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外婆名叫金凤,一个大气到当仁不让的名字。
金为首当其冲的贵。
凤为首屈一指的贵女。
她曾经不止一次抱怨过自己的名字,嫌弃它起得实在是太大气。
曾经的农村老一辈人讲究如果名字起得太大,八字会压不住,命运就会坎坷多舛,无数的大风大浪让你饱受艰辛。
金凤无数次细细地品味自己斑驳的大半生,觉得很有道理,并且深信不疑,所以她决定给自己的子女们起名都是一些常见的小花小草,就图个好养活。
她也确实这样做了,但结果,就是这样寻常普通的名字,子女的成长也仍然让她操碎了心。
我常常在想,一对会给自己子女起大气到当仁不让的名字的父母,一定是对她的到来充满了初为人母的期待和兴奋。
幸福一定不是从来没有来临过,至少它的脚印曾经在那一天的一家三口的周围停留过。
名字就是最好的明证。
只是可惜,那种幸福的天伦之乐,对于金凤而言,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在她不到三岁的时候,她的亲生父亲就离开了人世。
她无数次的幻想,如果自己亲生父亲可以再长寿一点,再长寿一点,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长大,看着自己嫁人生子,是否自己的人生可以不用这么坎坷?是否可以无数次的躺在妈妈的怀里,黏在爸爸的背上,一直做一只骄傲的小金凤?
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它在时间的长河里很公平的不紧不慢的划过,从某些人幸福的餐桌上划过,从某些人破败的窗棂上划过,从某些人摇曳的钗头上划过,从某些人扭曲的补丁上划过……
一个幼儿,她大抵是希望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的,那是一种来自原始生命本能的渴望,但大人在做商议和决定的时候,幼儿的意愿往往没有人在乎,即使是她的母亲,失去了丈夫的倚仗,也只能人微言轻。
幼年时母亲的缺席,让她无数个夜晚渴望过母亲的爱意,以至于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她依然爱着这个母亲,在自己六旬有余的年纪,毅然决然地自作主张地将改嫁几十年的双眼失明的近九旬老母亲接到了家中,一直不离不弃地亲手照顾到了人生的尽头。
这大概就是人生中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你无法养我小,我依然希望在人生的最后时光里,看着你在我身边慢慢地离开,就如同我曾在你的期盼中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天天慢慢地学会咿呀学语蹒跚学步。
哪怕我老了,我依然渴望好好的做一个女儿,做一个有妈妈的孩子。
我猜想,外婆的母亲虽然缺席过她长长的成长过程,但她或许在这长长的成长过程中,无数的长长短短的时间里,仍然在某一个记忆点可以感受或者是体谅来自母亲的爱意。
这不是什么孝顺仁德之类框框架架的道德教育可以做到的,用心爱人,人珍视之,用德爱人,乃义务之,用心和用德是完全两种境界,就像珍视和义务完全是两码子事,当人不愿意付出真心的时候,你必然收获不了珍视,就算道理一套一套,你也得不到贴心的回馈。
我曾经在幼年,因为没到读书年龄,便赖在外婆的身边,陪伴过她和她的母亲数年光景,外婆的母亲,也就是我的亲曾外祖母,这是我唯一一个有幸亲眼见过的有印象的曾祖辈。
曾外祖母的丈夫一直活到94岁才离世,是我幼时听过的活得最长寿的人,即使是现在能活到这么大岁数离世也算高寿,是喜事儿。
由于老两口没有儿女,几十年相依为命,这在很多人都是一大堆兄弟姐妹的年代里显得非常的突兀,也非常好奇,也非常羡慕,当外婆接到曾外祖母的丈夫离世的消息时,也没有了计较,亲自带着一众儿女跑去操持了丧事。
只有我和外公没有去,外婆说,太小的孩子不适宜参加丧葬活动,外公是纯粹留下来照顾我。
听回来的长辈们说,曾外祖母住在很遥远的地方,其丈夫按照当地的惯例需要埋入祖坟,祖坟在很高很高的大山上,他们一队人辛辛苦苦地愣是带着棺椁爬了一天,回到山下都已经天黑。
我好奇地想象着那一定是一座非常非常高的大山,大山的顶端有一方常年被白雾缭绕的宽大的平台,平台上安静的排列着一代又一代的祖祖辈辈。
一连过了好几日,他们才回来,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也带回了我从没有见过的曾外祖母。
曾外祖母,双目失明,外婆告诉我她母亲的眼睛是哭瞎的,我想,那一定是人生的某一个重要的坎让她痛彻心扉,痛到让人不忍心去提及,所以幼小的我乖巧地总是认真的听曾外祖母讲故事,从不主动追问为什么,担心问得多了,也许某一个为什么恰恰会触碰到老人家的痛点。
按照我的仔细观察,猜想她应该是能感受到微不足道的一点光感,但看不清任何东西,包括你这个大活人站在面前,不过她的听觉和记忆力非常的好,可以根据脚步声轻重缓急判断熟悉的人是谁,也可以凭着日复一日的摸索,在双手的探索中将一天的活动轨迹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非常的爱着干净,每日里早早地起床,在床边摸索着拿出衣服,一个纽扣一个纽扣扣得认认真真,然后在床边的长桌上摸出光滑的木梳子,一遍又一遍的梳着头发,用一条长长的绳子绑得紧紧的,每一根头发都规规矩矩的收拢在脑后,没有一丝儿头发敢调皮,没有一根白头发。
我常常想,外婆的头发应该也是得了曾外祖母的真传,六十多岁也依然一头乌黑的头发,在很多同龄奶奶辈的人堆里,显得特别的扎眼。
等梳完头发,便一只手从床沿、桌边、墙壁一直摸索着摸索着来到朝南的堂屋边,坐到外婆专门为她放着的一个大大的高椅子上,刚刚好可以不受风不受雨,但是又可以晒上暖洋洋的太阳,阳光经常来光临,那日复一日一直停留在那里的高椅子也透出缕缕太阳暴晒过的清香。
这个木制的高椅子非常特别,外面黑漆漆的,看起来非常的厚重,底下圆圆的,靠背也做成半圆形,座位上铺着一尺见方的小被子。它应该是外婆接曾外祖母回来时带过来的。
它也许是曾外祖母的丈夫亲自做给她的,或者是亲自砍几根木头,带到木匠师傅那里定做来的。在曾经夫妻恩爱的家庭里,她就经常坐在门口的这个高椅子上,听着自己丈夫每日唠着嗑干着活,听着他每日里出去又每日里归来。
曾外祖母常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安静地如同一幅静止的油画,深深的篆刻在我幼时的记忆里。
曾外祖母高兴的时候,很喜欢跟我讲大山里的故事,讲一些神奇的动物,讲那些奇奇怪怪的人物。
有很大很大的蜈蚣,有无数的脚儿,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咬上一口就要了人的性命;
有喜怒无常的疯子,乱蓬蓬的头发,整日里不洗脸不洗头不洗澡,手舞足蹈地到处跑,看到谁家的小孩,就双手用力钳着小孩的胳膊痴痴地笑,一直笑到让小孩子哇哇大哭,你哭得越大声她就笑得越大声;
有不喜欢走路的地主婆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脸蛋儿涂得像猴子的屁股一样,每每外出都是坐着一张简易的轿子,前面一个人后面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一路抬着走,像婴儿的摇篮一样,那地主婆子晃悠着扇子,一副享受的样子,当真是舒服得很……
但是她从来不曾谈及她的亲身过往,讲她唯一的女儿年幼或者是年轻时,讲她父母兄弟,讲她早亡的前夫,讲她相濡以沫了大半个世纪的丈夫。
她太不像很多的老人,恨不得将自己一辈子所有的事情絮絮叨叨的讲给倾听者,将昨日今日家里长短一点一滴的掰扯个细细碎碎。
好像她从来不曾拥有过去,或者她自己也已经不忍去揭开那一层一层的伤疤,所以,她决定掩盖过往,将一切重要的亲人或者是沉重的人事都埋葬在自己最深的那个角落里。
以埋葬的姿态,最终随着她的离去,终将无从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