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少年英武
一
唐中和五年,契丹迭剌部。
阿保机十岁了。
回到部族已经两年。这两年里,他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里的树苗,疯狂地抽枝拔节。当初在山里那个瘦削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同龄人高出整整一头的少年。
他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小松树。
这天是春祭大典。迭剌部的贵族们齐聚在斡鲁朵山下,祭祀天神和祖先。牛羊被宰杀,鲜血洒在地上,萨满们击鼓起舞,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阿保机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切。
“阿保机!”
有人在喊他。阿保机回过头,看见一个胖墩墩的少年跑过来,是他新结识的伙伴,叫耶律曷鲁,是台押的儿子。台押是释鲁伯父的亲信,在部族里颇有地位。
“你怎么站在这儿?”曷鲁喘着气,“走,去前面看!一会儿要赛马射箭了!”
阿保机摇摇头:“这儿挺好。”
曷鲁急得直跺脚:“好什么好?前面看得清楚!我跟你说,今年的赛马,我阿爹让我下场!你给我助威!”
阿保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你?赛马?”
曷鲁脸一红:“怎么?不行吗?”
“行。”阿保机说,“你骑的那匹小母马,跑起来像羊羔子蹦跶,肯定能把别人笑死。”
“你——”曷鲁气得直跳脚,却拿他没办法。
这两年来,他早就领教了阿保机的嘴。这人看着闷声闷气的,一张嘴就能把人噎死。偏偏他说的话,你还反驳不了——他那双眼睛太毒,看什么都准,说什么都对。
“走不走?”曷鲁拽他袖子。
阿保机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望向祭坛的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正望着他。那人穿着华丽的皮袍,腰束金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是释鲁伯父,如今的夷离堇,整个迭剌部的掌权者。
阿保机微微低下头,算是行礼。
释鲁朝他招招手。
阿保机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过去。曷鲁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敢跟上去。
二
阿保机走到释鲁面前,垂手而立。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敌意的。阿保机没有躲闪,也没有不安,只是静静站着,任那些目光落在身上。
释鲁也在打量他。
两年了,这孩子长高了许多。一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撒剌的模样,却又有些不一样——撒剌的眼睛是温厚的,这孩子的眼睛却深得像井,看不透。
“今年多大了?”释鲁问。
“回伯父,十岁。”
“十岁……”释鲁点点头,“听人说,你能开五斗弓?”
五斗弓,是十五岁少年才能拉开的硬弓。
阿保机说:“是。”
释鲁挑了挑眉毛:“当真?”
“伯父可以试试。”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不信,有人好奇,也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开五斗弓?吹的吧?
释鲁笑了。
“好。”他说,“拿弓来。”
很快有人捧来一张硬弓,正是五斗的。释鲁接过弓,在手里掂了掂,递给阿保机。
“拉给我看。”
阿保机接过弓,没有立刻拉。他先检查了一遍弓弦,又试了试弓臂的弹性,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双脚站稳,双手握弓——
弓弦缓缓拉开。
一寸,两寸,三寸……
周围安静下来。
那张弓在他手里,一点一点被拉成满月。他的手臂肌肉绷紧,脸上却没有多少吃力的表情,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
“够了。”释鲁说。
阿保机松开手,弓弦“嗡”的一声弹回去,震得空气都抖了一下。
四周一片寂静。
那些刚才还不信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十岁的孩子,真的拉开了五斗弓。不是勉强拉开,是轻轻松松,拉到满月。
释鲁盯着阿保机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身对身边的人说:“传我的话,从今天起,这孩子可以进斡鲁朵习武。”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斡鲁朵是夷离堇的亲军,也是整个迭剌部最精锐的武士聚集的地方。能进斡鲁朵习武,意味着被释鲁看中,意味着将来有可能成为亲军的一员,意味着——
这孩子,要出头了。
三
消息很快传遍了部族。
有人说匀德实的孙子果然是个人物,十岁就能开五斗弓。有人说释鲁大人这是要栽培这孩子,将来必有重用。也有人冷笑:不过是个流亡回来的野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萧月里朵听到消息,坐在帐中沉默了许久。
阿保机回来时,她正坐在火塘边,一下一下磨着那把匕首。
“祖母。”
萧月里朵抬起头,望着他。
“你拉弓了?”
“拉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阿保机点点头。
萧月里朵叹了口气。
“孩子,”她说,“你知不知道,太早出头,不是好事?”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拉?”
阿保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祖母,”他说,“释鲁伯父在试我。”
萧月里朵愣住了。
“试你?”
“嗯。”阿保机说,“他派人打听过我很多次。我拉弓的事,他早就知道。今天他叫我过去,就是想看看,我到底敢不敢拉。”
萧月里朵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想知道,”阿保机慢慢说,“我是不是个胆小鬼。”
萧月里朵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孩子想的,比她想的深得多。
“那你……拉得好吗?”
阿保机嘴角弯了弯。
“拉得正好。”他说,“不太吃力,也不太勉强。刚好让他看见,又刚好不让他看透。”
萧月里朵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好。”她说,“好孩子。”
四
斡鲁朵的训练营设在部落西面的一处山谷里。
阿保机第一天去的时候,引来不少目光。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们看着这个半大孩子,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这就是那个十岁开五斗弓的神童?”
“神什么童?我看是吹的。”
“听说他是匀德实的孙子,流亡了八年才回来。”
“匀德实的孙子?匀德实都死了多少年了,孙子都这么大了?”
阿保机充耳不闻,自顾自走到角落里坐下。
教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姓萧,叫萧敌鲁,是释鲁手下有名的猛将。他扫了一眼阿保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天的训练是骑术。
这些少年都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术自然不差。萧敌鲁带着他们纵马狂奔,越过一道道障碍,穿过一片片林子,从上午一直跑到太阳偏西。
阿保机跟在队伍后面,不紧不慢。
他骑的是一匹普通的栗色马,是祖母从部落里借来的。那马不算神骏,跑起来中规中矩。他就这么骑着,不争先,不落后,始终保持在队伍的中游。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不屑的笑。
“就这?”
阿保机没理他。
一天的骑术训练结束,众人回到营地,累得东倒西歪。阿保机却像没事人一样,把马拴好,开始给马刷毛、喂料。
萧敌鲁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的骑术,你觉得怎么样?”
阿保机抬起头,想了想,说:“马不太好。”
萧敌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马不太好?你倒是会找借口。”
阿保机摇摇头:“不是借口。马不好,跑不过他们是正常的。但跑不过他们,不代表骑术不如他们。”
萧敌鲁收起笑容,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你觉得,你的骑术怎么样?”
阿保机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喂马的少年——正是白天回头嘲笑他的那个。
“那个人,马好,骑术也好。但他太爱炫耀,马跑得太快,后半程马力就跟不上了。明天再比,他肯定输。”
萧敌鲁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阿保机说:“我看见的。”
萧敌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岁?”
阿保机点点头。
萧敌鲁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明天练射箭。你的弓自己带了吗?”
“带了。”
“几斗的?”
“五斗。”
萧敌鲁挑了挑眉毛,没再说话,大步走远了。
五
第二天的射箭训练,阿保机没有再藏。
萧敌鲁让他们站在一百步外射靶子。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用的都是三斗、四斗的弓,能射中靶心的寥寥无几。
轮到阿保机时,他从背上取下那张五斗硬弓,搭上箭,拉开——
“嗡”的一声,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哗然。
“五斗弓!他用的真是五斗弓!”
“一百步!正中靶心!”
“这小子……这小子是人吗?”
昨天嘲笑他的那个少年,此刻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阿保机。
阿保机没有看他。他收起弓,走回队列里,依旧面无表情。
萧敌鲁走过来,拿起他的弓掂了掂,又看了看靶心上的箭,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你练了多久?”
阿保机想了想:“从五岁开始。”
“每天?”
“每天。”
萧敌鲁沉默了一会儿,把弓还给他。
“好。”他说,“很好。”
他转身对着所有人说:“都看见了吗?这才叫练武。不是仗着马好、弓好就得意忘形。是每天练,天天练,练到骨头里,练成自己的本事!”
那些少年们低下头,不敢吭声。
阿保机依旧站在队列里,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是那个昨天嘲笑他的少年。那目光里,有不服,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阿保机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棵小松树。
六
训练结束后,阿保机正要回去,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那个少年。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少年,三个人把阿保机围在中间。
“小子。”那少年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挺能藏啊?”
阿保机望着他,没有说话。
“昨天骑术,你故意藏拙的吧?”少年冷笑,“今天射箭,又故意出风头。怎么,想压我们一头?”
阿保机摇摇头:“没想压谁。”
“没想压谁?”少年的脸色变了,“那你今天什么意思?”
阿保机平静地说:“教习让我射,我就射了。射中了,就中了。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少年的眼睛眯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保机说:“不知道。”
少年的脸涨红了。他身边两个人也围得更紧了些。
“我阿爹是耶律滑哥,是夷离堇大人的亲信!”少年咬着牙说,“你一个流亡回来的野种,也敢在我面前张狂?”
阿保机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耶律滑哥。他知道这个人。祖母说过,当年阿爷遇害时,滑哥的父亲是帮凶之一。虽然滑哥本人那时候还小,但——
“我不是野种。”阿保机说。
滑哥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阿保机一字一顿,“我不是野种。”
滑哥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找死!”
他挥拳就朝阿保机脸上砸去。
阿保机没有躲。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滑哥的拳头。
滑哥愣住了。他拼命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像被铁钳夹住一样,动不了分毫。
“你——”
阿保机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池静水。
“你打不过我。”他说,“你身后那两个,也打不过我。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松开手。
滑哥踉跄后退了两步,捂着自己的手腕,满脸不可置信。
那两个少年也愣住了,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
阿保机没有再理他们,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滑哥,”他说,“你阿爹的事,我不会算在你头上。但你如果再惹我,那就另说了。”
滑哥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保机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释鲁耳朵里。
释鲁坐在大帐中,听完萧敌鲁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真的抓住了滑哥的拳头?”
“抓得死死的。”萧敌鲁说,“滑哥那孩子,比他大三岁,力气也不小,愣是挣不脱。”
释鲁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还说了什么?”
萧敌鲁把阿保机的话复述了一遍。
释鲁听完,放下酒碗,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小子。”
萧敌鲁有些不解:“大人,他跟滑哥结仇,您不生气?”
“结仇?”释鲁摇摇头,“是滑哥先惹的事。阿保机已经给他留了脸面,说了不算在他头上。这份心胸,十个滑哥也比不上。”
萧敌鲁想了想,点点头。
释鲁又沉默了半晌,忽然说:“敌鲁,你说,这孩子像谁?”
萧敌鲁愣了一下:“像谁?像他阿爹撒剌?”
释鲁摇摇头。
“撒剌是勇士,但不是这种。”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这孩子,这里头的东西,比撒剌深得多。”
萧敌鲁没有说话。
释鲁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的夜空。
“匀德实大哥,”他轻轻说,“你生了个好孙子。”
八
阿保机回到家时,萧月里朵正在等他。
“听说你今天打架了?”
阿保机摇摇头:“没打。”
“没打?那怎么都传遍了?”
阿保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萧月里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她说,“做得好。”
阿保机望着她:“祖母不怪我惹事?”
“怪你什么?”萧月里朵说,“人家欺负到头上,你难道缩着?契丹人的孩子,没有缩着这一说。”
阿保机点点头,坐到火塘边。
萧月里朵看着他,忽然问:“那个滑哥,你知道他阿爹是谁吗?”
“知道。”
“知道还放他走?”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说:“祖母说过,冤有头债有主。滑哥他阿爹做过的事,跟滑哥没关系。”
萧月里朵愣住了。
她望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眼眶忽然有些湿。
“好孩子。”她轻声说,“你比祖母想得明白。”
阿保机没有说话,只是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九
接下来的日子,阿保机在斡鲁朵的训练营里站稳了脚跟。
他的骑术进步很快——换了释鲁赏赐的一匹好马后,再也没人能把他甩在后面。他的箭术本来就是第一,如今更是一骑绝尘。刀法、枪法、摔跤,他学什么都快,快得让教习都吃惊。
萧敌鲁私下对释鲁说:“大人,这孩子不是凡人。十年之后,整个契丹恐怕没人能是他的对手。”
释鲁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一个想法,一个谁也没告诉的想法。
匀德实的孙子,撒剌的儿子,身上流着耶律家最纯正的血脉。这孩子如果好好培养,将来——
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释鲁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十
这一年秋天,草原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集会。
各部族的贵族齐聚一堂,赛马、射箭、摔跤、比武,热闹非凡。阿保机跟着释鲁去了集会,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多契丹人——除了迭剌部,还有乙室部、品部、乌隗部、涅剌部……大大小小的部族,形形色色的人。
他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切。
有人在赛马场上飞驰,有人在射箭场上较技,有人在摔跤场上角力。欢呼声、呐喊声、喝彩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想不想下场?”释鲁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阿保机回过头,行了一礼。
释鲁摆摆手:“我问你,想不想下场?”
阿保机想了想,问:“下场做什么?”
“赛马,射箭,随你。”释鲁说,“让各部的人都看看,我们迭剌部出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释鲁有些意外:“不想?”
“不想。”阿保机说,“现在下场,赢了,人家说我不过是个孩子;输了,丢的是伯父的脸。”
释鲁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阿保机点点头。
释鲁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很响,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好!”他拍着阿保机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不想做孩子的第一,要做大人的第一!”
阿保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但他的眼睛,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望着远处那些骑马飞驰的人影,微微眯了起来。
十一
集会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乌隗部的勇士,喝醉了酒,在人群里撒泼。他骂骂咧咧,推搡周围的人,最后把矛头指向了迭剌部。
“迭剌部?什么迭剌部?一群废物!你们那个夷离堇,释鲁,也就是仗着人多!有本事跟我单挑!”
周围的人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
那勇士越发得意,拔出刀来,在空中乱舞。
“来啊!谁敢跟我打?”
人群里,一个少年站了出来。
是阿保机。
那勇士看见是个半大孩子,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迭剌部没人了吗?派个娃娃出来?”
阿保机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勇士举起刀:“小子,找死?”
阿保机继续往前走。
勇士挥刀砍下来——
阿保机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胸口划过。他顺势往前一探,抓住勇士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勇士还没反应过来,阿保机已经欺身而入,肩膀顶在他胸口,腰一拧,腿一别——
那高大的身躯“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全场寂静。
阿保机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乌隗部的勇士,”他说,“喝醉了酒,连个孩子都打不过。迭剌部有没有人,你自己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那勇士躺在地上,满脸通红,半天爬不起来。
释鲁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萧敌鲁凑过来,轻声说:“大人,这孩子……”
释鲁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十二
回到部落后,阿保机的名声彻底传开了。
“身长九尺”——其实他还没长到九尺,但人们已经开始这么传了。
“开三百斤强弓”——其实三百斤的弓他还拉不开,但他拉开的五斗弓,已经比很多成年人都强了。
“目光如炬”——这一点倒是真的。凡是见过他的人,都忘不了他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越来越多的贵族开始打听这个少年。有人想结交,有人想试探,也有人想把自己女儿嫁给他——虽然他只有十一岁。
萧月里朵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传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阿保机坐在她对面,正在擦拭那把匕首——祖母用了二十多年、如今传给了他。
“祖母,”他忽然开口,“你笑什么?”
萧月里朵看着他,目光温柔。
“笑他们。”她说,“他们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阿保机抬起头:“什么样子?”
萧月里朵想了想,说:“像一只小狼崽子。饿得嗷嗷叫,却从来不哭。抓东西抓得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阿保机低下头,继续擦匕首。
“祖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谢谢你。”
萧月里朵愣住了。
“谢我什么?”
阿保机抬起头,望着她。
“谢谢你当年用污泥捂住我的脸。”他说,“谢谢你带我逃出来。谢谢你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射箭打猎,教我怎么做人。”
萧月里朵眼眶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说什么傻话。”她哑着嗓子说。
阿保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祖母,”他说,“等我长大了,我给你盖一座最大的毡帐,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我给你找最好的奴隶伺候你,给你吃最好的羊肉,喝最好的马奶酒。”
萧月里朵终于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
她伸手,把孙儿搂进怀里。
“好。”她说,“我等着。”
帐外,夕阳正红。
草原苍茫,一望无际。
一个少年,和他的祖母,相依在落日余晖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