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的痕迹:第4章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4章

当她再一次被领回爷爷跟前时,她有些恍惚,好像爷爷老了很多,两鬓白发如雪,额头皱纹如沟壑。

叔叔早已经和婶婶组建了新的家庭,生儿育女。

金凤只能跟着爷爷生活在一个小小的偏房里。

曾经她父母的房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一切桌子椅子以及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摆件都是陌生的,彻底成为叔叔婶婶的房间,曾经叔叔的房间,已经是堂弟堂妹的房间。

人都是会变的,何况是房主的变更。

而爷爷一个糟老头子,住在主屋的一侧。用一根根细长的竹子裹上干稻草,排列得整整齐齐,再往两面糊上灰白色的浓稠的稀泥,形成泥墙,最后在墙顶盖上一层又一层稻草,一个窄窄的偏房就形成了。

这个偏房显然已经存在很多年了,许是父亲还健在的时候,他们一家三个男劳动力都参与完成的。

家里穷,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专门打了一个偏房用来给居住要求不高的老人居住,里面安置了一张床,又安置了方桌、灶台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如今早已经不少地方开始漏雨,形成外面大雨,里面小雨,外面不下雨,里面仍然挂着水帘洞的奇景。

金凤看着年迈的爷爷愁苦着脸,熟练的将各种破破烂烂的瓦罐准确的放在各个漏雨的地方,又临时用两个长椅,搭上门板,在墙角铺了一张窄窄的床。

听着叮叮咚咚的雨声,或高亢或低沉或圆润或尖锐,敲击在瓦片上,敲击在稻草上,敲击在窗棂上,敲击在瓦罐上,敲击在树叶上,敲击在石板上……点点滴滴的,杂乱无章地敲击着人间乐章。那乐章越来越响亮得如同万千战马奔腾怒吼,又越来越低沉得如同老妪低声喃喃,又越来越清晰的如同珍珠一粒一粒的滚落玉盘,又越来越模糊……

她终于在那门板床上朦朦胧胧的睡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金凤就起了床,赶紧将屋子里的所有瓦罐里的水都倒掉,经过一夜的时间,那些水早已经满满当当的,溢了出来,弄得满地都是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小水洼,她又从灶膛里掏出一些干灰,铺在那些深深浅浅的水迹上,清扫得干干净净。

看着就很舒坦。

这还远远不够,她又从户外将晾晒衣服的竹子支架架在泥墙上,从草垛里掏出一小堆干稻草来,搓了一个又粗又长的草绳儿,将掏出来的剩余的稻草都绑起来,扛在瘦弱的肩膀上,沿着竹子支架小心翼翼的攀登到了偏房的屋顶,挨个的往旧稻草里面一层又一层的铺上新鲜的稻草。

揭开旧稻草,总能看到几只白虫子,胖乎乎的,圆溜溜的,有一点可爱又觉得有那么一些恶心,于是,抽出几根稻草,将它们一只只的从屋顶上撵下去。

“你是哪个?在屋顶干嘛!”忽然一声尖锐的女声从下面传来。

吓得金凤心头一颤,慌慌张张地往屋下望去,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心里盘算着大概是婶婶,只见她盘着光溜溜的头发,只别了一根银白色的没有什么花样儿的簪子,一身靛蓝的上衣,搭配黑色的长裤,手里正拿着一个空竹篮子,面色有些不愉。

“啥事?”叔叔披着衣服从屋内走出,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那不是金凤吗?叔叔疑惑得开口叫起来:“金凤?金凤?”

“诶!”金凤硬着头皮回应,终于来到了竹架旁边,趴下来,伸长腿,用脚尖尝试着踮了踮,终于触碰到了竹架,竹架在空中晃了几晃,打了几个圈圈,双腿也跟着竹架晃了几晃,吓得金凤胆战心惊,急忙弓着身子,匍匐在架子上,手里不禁抓得紧紧的,好不容易掌握好平衡,才终于慢慢地下来。

忽然想着自己若是摔死在这里倒也罢了,心下有了一些想哭的冲动。

直到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有些发软,浑身好像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又有些庆幸,大概是老天爷可怜我,救了我一回,心想着,再也不敢没有梯子,这样随便爬屋顶了。

忐忑地来到叔叔婶婶面前,爷爷也快步出来,脸上舔着笑,皱纹便沿着额头一层叠着一层:“金凤昨晚才被送回来。以后就跟着我这个老头子吃住,放心,不麻烦你们的。金凤,快叫婶婶叔叔!”

“还真是命硬!”婶婶嗤笑一声,“真是麻烦!”

金凤还神游在刚才差点从高处摔下来的惊慌中,怔怔地看着婶婶挎着竹篮走远了,缓了一口凉气。

“这孩子怎么有点傻傻的了?”爷爷有些不满意的教训起来,他大概是想自己有些嘴甜的功夫哄人开心,以后也活得顺遂一些,“女孩子要嘴巴甜一点,才会讨人喜欢的,你这样子,以后怎么办?”

我一直都在争取讨人喜欢,可惜从来就不讨人喜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讨人喜欢?我见过被父母宠爱的孩子,他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而他的父母至亲却都在讨好他夸赞他,就因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难道就必须去讨好每一个人么?

在这一刻,她有一种想要离开这里的冲动,每个人大概都想她对每一个人热血热情,可是谁又能给她热血热情呢?

有记忆的岁月里,自己一直不过是没有人在乎的野孩子,在他人的鼻息下求生存,如今回到家,又要在家庭里每一个家庭成员中求生存,又有什么不同呢?

好在她大了一些,有了更多的力气,而在当童养媳的时间里,学会了很多生活技能,她虽然不大,却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随便抛弃送给他人的孩子,不再是一个被嫌弃不干活拖累人的累赘。

她除了有一张很安逸的门板床,好像又回到了童养媳时候一样的干活,洗衣做饭下田上山,当然,应该算自由舒适了很多。

一些日子以后,婶婶的脸色也终于好转,但是她不允许金凤和她的孩子们一起游玩。因为她坚信这个大侄女不是个善茬,命硬得很,克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又克死了自己的未婚夫,最好是离自己的孩子远远的,包括自己的丈夫。

叔叔觉得她简直是无理取闹,怎么说也是自己哥哥剩下的唯一的女儿,你当婶婶的不搭理她,让她跟着老头子就行,又不要你养,又不惹你事,大了随便嫁了就行。

但是村里那些多嘴多舌的女人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苦命的女人,她们联合起来,比丰收时候抢收农作物还认真起来,神神叨叨地不断宣传,人前人后说的神出鬼没活灵活现,愣是弄得叔叔一愣一愣的,慢慢地将信将疑起来,终于极少和侄女说话,哪怕是只言片语。

印象中,叔叔要么很久不回家,要么总是一言不发的坐在屋檐下,叼着一根细长的烟筒,吐出一圈圈白色的缥缥缈缈的烟雾出来,慢慢的飘散到空气中,直到无影无踪。

透过那缥缈的烟雾,似乎可以看到叔叔的眼神有些冷漠、有些怜悯、有些麻木。

金凤知道很多人都是不怀好意,她们偷偷的打量着你,用一切恶毒的刁转角度揣测或者是讥笑着你。而一个弱者能做的,爆发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只会罪加一等,只有假装当没有看见没有听见,默默地在心里慢慢消化。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