湖械斗。讲究时机、阵势、一击必杀!你的拳,够狠,但太直!记住,杀意,要藏得住,才能发得猝然!”
这是岳横江在酬梦阁后院,用那根普通的树枝,一次次将他击倒时,反复告诫他的话。岳横江教他的,不是精妙的招式,而是如何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如何观察敌人的破绽,如何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一点,在最恰当的时机,如同战场上掷出的投枪,摧枯拉朽!
他将翻涌的情绪与杀意强行压下,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最深处,戾气如暗流涌动。
“去了该去的地方。”他避重就轻,声音低沉,“母亲……只让我活下去。”
沈怀砚看着他,知道他有所隐瞒,但看到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坚决,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师兄!不好了!我们在城西的两家药材铺,还有……还有城外的两处田庄,刚刚都被玄枢阁的人强行占了!他们说……说是赔偿他们少主的……丧葬之费!”
“欺人太甚!”沈怀砚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脸上终于现出怒容。
顾临渊眼中寒光一闪,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戾气受到他情绪的牵引,再次开始躁动。
“且慢。”江醉晃悠悠地站起来,拦住了即将暴起的顾临渊,“殷同尘此举,意在激怒,引蛇出洞。你此刻前去,正中下怀。”
“难道就任由他们蚕食?”顾临渊声音冰冷。
“自然不是。”江醉眯着醉眼,“玄枢阁七位分阁主,并非铁板一块。据‘那位’传来的消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临渊一眼,显然知道酬梦阁的存在,“掌管城西事务的三阁主赵坤,性好渔色,尤爱听戏,每晚必去‘梨园春’捧那位新来的花旦的场子,护卫也最为松懈。”
顾临渊瞬间明白了江醉的意思。这是要敲山震虎,也是要剪除羽翼!
夜色深沉,“梨园春”内却是锣鼓喧天,灯火通明。
台上,一位身段婀娜、水袖翩跹的花旦正在唱着《贵妃醉酒》,眼波流转,唱腔婉转,引得台下叫好声不断。
雅座内,玄枢阁三阁主赵坤看得如痴如醉,一手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一手打着拍子,身边只跟着两个心腹护卫,显然认为在这自己的地盘上,万无一失。
戏正唱到高潮处,杨贵妃醉态朦胧,准备“卧鱼”嗅花。
就在她腰身柔软地弯下,水袖遮面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那花旦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瞬,如同镜花水月。下一瞬,一道寒光自那纷飞的水袖中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快!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赵坤脸上的痴迷笑容瞬间凝固。他只觉得咽喉处微微一凉,仿佛被冰片划过,随即,一股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他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的脖子,鲜血这才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
而他身边的那两名护卫,竟也同时僵住,眉心处各自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眼神涣散,一声未吭地软倒在地。
台上,那“花旦”缓缓直起身,水袖垂下,遮住了纤手。她隔着纷乱的人群与惊慌的尖叫,目光似乎穿透虚空,望向了二楼某个黑暗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颠倒众生的浅笑。
然后,她随着惊慌失措的戏班人群,悄然隐入了后台,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二楼阴影处,顾临渊默默收回了目光。他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丝冰冷的确认。
虞梦蝶。
她出手了。并非受命,而是主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于最繁华喧嚣之处,施行最寂静的死亡。这是她独有的“指导”,用行动告诉他,杀戮,也可以是一场艺术。
他转身,融入夜色,体内躁动的戾气,似乎也因为这场精准而优雅的清除,平息了几分。
然而,就在他离开梨园春,踏入一条通往悬剑楼的僻静巷弄时,前方黑暗中,缓缓走出了数道身影。为首一人,身形高瘦,目光阴冷,手中提着一对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判官笔。
“顾临渊?”那人阴恻恻地开口,“奉阁主之命,特来‘请’你回去,说说我们赵阁主是怎么死的!”
他们果然有埋伏!而且时机抓得如此之准,显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顾临渊停下脚步,看着对方五人结成的一个隐隐契合战阵的包围圈,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
岳横江的教导在脑海中回荡:“陷入重围,勿慌。寻其薄弱,破其一点,则全局皆乱!”
他没有废话,在那高瘦汉子话音刚落的瞬间,身体便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蹿出!目标,直指战阵侧翼一个气息稍弱、手持短斧的汉子!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顾临渊速度如此之快,仓促间举斧格挡。
“轰!”
顾临渊的拳头,裹挟着狂暴的力量与一丝隐而不发的戾气,狠狠砸在了短斧的侧面!不是硬碰硬,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将力量倾泻而出!
“铛!”
短斧脱手飞出!那汉子虎口崩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瞬间破坏了战阵的完整性!
“找死!”高瘦汉子又惊又怒,判官笔如同毒蛇出洞,直点顾临渊后心要穴!
另外三人也同时攻上,刀光剑影,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顾临渊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判官笔。同时,他拳势一变,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如同穿花蝴蝶,在四人的围攻中腾挪闪避,双拳或砸或挡,或引或带,竟将四人的攻势搅得一片混乱!
他的拳法,依旧暴烈,却多了一份沙场般的简洁与高效,少了几分之前的横冲直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对方力道衔接的薄弱处,或是兵器最难发力的节点。
这正是岳横江灌输给他的战阵搏杀之精要——不以招式的华丽取胜,而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破坏!
“噗!”
一名使刀的汉子被他引偏了刀势,另一人的剑却收势不及,差点砍在同伴身上,吓得那人慌忙闪避,阵型再乱。
顾临渊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眼中戾气一闪而逝,拳速骤然提升!一拳轰向那使刀汉子空门大开的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汉子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高瘦汉子目眦欲裂,判官笔使得如同狂风暴雨,幽蓝的笔尖显然淬有剧毒。
顾临渊冷哼一声,不闪不避,竟直接一拳迎向那点来的判官笔!
拳风激荡,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就在拳笔即将相交的刹那,顾临渊的拳头极其细微地一偏,擦着笔尖而过,五指猛地张开,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撒手!”
他低喝一声,发力一拧!
高瘦汉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腕骨欲裂,判官笔再也拿捏不住,“当啷”落地。他还想挣扎,顾临渊的另一只拳头已如重锤般砸在他的丹田气海!
“呃啊——!”
高瘦汉子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修为尽废。
剩下两人见首领被废,一人瞬间毙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顾临渊岂会放过?身形如电,追上前去,拳出如龙,了结了最后两人。
巷弄内,重归寂静,只留下几具尚带余温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顾临渊站在血泊之中,微微喘息。连杀数人,那股熟悉的灼热戾气再次升腾而起,冲击着他的理智,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月光洒落,照亮了他染血的青衫,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痛苦与坚毅光芒的眸子。
虞梦蝶的暗杀,岳横江的指导,让他清晰地认识到,复仇之路,并非只有硬碰硬的疯狂。但他也明白,最终与殷同尘的了断,注定要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进行。
他抬起头,望向玄枢阁的方向,声音低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殷同尘,你的命,我预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