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卧
喜娘搀扶着陈知画走出慈宁宫时,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原本该是十里红妆、鼓乐喧天的嫁娶路,此刻却静得厉害,只有几个太监宫女提着宫灯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映着宫道两侧的红墙,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瞧着竟有几分凄凉。
陈知画的凤冠早被她攥得变了形,垂落的珠帘蹭着脸颊,冰凉的触感混着未干的泪痕,让她心里的憋屈又翻涌上来。她一路走得跌跌撞撞,脚下的花盆底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吭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景阳宫的门就在眼前,朱红的漆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半点喜宴的热闹气,连门口挂着的红绸,都像是被人随意搭上去的,皱巴巴的没个样子。
喜娘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跨过门槛,低声道:“陈福晋,到了。”
陈知画抬眼望去,正对上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正房,窗棂上糊着崭新的菱花纸,檐下挂着的铜铃随风轻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认得那间房,从前跟着老佛爷来景阳宫时,远远瞧见过,那是永琪和小燕子的卧房,是整个景阳宫最好的位置,冬暖夏凉,采光极好。
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按老佛爷先前的安排,她是以嫡福晋的身份嫁进来的,这主房,本该是她的。
“喜娘,”陈知画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强撑着问道,“这……这主房,怎么……”
喜娘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脚步顿住,不敢往前多走一步,只喏喏道:“陈福晋,皇上有旨,您和还珠郡主不分大小,这主房……一直是郡主住着的,奴才们……奴才们不敢动。”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陈知画的头上,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房门,仿佛能看见里面摆着的鸳鸯帐、梨花榻,能看见小燕子和永琪相视而笑的模样。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借着老佛爷的势才换来的位置,可如今,却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怎么不敢动?”陈知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尖锐,“老佛爷说了,我是嫡福晋!这景阳宫的主房,本就该是我的!”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陈福晋,慎言。”
陈知画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串佛珠,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严肃。正是老佛爷特意指给她伺候的桂嬷嬷。
桂嬷嬷走上前,对着陈知画福了福身,语气不卑不亢:“福晋,老佛爷虽有懿旨,可皇上也有口谕。这景阳宫的主房,自打还珠郡主嫁进来,就一直是她住着的,五阿哥也从未说过要挪地方。奴才虽是老佛爷拨来的,却也不敢违逆皇上的意思,更不敢惹五阿哥不快。”
桂嬷嬷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陈知画的痛处。
她这才明白,老佛爷的懿旨,在皇上的口谕面前,竟这般不值一提;她这个“嫡福晋”,在小燕子那个“还珠郡主”面前,竟连半分体面都没有。
桂嬷嬷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又补充道:“福晋,奴才已经让人把西厢房拾掇出来了,那屋子也算宽敞,陈设都是新的,您先住着。往后的日子还长,何必急于一时呢?”
西厢房。
不过是个次卧罢了。
陈知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桂嬷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喜娘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看着周围太监宫女们躲闪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屈辱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本是名门闺秀,是老佛爷看中的孙媳妇,是带着嫡福晋的名分嫁入皇家的,可到头来,却只能屈居在一间小小的西厢房里,连主房的边都挨不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小燕子!
若不是小燕子占着永琪的心,若不是小燕子有皇上撑腰,若不是小燕子凭着那点公主的仪仗在慈宁宫大闹一场,她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陈知画死死咬着牙,银牙几乎要嵌进肉里,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她看着那间灯火通明的主房,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两个交叠的影子,眼底的不甘和怨毒,像是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底。
她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着青白色,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喜娘和桂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
桂嬷嬷走上前,再次扶住陈知画的胳膊,语气柔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福晋,吉时不早了,还是先去西厢房歇着吧。五阿哥那边……怕是今晚不会过来了。”
“不会过来了……”
这几个字,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知画紧绷的神经。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望着那间主房,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着嘴,任由泪水打湿衣襟。
夜色渐浓,景阳宫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
西厢房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偌大的景阳宫里,显得格外孤寂。
而那间主房里,烛火摇曳,映着两道依偎的身影。
永琪握着小燕子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红痕,低声道:“累了吧?今日在慈宁宫,你可真是威风。”
小燕子靠在他怀里,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却带着一丝疲惫:“威风什么呀,还不是为了哥哥。只是苦了知画,嫁给你,却连主房都住不上。”
永琪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她若安分,我自然不会亏待她。可她若存了别的心思,就别怪我不留情面。这景阳宫的主房,这辈子,只能是你一个人的。”
小燕子仰头看着他,眼底的疲惫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而西厢房里,陈知画坐在冰冷的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模样,缓缓抬起手,抚上鬓边的凤钗。
眼底的泪,早已干涸。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
这深宫的争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