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鸾:平世浮生:第8章 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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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湘山

宝马雕车就此立于尚书府门前,檐上的一圈珠玉,簇拥着一个若隐若现的令牌,上头清晰地刻着一个“白”字,只是相比于叶家的那面牌子还是简单了些。

叶如烟掀开车帘,望着阶上相送的父母弟妹,弯起嘴角笑了笑。

从提出这个选择到如今出发,恍若一瞬,尚书府的牌匾高悬于府门前,一切都是年少熟悉的模样,而她也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去见见他人口中的广阔山河,人间风物。兴奋伴着紧张的情绪溢满心头,叶如烟的手指不觉攥紧了膝上的裙裾,直到马车缓缓驶动,才放下手中的车帘,收回投出的视线。

前头引路的白霁注意到叶如烟不寻常的神色,却也无心打扰,只是纵马骑行在车前不远处的位置,不时回头张望着车内的动静。天幕间舒开的云层漏下明亮的光影,坠落在白霁的身上,映亮了他星辰般的眸子,装点了他俊朗的面容。青年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腰间的玉佩玲珑作响,驭着纯黑的骏马行在长街头,倒也引来不少娘子夫人倾慕的目光。

萧橪骑在马车的另一头,自然注意到了白霁频频回头的举动,忍不住偷笑出声,瞅准一个时机一扬鞭,便窜到了白霁身旁,抽出手拍了拍白霁的肩头,笑道:“彻明,我竟不知你骑马的时候喜欢回头看呀?”萧橪说话向来直接,此刻也不绕弯子,边说着话,还边顺着白霁的目光看向后头的马车。

白霁闻言,露出一副秘密被撞破之后的掩饰情状,清了清嗓子,反驳道:“我不过是担心玉尘又闯祸罢了,你以为我是回头看什么。”说罢还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向前头,不时瞥一眼身旁萧橪的神色。

“哦!原来如此。”萧橪故作明了的模样,坏笑道,“我刚才注意到兮兮好像不大高兴,突然想起一个笑话,正好给她解解闷。”

白霁却是当了真,好奇道:“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萧橪笑道:“有一个人,心悦一位娘子,不敢让人家知道,却又忍不住关心人家,以为自己伪装的多好,实则心里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了。”他说罢还摇了摇头,道,“彻明,你说说,是不是很好笑。”

白霁听出来他在捉弄自己,撇了撇嘴,咕哝道:“我倒不觉得。”

萧橪却是来了兴致,定要抓着他不放,压低声音继续道:“我说认真的,你要当真心悦兮兮,直接与她言明便是,何必躲躲藏藏?”

白霁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你向来不屑于世族间的琐碎,我们之间,不像你说的这般容易。”

萧橪闻言道:“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我此一生,惟愿她平安康健,觅得金玉良缘,能护她安好无虞,便已无憾。”

说罢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微风不时吹起前头的帘子,那张明艳的脸庞便也若隐若现,不知何时已然烙在了他的心上,却又是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白霁轻轻笑了笑,回过头来,不欲多言。

萧橪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刚好到了城门口,只好收回方要出口的话,喃喃道:“真是情种。”说罢便一勒缰绳,跳下马与白霁一道处理出城的事宜了。

“兮兮,你有没有注意到,阿兄今天总是回头看我们,好生奇怪。”白玉尘透过帘子注意到白霁的举动,忍不住道。

叶如烟倒是从出发开始便一直沉默着,也没有心思关注外头的情况,此时听白玉尘提起,也只是附和道:“或许还是担心你吧,毕竟这次你惹下的麻烦不小,此时尚未出都城,还是有变数的。”

今晨她便听萧橪粗略讲述了白玉尘离京的真正缘由,起先先是一惊,后来也只是无奈摇了摇头。与白玉尘相识多年,她活泼的性子倒是一如既往,想来要她做出什么转变已是不可能的了。

白玉尘闻言不觉想起先前白霁站在院子里训斥自己的严肃模样,原先的好兴致已经散了一半,只好一手托腮强迫自己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面不甘道:“就知道把我往坏处想,我也是懂分寸的。”

叶如烟也不答话,只是倚在马车的内壁上,白玉尘方才的话却时不时撩拨着她的的心弦,只见风吹起的车帘下,映入眼帘的是前头端坐在马背上的青年,她不觉看得出神,脑中不禁浮现从前在书上看见的诗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微风不时灌入,伴着车轮与马蹄的声响,不觉让人多了几分睡意。昨夜叶夫人拉着她嘱咐了许久,交代得事无巨细,直至深夜才放她回舒华院。本以为能歇下,冷不防叶如麟哭闹着不许她离开,还是她耐心哄了许久,小郎君才肯回房歇息。折腾了大半夜,今晨又是天不亮便起床梳洗,一来二去,也是疲累,不多时,便也睡着了。

她这一睡,便是到了云骥寺前才朦胧醒转。白玉尘摇着她的胳膊,见她睁开眼眸,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模样,不觉取笑道:“兮兮,我竟不知你如此嗜睡,这马车颠簸,你也能睡得如此安稳。只是可惜,你没看见上山路上的玉兰花,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很是好看。”

叶如烟扶着内壁撑起身子,道:“到了吗?”

“早就到了!”白玉尘应道,“只是阿兄看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说是等你休息好了再进去也不迟。”

叶如烟一愣,匆匆理了着装便下了车,只见白霁与萧橪并肩站在路边,正指着远处的连绵山峦,不知在说些什么。听见响动,两人一起回过头,看见叶如烟愣在车前的模样,萧橪率先道:“兮兮醒啦,我还和彻明商量若是你睡到薄暮时分该如何是好。”

叶如烟低下头,手指绞弄着腰带,道:“实在抱歉,耽误时间了。”

白霁几步走到叶如烟跟前,微微弯下腰,注意到她窘迫的神色,低声问道:“怎么?昨夜没有休息好?”

叶如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白霁微微一笑,安慰道:“无妨,我也经常这样,有时候在马上睡着了,到了宫门口才醒过来,没少被北辰他们笑话。”说罢偏了偏头,道,“休息好了,我们就进去吧。”

不等叶如烟答话,白玉尘便从马车上跳下来,冲到白霁跟前嚷道:“阿兄,明明我们一起来的,你就准备和兮兮进去,不管我了,是不是?”

白霁闻言站直身子,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道:“白玉尘,佛门重地,你也敢大声喧哗?”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垂眸注视着白玉尘,目光中透出几分警告之意。

白玉尘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瞥见萧橪站在自己身旁,便立马闪到他身后,手紧紧抓着萧橪的衣袖,道:“北辰哥哥,他欺负我。”

萧橪见她缩头缩脑的模样,不觉好笑,便也配合着玩笑道:“彻明,玉尘还小,你如此严厉,如何为人兄长?”

叶如烟被他们一来二去的话语逗笑了,忘了方才的窘状,也笑道:“这小丫头好生狡猾,知道北辰护着她,便找了个帮手来。”

萧橪闻言,便道:“护着倒是说不上,毕竟我在彻明面前还要自称末将呢。若是彻明执意要教训,我也是不敢拦的。”

一句话,逗得大家纷纷发笑,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寺门被开了一个缝,一个小沙弥探出脑袋,见了他们,眉头不禁皱起,转着佛珠,上前施礼道:“阿弥陀佛。敢问四位檀越可是来云骥寺游玩的?”

白霁闻言颔首致礼道:“游玩说不上,只是在下有事求见知念大师,还请小师父代为通传。”

小沙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道:“师父说寺外有贵客来访,特命贫僧前来相迎,这边请。”说罢侧过身子,让出通行的道路。

众人皆道了一句“有劳”,便陆续走向了寺庙。

叶如烟环顾着,却见山川巍峨,层峦叠翠,古寺匿于料峭之中。山路蜿蜒回转,又见楼阁林立,飞檐高啄,几株松柏参天而立,几进的院落,每一处都被四面的大殿包围着,空出中央的大片庭院,给寺内的和尚提供了不小的活动空间。众人随着小沙弥穿过一道道回廊,不时见几位和尚正在院内耍着长枪,枪风所过之处,隐约卷起一阵疾风,又散在空气里。还有些和尚并肩走过回廊,本是有说有笑的,见了众人,一律收起玩笑的心思,双手合十行礼的同时略一躬身,道一声“阿弥陀佛”,便沿着回廊离开了。

庭院中石台斑驳,徒生一派古朴之意,叶如烟向墙壁上望去,却见一片斑斓华丽,壁画艳美,一幅《西方净土变》栩栩如生,飞天伽蓝,古佛菩提,映照诸天。另一方墙壁上,是手抄的《金刚经》,因走得急,她也只匆匆一瞥,倒是未看得真切。

又拐了几道弯,小沙弥领着众人进了一处堂屋。屋内陈设粗陋,正上方放置着一块牌匾,刻着“云骥寺”三个大字,笔锋雄劲潇洒,像是出自大家之手。两侧悬着一副楹联,右边写着“丁山欲碎万生还”,左边对应着“林层未绝虎啸冲”,黑底金字,倒是分外惹眼。主位处,唯有两张紫檀木交椅,其中一把,坐着一位老和尚,眉目慈祥,胡髯尽白,脖颈上挂着一串佛珠,身披一袭袈裟,正闭目念着经文。

那老和尚听见响动,睁开双眸,目光深若秋潭,将众人打量了一番,缓缓道:“诸位檀越来访,可是有要紧事?”一面说着,一面挥手示意小沙弥退出堂屋,自己仍是坐在交椅上,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屋门在众人身后带上,堂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与此同时也安静下来。在烛影摇曳间,唯余青灯古佛,香火缭绕。

叶如烟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老和尚身上,又在须臾之后移开,盯着窗外投入的一尺天光,半晌无言。倒是白霁舒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拱手作揖道:“晚辈白霁,见过知念大师。”

知念的目光久久地落在白霁身上,轻轻颔首算是应答,回道:“久闻将军盛名,只是将军久经沙场,杀戮太重,终归是与我佛无缘了。”

白霁闻言也不恼,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神情。

随后,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萧橪。萧橪见状,也随着垂首致意,灯火一晃,辉映着眉骨那道惹眼的疤痕。知念便也颔首道,“想来这位就是萧副将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罪过,罪过。”

萧橪眉头紧蹙,攥紧了拳头,目若寒冰凛冽。但碍于佛门重地,终究没有发作。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白霁,道:“将军还未回答,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白霁看了看身后的两人,却见叶如烟两手交握在身前,光影映在她的杏眸中,明媚灿烂,正盯着什么东西看得出神。一旁的白玉尘晃着脑袋,打量着堂屋内的陈设,偶尔眯起眼睛,似乎想要一探究竟。知念顺着白霁的目光注意到了这两位娘子,便也明白了白霁的意思,抖了抖身上的袈裟,慢慢站起身,上前几步,在屋中央站定,道:“两位檀越是想要入我门下修行?”

叶如烟木讷地点点头,却没有应答。倒是白玉尘,眨了眨眼睛,好奇道:“你便是阿兄说的知念大师吗?”

“正是老朽。”知念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他观察着两人的神色,片刻方道:“老朽且问你们一个问题,何为佛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需要告诉我最真实的想法即可,无须太过准确。”

叶如烟默了片刻,缓缓道:“如烟不才,先前读过一些书,大致的意思应是‘普渡众生,方为法门’,不知是否正确。”说罢她咬着嘴唇,不再言语。

其实,那些书是她偷偷在叶如麟房间里看到的,书里的言论太过高深,她也不甚明白,只是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便悄悄记下了,没想到今日却是派上用场。倒是白霁,悄悄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惊讶的神色,却又很快消散了。

“普渡众生,倒是不差。”知念摩挲着胸前的佛珠,道,“那檀越可明白,何为众生,又如何普渡。”

这倒是把叶如烟难住,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知念倒是并无怪罪之意,轻轻点了点头,便将目光投向白玉尘,示意她回答。白玉尘想了一会,便断断续续道:“佛门……应当是……和尚住的地方……吃斋念佛……戒除欲念…..旁的……应当没有了吧……”说罢还心虚地瞥了一眼知念,希望通过他的神色判断自己回答得如何。

知念闻言却是一笑,道:“这位檀越心境纯明,只是佛海无边,你所说的只是表象。”

白玉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懵懂地望着知念,一副希望他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知念却是半晌没有言语,似乎是在估量着什么。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之时,他缓缓道:“两位檀越与我佛皆有缘分,只是凡夫俗子,红尘劫数未尽,不该入我空门。既然如此,老朽便收你们为座下弟子,带发修行,待时机一到,便可自行离去。”说罢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目光凝在叶如烟与白玉尘身上,不再言语。

叶如烟与白玉尘愣了片刻,明白过来知念的意思,便跪伏在地,道:“弟子见过师父。”

知念上前扶起两人,道:“既是拜入门下,老朽便不是称呼二位‘檀越’了。”

两人明白知念的意思,便依次说了名讳。知念点了点头,喃喃道:“如烟,玉尘,倒是好名字。”说罢他回头看向白霁,略一躬身,道,“将军的请求,老朽应下了。”

白霁颔首,道:“多谢大师。只是今日前来,还受人之托,想请教大师另外一件事。”

知念闻言却是了然的模样,引着白霁往堂屋外走,道:“他在我这里修习禅道,只是为人孤僻,寻常不与人言谈,老朽也只是尽量开导他,以防他走上歧路。”

白玉尘见白霁离开,心生好奇,扯着萧橪的衣袖,问道:“师父说的那个他是谁啊?”

萧橪顿了片刻,神色依旧阴沉,只说了一句“去看看”,便领着两人一同出了堂屋,对方才白玉尘的疑问却没有回答。

沿着回廊绕过堂屋,却见一处空旷的庭院,种植了连片的玉兰树,凭栏望去,目所及处是嵌在枝头的烂漫雪白。知念指了一个方向,道:“大多时候,他都喜欢待在那里。”

众人顺着看过去,却见一棵玉兰树下,立着一位玄衣少年,鼻若悬胆,眉目似画,目若寒星,凛然成霜,薄唇微启,周身蒙着一层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郁之气。他手中抱着一把长剑,手腕处绑着一对护腕,将宽大的衣袖尽数缚住。如墨的发丝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零散落在肩头。微风拂过,摇落几瓣玉兰,他就立在原地,靠着树干,任凭花瓣随意落在发间肩头,眸中映着碧蓝的苍穹,如此美景,但他的眼中却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漫天玉兰,少年长身而立,却无半分意气。

叶如烟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少年,眉头不禁蹙起,却没说什么。倒是白玉尘拉了拉萧橪的手,好奇地问道:“这是谁啊?”

萧橪叹了一口气,道:“他叫汀恒,是荆鸾二殿下,也是太子殿下的胞弟,先前为质元脊,两年前返回荆鸾,在湘山修习。”

二殿下?叶如烟努力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却是全无收获。自她记事开始,便没听说这个人物,本以为庄穆皇后膝下唯有汀怀一子,没想到,还有一位不曾露过面的二殿下。心里思量着,也不免好奇他一个荆鸾的皇子,又怎会成为元脊的质子。荆鸾的百姓,又为何从未提起过这位殿下。

白霁看了片刻,忽然走下回廊,慢慢走向汀恒,在他身前五步远的地方站住,拱手行礼道:“臣见过二殿下。”

汀恒回过神,见是白霁,先前的阴郁之气散了大半,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道:“何时来的?”

白霁笑了笑,道:“也没多久,送妹妹们来拜师,顺道来看看殿下。”

“哦?”汀恒的笑容渐渐敛起,抬眼看向回廊,注意到萧橪身侧的叶如烟和白玉尘,正目不转睛看向自己,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他的神色骤然冷了冷,道:“先前你都是独自前来,这回怎么带了许多人,你知道,我喜清静的。”他的情绪转变太过突然,若是不熟悉的人看来,许是太过古怪了些。

白霁道:“是臣考虑不周了。”

说话间,却见汀恒已独自向回廊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白霁愣了愣,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一直到了知念跟前。

汀恒也不瞧他们,在知念面前行了一个礼,低声唤了一声:“师父。”便径自离开。白玉尘望着他的背影,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直呼:“怪人,真是怪人。”

叶如烟扯了扯白玉尘的衣袖,示意她慎言。奈何白玉尘仍是自顾自说着,全然未觉白霁渐渐冷下的神色,还是萧橪出声岔开话题:“既然妹妹们都已经安顿好了,想来我们也该回去了。彻明,我还记得太子殿下今日还有要事找我们相商呢,时候不早了,也该同大师告辞了。”说着拍了拍白玉尘的手,以示警告。

白玉尘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白霁的神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躲在萧橪身后,以求庇护。白霁叹了一口气,也没同她真正计较,只是漫不经心地叹了一句:“口无遮拦,迟早闯祸。”便同萧橪与知念辞行,往寺门外走去。

白玉尘不想听白霁的念叨,好不容易独自出门,无人看顾,便也没有跟上去,只是循着知念的指点,去收拾房间了。倒是叶如烟一路送他们至寺门外,还是依依不舍地倚在寺门,一副失落无助的模样。

萧橪注意到她的神色,自觉地牵过缰绳走开几步,留下白霁与她单独说话。

叶如烟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见萧橪走开,似是想起些什么,小声问道:“霁哥哥,方才师父说的那些话,我看你并不放在心上。但北辰为何……?”

白霁叹气道:“虚城一战,北辰虽获大捷,但是几近全军覆没,连他自己都遭人暗算,留下了眉骨那道疤痕。可是经此一战,北辰在军中立住了威望,一路青云直上。一将功成万骨枯,大抵如此。”

叶如烟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望向远处的萧橪,青年一身孑然,提起往事,心里许是不大难受吧。她想到这里,只垂头不语。

一阵默然后,白霁微微俯下身子与她平视,像以前一样,问道:“你有什么顾虑,可以同我说说。”

叶如烟望着面前清亮的眼眸,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霁哥哥,我有点担心,我看不住玉尘,也照顾不好自己,会给你添麻烦。”

白霁目光柔和,安慰道:“不用忧心这些,你只需要跟着知念大师专心修习,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忍住拥抱她的冲动。顿了片刻,白霁弯起嘴角笑了笑,又道:“时机一到,我便来接你下山。”

叶如烟明亮的眼眸里映着白霁的身影,她不知道那个时机会是什么时候,但一句承诺,却让她烦躁的心情莫名安定下来,暂时抛开尘世的一切羁绊,试着去领略佛门中的万千世界。

身后传来萧橪催促的声音,白霁犹豫片刻,终究还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叶如烟的肩头。“好好照顾自己,得空我会来看你的。”

说罢白霁眼中露出几分笑意,便转头离开了。

叶如烟望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掠过,转瞬便消失在连片的玉兰树间。肩头犹有他手心的余温,叶如烟将手掌放在他方才搭过的位置,嘴角一弯,无声地笑了。

漫天纷飞的玉兰里,藏着他隐秘的心事,也藏着她无声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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