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的痕迹: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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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外婆也甚少提及和自己母亲曾经的过往,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不停的经历各种各样的苦,在各种各样的苦中,她的母亲参与的痕迹却少的可怜,可怜到她从不曾提起。

直到今天,回想起来,她们娘俩鲜少像很多母女那样亲密,外婆总是忙里忙外,将母亲的东西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日三餐按照老人的习惯打理得顺顺当当,她一辈子忙忙碌碌,干惯了这些伺候人的活儿,总是干得非常的利索。

曾外祖母也总是尽可能地爱着干净,浑身收拾的妥妥帖帖,从不说多余的话,从不提特别的要求,从不大声说话,不想太辛苦自己的女儿。

你别嫌弃她双目不好,她可以自己穿衣梳头,她可以自己铺床,她可以自己活动活动,她可以自己洗澡,她可以自己吃饭。但到底是离不开人,她已经不能做饭,不懂得烧洗澡水。

她们在并不富裕的年代里,彼此客气,又彼此关爱,大概她们彼此仍然渴望着一种叫做我爱你你爱我的双向奔赴,只是人生苦难太多,让渴望变得有那么一丝丝疏离而客套。

金凤的父亲过世后一段时间,也许母亲艰难地陪伴过她一段时间,家虽然已经残缺,但至少母亲在,就还是一个家的样子。

直到小叔即将娶媳妇,一切就彻底变了样子,也许是大人们开始嫌弃了她和她母亲在这个家的存在,也许是家庭的极度贫穷将一切人情温暖变得面目全非身不由已,不久,她被带到了另一个村庄的家庭里,当了童养媳。

家里贫穷,女儿就拿给人家当童养媳,在当时并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儿,尤其是当家里没有了顶梁柱的时候,女儿的命运就像风中飘荡的蒲公英,飞到哪里,哪里是家,再也不是你所能决定的。

她被带走了,母亲也就没有了在这个家里立足的意义。

她记得自己的光景,那户人家不算大富大贵,但是比自己家还是绰绰有余的,三四间瓦房,在山沟沟里已经是稀罕得紧。

当她准备被带入这家时,那介绍人夸得是上有地上无的,好像金凤从此平步青云展翅高飞一样,甚至可以看到旁人羡慕嫉妒的眼光,人人都道这是好命好运好造化。

她懵懵懂懂的站在陌生的环境里,总是在他父母的怀抱中笑啊闹啊哭啊顽皮啊,像世上最珍贵的珍宝一样享受着来自父爱母爱的珍视。

她没有那么好运,谁家里也不会养一个闲人,第一天她就被女主人敲打:不好好干活就没有饭吃。

没有主人允许,不准上正屋睡觉玩耍,她像个没人爱的野娃娃儿在风里雨里学会坚强,像一条野狗在野外学会生存。

寒冷的时候,没有床没有屋子就只能蜷缩在厨房的柴火堆里睡觉,天热的时候倒是自在得多了,她便躲在草垛上数着星星睡觉,趴着倾斜的树干上睡觉。

饿了,她只能吃点他们吃剩的冷饭拌着自己腌制的菜干辣子酱,她是没有资格上餐桌的,连最后不得不倒掉的残羹都被女主人倒去喂了小狗,如果没有剩饭,那她就得饿肚子,或者是偷偷摸摸地另寻填饱肚子的办法,而又不耽误安排的活儿。

她知道在贫穷的年代,就是这一口剩饭也不容易。

有时候实在是太饿了,趁着打扫卫生的空隙,擦拭桌椅的时候,看着桌子上的剩菜眼睛里发了光,盘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像勾走了你的魂似的,不知不觉就伸出了小手指,在盘边上轻轻地挂了一层油在嘴巴里尝了尝,简直是人间美味!

很想再尝一口,小手不由自主地又准备伸了出去,突然听到轻微的声响,吓得手指头又赶紧退缩了回去,然后一整天惦记着又自责着,脑子里一边又一遍的徘徊着女主人拉长的脸庞,感觉自己像贼一样,反复自责自己倘若被发现,一定会被这家人退了回去,那一定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多年以后,她想起那一个画面,忍不住常常回味那种记忆中的滋味,当她生活水平有了一点起色,她便好好的对待着厨房里的柴米油盐,以至于成为方圆一代小有名气的做饭好把式,经常被他人请去掌勺。

当年的舌尖的味道依然记忆犹新。

也许没几年,三年?五年?已经记得不太真切,总之,那个死了,病死的。

他肤色白白的,太阳总晒不黑他,头发也柔柔弱弱的,黑里透着一点点深棕色,触摸起来像水草一样丝滑绵软,一直瘦瘦弱弱的样子。其父亲特意为他请了村里会识文断字的老先生教他启蒙,他非常聪慧,很快就把一段一段的唐诗宋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背得如同行云流水,十分惹人喜爱。

老先生慢悠悠地摸着花白的长胡子说:孺子可教,可惜身子弱了点。

老先生年轻时也是在县衙里干过差事,在村里一直十分受人敬重,据说祖上中过进士,做到京城的大官,当时衣锦还乡风光得很。

金凤偷偷地打量着他,那双目炯炯有神,仿佛可以看透人心所想,身姿挺拔,周身平添仙风道骨,所以,这绝对不是一个平凡的糟老头子。

每当闲暇的时候,小男孩总是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着圈圈叫着小媳妇,然后将自己今天从老先生那里学的东西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讲给她听,或者是拉着她去爬树荡秋千掏鸟蛋,或者是一起去河里捡田螺捕鱼摘菱角……

虽然叫着小媳妇,实际上形同玩伴。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的大,白皑皑的一眼望不到天际,多少树木压弯了腰,连潺潺流淌的河流也冰冻住了,哈一口气,哈出的口气也是白白的。

小男孩突然不适倒下了,病情一日重过一日,摧枯拉朽,不过一个星期左右,终究没有留住性命。

她虽然知道小男孩身子弱,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夺去了性命,这让她怀疑也许她不仅仅是需要一个免费的劳动力,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给身体羸弱的小男孩,取个好彩头冲冲喜。

是与不是,都已经不重要,没有任何区别;就是活着,也不重要,因为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男孩的父母没有义务去善待,时代就是这样,只有少数的能够投奔到善良的人家,图的一世安稳。大多数的人家出于世俗也好,功利心也好,并非真正的真心实意。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娃娃,受到贫穷或者是家庭身份尴尬的女娃娃,恰恰满足了双方两全其美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之内,没有任何人在乎一个小女孩是否愿意。

小未婚夫死了,他的父母一定是悲伤欲绝的,他们并不喜爱金凤,但对于亲生的小儿,付诸了最大的慈爱和担忧,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与能给出的最好的照顾,照顾得那么可爱活泼、那么聪明伶俐、那么明白事理……回忆起小儿总总的好来,就是失去了世上最珍贵的珍宝也不足以比拟。

在呼天抢地的悲痛嚎叫中,金凤切切实实地同情起了他们,将自己在这里种种不公平的经历正式一笔勾销,人死债消,在生命面前,所有的苛责都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有时候她想,倘若小男孩一直活着,她会不会一直陪伴着他,陪着她读书习字,陪着她上树下河,陪着她出人头地,陪着他生儿育女,陪着他渐渐老去,人生倘若没有那么多的波折,那该有多好。

他的父母将所有关于小男孩的东西烧的烧,扔的扔,干干净净的,好像他没有来过,但没有任何人可以否认,他存在过,而且将一直刻骨铭心的藏在他父母的心中。

最后,她被送回了爷爷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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