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赋初显
一
唐乾符二年,契丹突吕不部。
春天来得迟,草原上的雪还没有化尽,背阴处仍残留着斑驳的白色。风从北方吹来,依旧割脸,但阳光已经带着暖意,照在稀疏的牧草上,照在几顶破旧的毡帐上。
萧月里朵坐在帐外,正用一块砺石打磨匕首。
三年过去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道,但腰板依旧挺直,握刀的手依旧稳当。三年的流亡生活把她磨成了一块石头——坚硬,沉默,随时准备碎裂,也随时准备伤人。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祖母。”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三岁的孩子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改小的羊皮袍,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草原上最深的水泡子。
“嗯。”萧月里朵应了一声,继续磨刀。
阿保机绕到她面前,蹲下来,盯着她手里的匕首看。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砺石划过刀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祖母在做什么?”
“磨刀。”
“磨刀做什么?”
“杀人。”
孩子沉默了。他眨眨眼睛,又问:“杀谁?”
萧月里朵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三岁的孩子,听到“杀人”两个字,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望着她,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她忽然想起匀德实的话。
“这孩子不一样。”
“杀想杀我们的人。”她说。
阿保机点点头,像是听懂了。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匕首:“我能看看吗?”
萧月里朵犹豫了一下,把刀递过去,刀柄朝着他。
阿保机双手接过匕首。那刀对他来说太沉,他差点没拿住,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捧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却没有躲开。
“好刀。”他说。
萧月里朵怔住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拿着杀人的利刃,说的是“好刀”。
她把匕首拿回来,继续磨。阿保机也不闹,就蹲在旁边看,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远处传来马蹄声。阿保机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几匹马从山岗后面转出来,朝这边奔来。
“是突吕不部的人。”萧月里朵收起匕首,站起身,把阿保机挡在身后。
马队近了。为首的正是突吕不部的首领,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汉子,名叫阿勒坦。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都是精壮汉子,马背上挂着猎物。
“萧月里朵!”阿勒坦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住在这儿三年了,我今日才得空来看看。”
萧月里朵微微欠身:“多谢首领庇护。”
阿勒坦摆摆手,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孩子身上。那孩子正从祖母腿后探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打量着他。
“这就是匀德实的孙子?”阿勒坦眯起眼睛,“三岁了吧?”
“是。”
“过来。”阿勒坦朝孩子招招手。
萧月里朵身体绷紧,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阿保机从她身后走出来,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向阿勒坦的马前。他的步子很稳,不紧不慢,走到马跟前,仰起头,望着马背上的阿勒坦。
“你叫什么名字?”阿勒坦问。
“耶律阿保机。”
阿勒坦挑了挑眉毛。这孩子说话口齿清晰,不像是三岁的娃。
“你知道你阿爷是谁吗?”
“知道。”阿保机说,“我阿爷叫耶律匀德实,是迭剌部的夷离堇。他被人杀了。”
阿勒坦愣住了。
周围的随从也愣住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起这些事,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吃过什么。
“你知道谁杀的他?”阿勒坦的声音沉下来。
“知道。”阿保机说,“耶律狼德。”
阿勒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他一拍大腿,“好小子!匀德实有个好孙子!”
他翻身下马,走到阿保机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孩子。近处看,这孩子的眼睛更亮了,黑幽幽的,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你恨不恨狼德?”阿勒坦问。
阿保机想了想,点点头。
“为什么恨?”
“他杀了我阿爷。”
“你见过你阿爷吗?”
“没有。”
“没见过,也恨?”
阿保机眨眨眼睛,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片刻,他说:“祖母说,阿爷是好人。好人被人杀了,就该恨。”
阿勒坦又愣住了。
这孩子说话的方式,不像个孩子。
“那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他问。
阿保机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着远处的草原。雪正在融化,露出一片一片枯黄的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想……”他开口,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远处,一群鸟从草丛中惊起,呼啦啦飞向天空。
阿保机盯着那群鸟,眉头微微皱起。阿勒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寻常的鸟群。
“怎么了?”他问。
阿保机没有回答。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说:“没什么。”
阿勒坦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长大,小子。等你长大了,来给我放马。”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走了。
萧月里朵等马队走远,才走过来,蹲下身子,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阿保机仰起脸,望着祖母,说:“那群鸟飞起来的地方,有人。”
萧月里朵心头一凛:“你怎么知道?”
“鸟飞得太急了。”阿保机说,“不是自己飞起来的,是被惊起来的。”
萧月里朵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许久。她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的心却跳得快了起来。
这孩子,才三岁。
二
那天夜里,萧月里朵睡得不安稳。
她反复想着阿保机白日里的话,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狼德的人是不是还在追查?是不是找到这里来了?那群鸟是不是被探子惊起来的?
她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了摸枕边的匕首。
毡帐里很黑。月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熟睡的阿保机脸上。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脸安详。
萧月里朵看着他,心渐渐静下来。
忽然,阿保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清清醒醒的,像是根本没睡过。
“祖母。”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有人来了。”
萧月里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一把抓起匕首,侧耳倾听。风在帐外呜咽,远处有狼嗥,近处是羊群的骚动。
什么也没有。
“没人。”她说。
“有。”阿保机坐起来,眼睛望着毡帐的门口,“四个人。骑马。离这儿还有很远。”
萧月里朵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知道的。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冷汗。
她握着匕首,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四匹马。
萧月里朵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
来人确实是狼德的探子。
萧月里朵抱着阿保机,趁着夜色躲进了远处的灌木丛。她躲在暗处,看着那四个人在她们的毡帐周围转悠,举着火把照来照去。
阿保机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盯着那四个人,眨也不眨,目光冷冷的,不像个三岁的孩子。
“祖母。”他忽然凑到她耳边,极轻地说,“他们中间,有一个会死在这里。”
萧月里朵浑身一震。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十几个火把从山岗后面涌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胖大的身影——阿勒坦。
那四个探子大惊失色,翻身上马就要逃。阿勒坦的人已经包抄过去,把他们堵在中间。
萧月里朵听见阿勒坦的大嗓门在夜色中炸开:“娘的!敢到老子的地盘撒野!拿下!”
刀剑撞击声,惨叫声,马蹄杂沓。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阿勒坦提着刀,走到灌木丛前,冲着里面喊:“出来吧!没事了!”
萧月里朵抱着阿保机走出来。阿勒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咧嘴笑了。
“小子,”他说,“你命真大。”
阿保机望着他,没有说话。
阿勒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那四个探子刚到这里,老子就接到了消息。你知道消息是谁报的?”
萧月里朵摇摇头。
“没人报。”阿勒坦说,“是我自己忽然想来看看。没什么缘故,就是忽然想来看看。”
他盯着阿保机,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小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阿保机眨眨眼睛,说:“阿勒坦首领吉人自有天相。”
阿勒坦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他笑得很响,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好!好一张利嘴!”他拍着大腿,“三岁就能说这种话,长大了还得了!”
他笑完了,脸色忽然郑重起来,对萧月里朵说:“这孩子的名声,恐怕很快就要传出去了。你们不能再住在这里。跟我走,我给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
萧月里朵深深一拜:“多谢首领。”
阿勒坦摆摆手,翻身上马。临走前,他又看了阿保机一眼。
那孩子正望着远处。月光下,他的侧脸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安静,沉默,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威仪。
阿勒坦打了个寒噤。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流传的一则预言:契丹人中,将出一个统一八部的英雄,他生而有异象,目能视夜,幼能议政。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打马走了。
四
三个月后。
阿勒坦给她们安排的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只有几户牧人,外人很难找到。萧月里朵在这里搭起新帐,开始教阿保机识字。
契丹没有文字,用的是回鹘文。萧月里朵年轻时跟着丈夫学过一些,虽不精深,教一个三岁的孩子足够了。
她以为会很吃力。
三岁的孩子,能坐得住吗?能记住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吗?
她错了。
阿保机学得很快。快得让她害怕。
那些回鹘字母,她教一遍,他就记住了。第二天问她,他倒背如流。一个月下来,他能读简单的文书。两个月下来,他竟能自己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写出来。
萧月里朵看着他伏在地上写字的样子,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不像凡人的种。
有一天,阿勒坦来访,带了一些牛羊和布匹。他看见阿保机在写字,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这写的什么?”
阿保机抬起头,说:“给阿勒坦首领的信。”
阿勒坦接过那张羊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干笑一声:“我不识字。”
阿保机说:“我念给您听。”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阿勒坦首领在上,耶律阿保机叩首。首领庇护之恩,没齿难忘。他日若得志,必厚报之。今奉上自写小字一幅,聊表寸心。阿保机再拜。”
阿勒坦呆住了。
他看看羊皮,又看看阿保机,再看看羊皮,再看看阿保机。
“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自己想的词?”
“是。”
阿勒坦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蹲下身子,一把抓住阿保机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漆黑发亮,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小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保机望着他,安安静静地说:“我是祖母的孙子。”
阿勒坦松开手,站起身来。他看了看萧月里朵,苦笑了一下:“这孩子的名声,怕是捂不住了。”
五
消息确实传了出去。
最先传开的是:匀德实的孙子,三岁能读会写,出口成章。
然后是:那孩子目光如炬,能看穿人心。
再然后是:那孩子天生异象,能预知吉凶。
草原上的人都爱传这些。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
传到迭剌部的时候,已经变成:匀德实的孙子是天神降世,生下来就会说话,三岁能骑马射箭,六岁能领兵打仗。
耶律狼德听到这些传言,坐在帐中沉默了很久。
他问身边的人:“那孩子叫什么?”
“阿保机。耶律阿保机。”
狼德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少年,骑着一匹白马,站在山岗上俯瞰他。少年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看不清少年的脸,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醒来后,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他派人去突吕不部打听。回来的人说:那孩子确实不凡,但阿勒坦护得紧,无从下手。
狼德没有再派人。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耶律阿保机。
六
山谷里的日子平静而漫长。
萧月里朵依旧每天磨那把匕首,依旧每天教阿保机读书识字。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他:部落的规矩,草原的禁忌,各部的恩怨,祖辈的荣光。她给他讲匀德实的故事,讲迭剌部的兴衰,讲契丹人的来历。
阿保机听得很认真。他从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有一天,讲完匀德实被害的经过,萧月里朵沉默了许久。阿保机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太阳正在落山,把山峦染成金红色。
“祖母。”阿保机忽然开口。
“嗯?”
“阿爷被人杀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月里朵愣住了。
她不知道。她不在场。她只知道匀德实死了,死得很惨,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我不知道。”她说。
阿保机点点头,依旧望着远处的山。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如果我在场,会怎样。”
萧月里朵心头一颤。
“你能怎样?”她问,“你当时还没出生。”
阿保机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祖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月里朵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匀德实,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祖母,”他说,“我饿了。”
萧月里朵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她起身去做饭。阿保机依旧坐在那里,望着落日。
远处传来牧人的歌声,苍凉而悠远。风吹过山谷,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倒映着晚霞,亮得惊人。
四岁的孩子,坐得像一个老人。
他望着远方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早晚要回去的。”
七
这一年冬天,突吕不部遭遇了一场罕见的雪灾。
牲畜冻死无数,牧人冻死冻伤者众。阿勒坦焦头烂额,四处求援,却处处碰壁。
这一天,他来到萧月里朵的毡帐。
阿保机正在火塘边烤火,见他进来,起身行礼。阿勒坦摆摆手,一屁股坐下,脸色灰败。
“完了。”他说,“今年的损失太大了,明年开春都不知道怎么过。”
阿保机望着他,问:“各部都不肯帮忙?”
阿勒坦苦笑:“帮忙?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那个狼德,派人来说愿意借粮,但要把突吕不部并入迭剌部。”
萧月里朵脸色一变:“狼德?”
“就是他。”阿勒坦咬牙切齿,“趁火打劫的东西。”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勒坦首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勒坦看了他一眼:“说。”
“狼德的粮,不能要。”
“废话。我当然知道不能要。可不要粮,我怎么办?部民们怎么办?”
阿保机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池静水。
“可以向北面借。”
“北面?”阿勒坦一愣,“乌古部?他们跟我们有仇。”
“不是乌古。”阿保机说,“是室韦。”
阿勒坦皱起眉头:“室韦人?他们跟我们更不对付。”
“室韦人跟狼德有仇。”阿保机说,“去年狼德抢了他们的马,杀了他们的人。现在室韦人正憋着劲儿要找迭剌部的麻烦。您派人去借粮,就说愿意跟室韦结盟。他们不会拒绝。”
阿勒坦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保机眨眨眼睛:“祖母说的。”
萧月里朵确实说过。她只是闲聊时提起过室韦与迭剌部的恩怨,自己都没当回事。这孩子却记在心里,还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阿勒坦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室韦人……”他喃喃自语,“借粮……结盟……”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盯着阿保机。
“小子,你今年几岁?”
“四岁。”
阿勒坦仰天大笑。笑声在毡帐中回荡,惊得火塘里的火星子乱溅。
“四岁!四岁能议军政!”他笑够了,蹲下身子,一把抓住阿保机的肩膀,“小子,你将来若不当可汗,天理难容!”
阿保机望着他,安安静静地说:“阿勒坦首领过誉了。”
阿勒坦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惶恐。
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他说,“我走了。你的话,我会照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小子,记住我一句话。”
“首领请讲。”
阿勒坦望着他,目光复杂。
“你命里注定不凡,但也注定多艰。草原上容不下太亮的人。要学会藏。”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多谢首领教诲。”
阿勒坦掀开毡帘,走进风雪里。
八
那天夜里,萧月里朵睡不着。
她望着熟睡的阿保机,想起白日里他对阿勒坦说的那番话。那些话,她从未教过他。那些利害关系,她从未给他分析过。
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这个孩子,是怕那些会伤害这个孩子的东西。草原上容不下太亮的人——阿勒坦说得对。太亮的人,会被别人联手掐灭。
她伸出手,轻轻抚摩阿保机的额头。
孩子动了动,睁开眼睛。
“祖母?”
“没事。睡吧。”
阿保机望着她,忽然问:“祖母害怕?”
萧月里朵愣住了。
“没有。”她说。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说:“祖母不用怕。我会保护祖母。”
萧月里朵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去。
阿保机伸出小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指。那手很小,很软,却握得很紧。
“睡吧,祖母。”他说。
萧月里朵点点头,躺下来,把他搂在怀里。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一老一少相依而卧。
许多年后,当耶律阿保机站在龙化州的城头,俯瞰他的万里江山时,他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祖母粗糙的手指,想起她微颤的身体,想起她藏在皱纹里的泪光。
那是他这一生,最温暖的夜晚。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