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元勋耶律阿保机:第3章 流亡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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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流亡岁月

唐中和三年,契丹草原。

阿保机七岁了。

这四年里,他和祖母又搬了三次家。狼德的人始终没有放弃搜寻,阿勒坦的庇护也越来越靠不住——突吕不部自身的日子不好过,首领的威望逐年下降,再也无力与迭剌部抗衡。

萧月里朵带着孙儿,一路向东,躲进了大兴安岭余脉的深山。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零星的室韦猎人出没。她们在山脚下一处背风的地方搭起简陋的木屋,靠打猎和采集度日。

阿保机已经长得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他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像是深山里的两汪泉水。

每天清晨,他跟着祖母进山,下套子,挖陷阱,辨识野菜蘑菇。中午回来,吃过简单的饭食,就开始读书写字——萧月里朵带出来的几卷书简,已经被他翻得破破烂烂。

“祖母。”这一天,阿保机忽然问,“我阿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月里朵正在缝补一件破皮袍,闻言手顿了顿。

“你阿爹……”她沉默了一会儿,“叫耶律撒剌的,是我第二个儿子。他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他是怎么死的?”

“打仗。”萧月里朵说,“征讨室韦,中了埋伏。”

阿保机点点头,又问:“他厉害吗?”

萧月里朵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厉害。”她说,“他十五岁就能开硬弓,二十岁就成了部落里数一数二的勇士。你阿爷最喜欢他,说他是……”

她忽然停住了。

“是什么?”

萧月里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缝补皮袍。

阿保机也不再问。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祖母,我想去山那边看看。”

“做什么?”

“打猎。”阿保机说,“下套子不够吃了。”

萧月里朵看了看他。七岁的孩子,说这种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要去邻居家借碗盐。

她本该阻止。可她知道阻止不了。

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从来没有被她“阻止”过。不是她不阻止,是阻止不住。他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打算,自己认定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去吧。”她说,“日落前回来。”

阿保机点点头,拿起那把祖母用旧的短刀,别在腰间,转身走了。

萧月里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快得让她害怕。

山那边是一片缓坡,长满杂木林。阿保机在林子里穿行,脚步很轻,像一只小兽。

他记得祖母教过的一切:走路要踩在落叶上,不能踩枯枝;要迎着风走,让气味从前面来;要随时留意鸟雀的动静,它们会告诉你哪里有危险。

他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蹲下身子,查看一个下好的套子。

套子里空空如也,饵料被叼走了,套子被扯坏了。

阿保机皱皱眉,蹲下来仔细察看。地上的脚印很小,很浅,是狐狸的。那畜生很狡猾,从侧面把饵料叼走,没有触动套子的机关。

他站起身,顺着脚印追出去。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印消失在一条山溪边上。阿保机站在溪边,四处张望。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有几尾小鱼在石头缝里游动。

他正打算放弃,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人声。

阿保机心头一凛,迅速蹲下身子,藏进一丛灌木里。

声音越来越近。他透过枝叶缝隙望去,看见五六个男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他们穿着皮袍,挎着刀弓,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阿保机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底里。狼德的心腹。四年前在榆树林里搜捕他们的那个人。

阿保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萧底里带着人走到溪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解开皮囊喝水。其余几个人也纷纷坐下,骂骂咧咧地抱怨。

“娘的,这破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老东西到底躲哪儿去了?”

“狼德大人也是,一个老太婆加个娃娃,找了七年还找不到,至于吗?”

萧底里狠狠瞪了说话那人一眼:“闭嘴。狼德大人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另一个汉子说:“萧头,咱们都找了七年了,那老东西怕是早死了吧?草原上狼这么多,一个老太婆带着个娃娃,能活几年?”

萧底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这大兴安岭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找不着也得找。”萧底里站起身来,朝四周望了望,“狼德大人说了,那孩子留着是个祸害。不除掉,他睡不着觉。”

阿保机在灌木丛里听着,眼睛眯了起来。

萧底里又说:“听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有异象,三岁能议军政,五岁能开弓射箭。你们想想,这样的崽子,长大了还得了?”

“异象?”一个汉子嗤笑一声,“都是瞎传的吧?一个娃娃,能有什么异象?”

“宁可信其有。”萧底里说,“走,继续搜。翻遍这大兴安岭,也要把人找出来。”

几个人站起身,沿着溪流往上游去了。

阿保机在灌木丛里蹲了很久,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七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人盯着猎物,又像是猎物记住了猎人。

阿保机没有继续打猎,而是绕了一条远路,悄悄跟在萧底里一行人后面。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更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有多少,从哪条路来,打算搜到哪里。

他跟得很小心,始终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利用地形和树木隐藏身形。祖母教过他怎么跟踪猎物,也教过他怎么不被猎物发现。

此刻,那些人是猎物。

萧底里一行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了十几里,沿途搜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阿保机看着他们搜过几处废弃的猎棚,搜过一片桦树林,搜过一道山崖下面的洞穴。

他暗暗庆幸,祖母选的住处足够隐蔽。

傍晚时分,萧底里一行在一处山坳里扎营。阿保机藏在远处的山坡上,借着暮色的掩护,观察着他们的营帐。一共六个人,六匹马,六堆行囊。

他数得很仔细。

天色完全黑下来后,他才悄悄退走,沿着来路摸回家去。

回到木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萧月里朵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磨得雪亮的匕首,脸色铁青。

“怎么这么晚?”

阿保机走过去,轻声说:“祖母,有人来了。”

萧月里朵浑身一震。

“谁?”

“萧底里。狼德的人。六个。”

萧月里朵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七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

“你见到他们了?”

“见到了。”阿保机说,“我跟了他们一段,看他们在哪儿扎营。”

萧月里朵睁开眼睛,盯着孙儿。月光下,这孩子的脸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你不害怕?”

“害怕。”阿保机说,“但害怕没用。”

萧月里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一夜,萧月里朵没有睡。

她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把能带走的干粮、皮子、工具打成两个包裹。天快亮的时候,她把阿保机叫醒。

“走。”

阿保机揉揉眼睛,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为什么,默默地背上自己的小包裹,跟着祖母出了门。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兽道,往更深的山里走。

这条路,萧月里朵年轻时走过一次。那是三十年前,她跟着丈夫来大兴安岭打猎,走过这条路。三十年了,路几乎被荒草和灌木吞没,但她凭着记忆,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前走。

阿保机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了一整天,太阳落山时,他们在一处悬崖下面找到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灌木遮挡着,里面却很深,足够容纳十几个人。

萧月里朵钻进去看了看,出来说:“今晚住这儿。”

阿保机点点头,放下包裹,开始捡拾干柴。

萧月里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不想问什么?”

阿保机回过头,望着她。

“问什么?”

“比如……我们要去哪儿?要躲多久?那些人会不会追来?”

阿保机想了想,说:“祖母会告诉我的。该告诉我的时候,祖母会说的。”

萧月里朵怔住了。

她望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不是不懂事。他是太懂事了。懂事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知道祖母能承受多少,不能承受多少。

萧月里朵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干柴,轻声说:“我来。你去歇着。”

阿保机没有争,乖乖坐到洞口的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林。

太阳正在落山,把山林染成一片金红。有鸟雀在归巢,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狼嗥,悠长而苍凉。

他静静望着这一切,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他们在山洞里住了七天。

萧底里的人从山下经过两次,都没有发现这个藏在悬崖半腰的洞口。第七天,他们终于撤走了。

萧月里朵没有立刻回去。她又等了三天,才带着阿保机慢慢摸回木屋。

木屋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门板被踹破,锅碗被砸碎,那几卷书简被撕烂扔在地上,踩满了泥脚印。

阿保机站在门口,望着满地的狼藉。

他的书。祖母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读的书。那些记录着祖先事迹、草原传说、英雄故事的羊皮卷,现在变成了一地破烂。

萧月里朵走过去,弯腰捡起一片碎羊皮,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还能再抄。”她说,“我记得里面的内容。”

阿保机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门口,望着那一地狼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祖母。”

“嗯?”

“狼德还活着吗?”

萧月里朵心头一颤。她抬起头,望着孙儿。

七岁的孩子,站在破碎的门框里,背对着夕阳。他的脸隐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活着。”她说。

阿保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屋,蹲下来,开始一片一片捡那些破碎的羊皮。

萧月里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仇恨。比仇恨更深。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他们修好了门,补齐了锅碗,又从头开始。萧月里朵凭着记忆,把那些被毁的书重新抄在新鲜的羊皮上。阿保机坐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祖母。”有一天,阿保机忽然问,“狼德为什么要杀我们?”

萧月里朵停住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阿爷。”

“阿爷跟他有仇?”

“有仇。”萧月里朵说,“你阿爷当夷离堇的时候,狼德就想当。他没当上,就恨你阿爷。后来他勾结一些人,在酒宴上伏击了你阿爷。”

阿保机点点头,又问:“那他现在是夷离堇了吗?”

“不是。”萧月里朵说,“他杀了你阿爷,但别人不服他。现在的夷离堇是你另一个伯父,耶律释鲁。”

阿保机眨眨眼睛:“释鲁伯父?”

萧月里朵看着他:“你记得他?”

“记得一点点。”阿保机说,“很小的时候,好像见过。”

“那时候你才一岁。”萧月里朵说,“释鲁来看过你。他抱过你。”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释鲁伯父为什么不替阿爷报仇?”

萧月里朵叹了口气。

“他没有那个本事。”她说,“狼德的势力太大,释鲁刚上台,脚跟没站稳,动不了他。”

“那谁能动他?”

萧月里朵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

阿保机怔了一下。

“我?”

“你。”萧月里朵说,“等你长大了,强大了,有足够的人马和威望了。那时候,你就可以替你阿爷报仇,拿回属于你阿爷的一切。”

阿保机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还很小,很粗糙,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茧子——是打猎、砍柴、干活留下的。

他握紧了拳头。

“要等多久?”

萧月里朵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

阿保机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望着洞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有鹰在盘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这一年冬天,阿保机八岁了。

他长高了,也更壮了。每天清晨,他都要拉开祖母给他做的那张弓——一张用硬柘木做的,普通人十岁都拉不开的弓。一开始拉不开,他就一遍一遍地练。半年后,他能稳稳地拉开,把箭射到五十步外的靶子上。

“够了。”萧月里朵说。

阿保机摇摇头:“不够。”

“你想拉多少斤?”

“三百斤。”

萧月里朵愣住了。

三百斤的弓,那是草原上最顶尖的勇士才能拉开的。成年人尚且需要天赋和苦练,一个八岁的孩子……

“你知道三百斤的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阿保机说,“拉开三百斤的弓,箭能射穿三重皮甲。”

萧月里朵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非要拉三百斤?”

阿保机望着远处的靶子,那靶心上已经密密麻麻扎满了箭。

“因为狼德的人,都有皮甲。”

萧月里朵心头一颤。

这孩子,心里始终装着那个名字。

冬天的大兴安岭,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木屋里烧着火塘,却还是冷。阿保机和祖母挤在一起,裹着所有的皮子,互相取暖。

这一夜,外面又刮起了白毛风,呼啸的风声像无数头狼在嚎叫。阿保机睡不着,睁着眼,望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

“祖母。”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祖母,你怕死吗?”

萧月里朵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阿保机说,“就是忽然想问问。”

萧月里朵想了很久,才开口。

“怕。”她说,“怕得要命。”

“那为什么还要活着?”

萧月里朵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儿。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亮亮的,望着她,等着一个答案。

“因为……”她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什么?因为不甘心?因为有牵挂?因为还没看到你长大?

她想了又想,最后说:“因为有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看着你长大。”萧月里朵说,“看着你变成你该变成的那个人。”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月里朵心里暖了一下。

“祖母。”他说。

“嗯?”

“我会让你看到的。”

萧月里朵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

她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轻声说:“好。我等着。”

帐外,白毛风还在呼啸。帐内,一老一少相依而眠。

开春的时候,山里来了个人。

是个猎人打扮的中年男人,满脸风霜,身上背着一把大弓。他在山里面转悠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萧月里朵的木屋。

萧月里朵见到他,脸色顿时变了。

“蒲古只?”

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嫂子,好久不见。”

蒲古只是匀德实的堂弟,阿保机的堂叔父。当年匀德实遇害时,他正在外面打仗,没能赶回来。后来听说萧月里朵带着孩子失踪了,他一直在找,找了整整八年。

萧月里朵把他让进屋,阿保机站在一旁,打量着他。

蒲古只也在打量阿保机。看了半晌,他忽然笑了。

“像。”他说,“太像了。跟撒剌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月里朵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打听的。”蒲古只说,“突吕不部有人知道你们的去向,我磨了好久才问出来。”

“你来做什么?”

蒲古只的脸色郑重起来。

“来接你们回去。”

萧月里朵愣住了。

“回去?回哪儿?”

“迭剌部。”

萧月里朵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狼德还在,回去送死?”

蒲古只摇摇头。

“狼德快不行了。”他说,“释鲁大人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狼德压不住了。他那些狗腿子,跑的跑,死的死,萧底里去年让人砍了脑袋。现在正是回去的好时候。”

萧月里朵沉默着,没有说话。

蒲古只看向阿保机。

“孩子,你叫什么?”

“耶律阿保机。”

蒲古只点点头:“阿保机,你想不想回去?”

阿保机望着他,问:“回去能做什么?”

蒲古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问题。”他说,“回去能做什么?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学本事,能见世面。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盯着阿保机的眼睛。

“能让你阿爷的旧部,重新见到他的血脉。”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祖母。

萧月里朵望着他,目光复杂。

“你想回去吗?”她问。

阿保机想了想,说:“祖母回去,我就回去。”

萧月里朵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八年了。

八年的流亡,八年的躲藏,八年的担惊受怕。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看着身上破旧的皮袍,看着这间简陋的木屋。

然后她看向阿保机。

八岁的孩子,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清亮,坚定,像两颗被埋藏了多年的宝石。

萧月里朵忽然笑了。

“好。”她说,“回去。”

离开的那天早上,阿保机站在木屋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这间破旧的木屋,他和祖母住了快两年。木头的缝隙里塞满了干苔藓,那是他一点一点塞进去的。门口的石头上,还留着他每天拉弓磨出的痕迹。远处的林子里,有他挖的陷阱,下的套子,捡过蘑菇的树根。

他在这里度过了两年的时光。

两年里,他学会了打猎,学会了追踪,学会了在冰天雪地里活下去。也学会了仇恨,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把一切都埋在心底。

“走了。”萧月里朵在前面喊。

阿保机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跟上祖母和蒲古只。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穿过密林,越过溪流,走了整整三天,终于走出了大兴安岭。

山脚下,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草刚冒出嫩芽,浅浅的,绿绿的,一直铺到天边。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阿保机站在山脚,望着这片草原。

八年前,祖母抱着他,从这片草原逃进深山。八年后,他站在这片草原面前,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少年。

“这就是契丹。”蒲古只说,“你们的家。”

阿保机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这片草原,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毡帐,望着天边盘旋的鹰。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八年的流亡,有八年的苦楚,有八年的等待。

也有一个名字。

一个他早晚要去找的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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