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恨新仇楼已空
酬梦阁的静室,深藏于楼阁最幽僻处,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
厚重的墙壁以特殊材质砌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连光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墙角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的一缕宁神香,烟气笔直如线,昭示着此地的绝对静谧。
顾临渊盘膝坐在一方冷玉榻上,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他试图引导体内紊乱的真气归于经脉,进行周天运转。
然而,那源自“九殁之契”的灼热戾气,却如同万千条拥有自主意识的跗骨之蛆,在他经络窍穴中疯狂冲撞、啃噬。
每一次试图凝聚内力,换来的都不是温润的滋养,而是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与烙铁在他体内同时作用。
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汇聚成股,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浸湿了早已斑驳不堪的青衫鬓角,甚至连身下的冷玉榻面,都因他无法完全收敛的戾气而凝结出一层淡淡的寒霜。
门被轻轻推开,玉清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浓郁的药味中,依旧夹杂着那缕清雅的荷香,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让他心神稍定的气息。
她没有多问,只是将药碗放在他手边,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拿起一方素帕,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她的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顾临渊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拒绝。在这世上,或许也只有她,能在他如此狼狈脆弱时,不被那身尖刺所伤,还能靠近他,给予这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安抚。
“殷烈死了。”他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玉清涟轻声应道,并无意外。
“但这只是开始。”顾临渊睁开眼,眸中血丝未退,戾气在其中隐隐翻涌,“殷同尘……必须死。”
玉清涟停下动作,看着他眼中那刻骨的恨意与压抑的痛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不仅仅是因为酬梦阁消息灵通,更是因为这桩血仇,在三年前曾震动整个江湖。
三年前,悬剑楼掌门,那位曾以“拳剑双绝”威震武林、风华绝代、让无数英雄竞折腰的顾覆雪,在外出赴十年一度的“七星会武”之约的途中,于葬神山脉一线天,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伏击。
那一战,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消息传回,悬剑楼顷刻间天塌地陷,擎天之柱轰然倒塌。
明面上的说法,是顾覆雪不幸遭遇了神秘势力的袭击,力战而亡,最终尸骨无存。但江湖中稍有耳目、心智清明者,谁人不知,那幕后真正的黑手,便是与悬剑楼明争暗斗数十年、势同水火的玄枢阁阁主——殷同尘!
动机?或许是源于多年被顾覆雪惊才绝艳的天资压得喘不过气的嫉妒;或许是贪图悬剑楼秘传的绝世功法与雄厚的基业宝藏;又或许,仅仅是为了铲除一个他永远无法掌控、且对他玄枢阁霸业构成致命威胁的眼中钉、肉中刺。
传闻中,那一战惨烈到了极致。
顾覆雪虽身处重围,却爆发出惊天战力,拳出如龙,裂石分金,剑光如虹,气荡八荒,玄枢阁派出的多位长老、好手接连毙命于她的拳剑之下,血染一线天。
然而,猛虎难敌群狼,更何况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有隐秘的流言说,顾覆雪并非完全败于正面搏杀,而是在激战正酣时,体内某种潜伏的、极其阴损霸道的剧毒突然发作,功力运转骤然凝滞,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要命关头,竟又被一个她意想不到、极为信任的人从背后暗算,重创之下,才最终给了殷同尘发动致命一击的可乘之机。
具体的细节,早已随着当事人的死亡和玄枢阁的刻意掩盖而成为一团迷雾。但血淋淋的结果却毋庸置疑——顾覆雪死了,死在了殷同尘精心布置的杀局之中,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未曾找回。
从此,雄踞一方的悬剑楼失去了最强的守护者,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迅速衰落,风雨飘摇。而时年不过弱冠的顾临渊,则永远失去了那个对他苛责到近乎不近人情,却又会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凭栏,对月叹息的……母亲。
他曾是那样地恨过她。
恨她的冷酷,恨她只看重武学进境与门派荣辱,恨她不顾自己资质“平庸”,强行将那些沉重如山的期望、繁复艰深的功法一股脑地压在他尚未长成的肩头,逼得他日夜苦修,喘不过气,最终在一次次失望与斥责中,选择了负气逃离,远走天涯。
可当她真的永远闭上了那双锐利又疲惫的眼睛,当那座他曾试图推翻的大山真的轰然倒塌时,那积年的恨意,便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悔恨与更加炽烈、更加不死不休的复仇烈焰!
他不止一次在梦中回到那个雨夜,看到母亲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听到她最后的厉喝:“走!别回头!”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与彻骨的冰冷,将他彻底吞噬。
如今,他回来了。
带着从地狱深渊挣扎求生换来的、这股强大却危险的力量,带着这具被“九殁之契”日夜诅咒、时刻可能失控反噬的身躯。
他回来的目的,从踏上归途的那一刻起,就清晰得如同烙铁印在灵魂上——让殷同尘,以及所有参与、策划那场伏击的帮凶,血债血偿!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母亲的在天之灵!
“咳咳……”剧烈的情绪引动了内息,顾临渊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玉清涟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将药碗往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晏姑娘说,这药能暂时压制你体内戾气,但根除……极难。”
顾临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痛。他看向玉清涟,忽然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玉清涟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静夜中悄然绽放的白荷:“司命之命,掌律之律。再者……”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迎上他的视线,“酬梦阁,本就是收容无处可去之人的地方。你既持渡厄令而来,便是同袍。”
顾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同袍?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他早已习惯了独行,习惯了与体内的魔障为伴。但她的存在,她的荷香,她的宁静,却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冰封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略带沙哑的少女声音响起:
“哥!是你回来了吗?”
顾临渊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的暴戾与挣扎瞬间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他豁然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光影交错处,站着一位身形极其纤弱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缺乏血色,仿佛一件精致易碎的琉璃瓷器,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正是他的妹妹——顾见微。她一只手紧紧扶着门框,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那双遗传自母亲、清澈明亮此刻却盈满了水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门内的顾临渊,目光中交织着重逢的巨大喜悦、深入骨髓的担忧,以及无法掩饰的、失去至亲的深切悲伤。
“见微……”顾临渊的声音干涩,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却又怕自己满身的戾气伤到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顾见微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母亲她……她走的时候,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
顾临渊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比任何戾气反噬带来的痛苦都要剧烈百倍。
他看着妹妹孱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模样,想起母亲临终前未能见到自己的遗憾与牵挂,再想到如今悬剑楼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艰难境地,以及潜伏在暗处、如同毒蛇般伺机而动、必将展开疯狂报复的玄枢阁……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用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承诺的语气,沉声道:
“我回来了。从此,没人能再欺辱悬剑楼,没人能再动你分毫。”
“殷同尘欠下的债,我会亲手,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悬剑楼的危机远未解除,玄枢阁的报复必将如暴风骤雨般猛烈袭来。
前方的道路,布满了荆棘、陷阱与无尽的杀戮。
但在这间小小的、点着宁神香的静室内,兄妹劫后重逢的微弱光芒,与身边那位静默女子无声却坚定的守护,仿佛为这条注定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复仇之路,点燃了一盏虽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方寸、支撑他继续前行不可或缺的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