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欲来
月华楼外,玉阶彤庭,彩灯高悬酒旗展。
月华楼内,门庭若市,熙客往来喧声酣。
世人皆说:“世事浮云未停转,不似月华千古沉。”
光阴梦蝶,到头来不过是:“王孙浮云去年少,寒门月下催人老。”
二楼临窗而设的一处包厢内,青年慵懒地靠着桌案,墨青色的衣衫随意落在座椅上,他一手撑着脑袋望着窗外苍穹的碧空如洗,一手拾起碟中的花生米往嘴里塞,他的手边还摆着两个酒壶,似乎是在等待着相约却未至的客人。
片刻,包厢外响起细碎的谈笑声与掌柜招呼的客气声,青年微微偏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英俊的脸庞上便露出一抹笑颜,连带着眉骨上惹眼的疤痕也舒展开来,斜飞入鬓,平添一份风流潇洒。
门被打开,一抹黑色的身影闪入,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头。白霁径直走到桌案的另一头坐下,瞥见那酒壶,拿起便往口中灌下一大口,道:“好酒!”
萧橪敲了敲桌案,玩笑道:“每次约我喝酒,总能晚上一刻钟的功夫,彻明,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白霁放下酒壶,用衣袖将嘴角的水渍抹去,笑了笑道:“实在是抱歉,每次约你喝酒,总能被绊住,匆匆处理了才赶来,让你久等了。”说罢伸手摸向桌案上的花生米,抓起一把便往嘴里送。
萧橪默默将碟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听他说这话,便好奇道:“说说吧,这次找我喝酒,愁的又是什么啊?”
白霁顿了顿,学着萧橪的模样看向窗外的风景,片刻方道:“想必你也听说了兵部侍郎林锦元的事情吧?”
萧橪略一思衬,明白他言下之意,原先的玩笑神色便也尽数收起,低声问道:“可是雍王有所动作?”
白霁无奈笑笑,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缓缓道:“他向太子殿下上了一封奏折,要求选王妃。公开的旨意里是点明文官武将之女皆可,可他的奏折里又向陛下与太子殿下表示自己对出身武将世家的闺阁娘子十分感兴趣。”
“欲盖弥彰……你的意思是,他是冲着玉尘来的?”萧橪顺着他的意思,很快抓住了白霁忧心的根源,“可这好没道理,若是为了拉拢白家,实属无用之举,这全都城何人不知你与太子殿下交情匪浅。可若是心悦玉尘,也不太说得过去,毕竟玉尘的行事做派,确实也有些一言难尽。除非……”
“除非那个傻丫头冲撞了他,在他那里挂上名号了。”白霁直截了当道。
“不是吧?玉尘一个姑娘家,不闻朝堂之事,能在什么地方得罪他?要我说,莫不是你做了什么釜底抽薪的大好事,惹他不快了,报复在玉尘身上?”萧橪始终对白霁的言辞表示怀疑,大胆猜想道。
白霁往嘴里塞下一把花生米,含糊道:“我倒是希望如此,谁又能想到,这小丫头偷军械能偷到雍王头上。那柄碎叶九节鞭,就被她从雍王手底下换走了。这是失了颜面的大事,雍王岂能放过她。”
萧橪一时哑然,对于姬棠宫的那件事,他略有耳闻,却不知其中详情,如今听白霁这般说,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道:“那你可有对策了?”
白霁摇了摇头,茫然道:“若我有什么好主意,还用得着与你在这里诉苦吗?此番就是要问问你,可识得城外能躲得一阵的地方没有,我与阿爷商量着让玉尘出去避一避。”
萧橪皱着眉思衬着,目光落在月华楼外的街道上,似乎想从中寻找答案。半晌,像是发现了什么,萧橪原本沉寂的眼眸明亮了几分:“有了!”他一拳打在手心上,叫道。
白霁被他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出于好奇,顺着他的目光往街上看去,只见一个和尚沿街而过,手中握着珠串,双眸微合,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逐渐远去了。白霁愣了愣神,道:“北辰,你莫不是想让我妹妹出家吧?这可算不得是个好主意。”
萧橪摆了摆手,道:“你可还记得都城不远处有座湘山?”
见白霁点了点头,萧橪继续道:“那上头有座寺庙,名唤云骥,寺中的住持法号知念,乃是通明豁达的方外之人。历年都有不少富贵人家将族中子弟送上湘山学艺,但知念大师对家族权势地位一概置之不理,哪怕是天潢贵胄,若是资质浅薄,也不会被收入门下,因而前去拜会的世族子弟大多是无功而返的。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但这不一定可以成功的。”
白霁思衬片刻,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容我回去和阿爷商量一番,若决定下来,我们再作计较。”
“你说什么?雍王择妃?何时的事情?”叶夫人将茶盏重重的摔在桌案上,顾不得飞溅的茶水沾湿了衣袖,冲着叶啸质问道。
叶啸忙不迭瞥了一眼门外,行至叶夫人面前,低声斥道:“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被人听了去该如何是好?”
叶夫人也自觉失仪,手中的佛珠被她转个不停,试图以此冷静下来,口中却是喃喃道:“出大事了!这雍王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时候上表,莫不是先前除夕宫宴之时,瞧见兮兮代叶家上前进献,一见钟情,便有了择兮兮为妃的心思?”
叶啸叹着气在她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下,道:“不管他是不是冲着兮兮来的,反正他当下是上了奏折,太子殿下也颁了懿旨,要替雍王择妃,只要出身贵族便可。现下礼部已经着手将全都城适龄女子登记在册,择日便要交给雍王摘选了。”
“这不成!”叶夫人竭力压着声音以免自己再次失态,手却是紧紧抓住太师椅的扶手,道,“这么多年我尽心竭力培养兮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能得太子殿下青眼,得封后位,为我叶家光耀门楣。若是就这么成了雍王妃,那我先前的心血便都白费了。”
叶啸闻言,脸色冷了几分,警告道:“休要胡言乱语,这雍王殿下并未指明非兮兮不娶,你在这里非议什么?”
叶夫人反驳道:“我非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雍王此举何意。前脚兮兮才在宫宴上大放异彩,后脚雍王便要择妃。这中间才隔了几日?若我们不早做筹谋,难不成等聘礼抬到尚书府门口再做决断吗?”
叶啸被她说的无言以对,离开朝堂多年,朝中局势变化多端,连他如今也很难判断那些明枪暗箭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只得没好气道:“那你说说,你想怎么办?”
叶夫人盘算片刻,道:“我们在城外还有几处别业,干脆让兮兮上那里避一避……”
叶啸打断道:“若是雍王真的定下兮兮,你觉得她躲到别业便不用出嫁吗?到时候雍王亲自到别业上请人,你该怎么办?是搪塞雍王说兮兮身体不适,还是已经许了人家?”
“那你倒是说说,你又有什么好主意。”叶夫人闻言不快道。
叶啸一时无言,说实话,他心里根本没有主意。于是干脆闭上眼眸,假装小憩,不再理会叶夫人的答话。
叶夫人半天得不到回响,知道叶啸心里也是没底,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手中的佛珠却是越拨越快,以此来消解她烦躁的心情。就这样僵持了一刻钟,叶夫人终于坐不住,径自站起身,开门唤来刘妈妈,吩咐道:“去将兮兮请来,我有事找她。”
一切安置妥当,叶夫人又回到堂屋主位上坐下,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叶啸,冷声道:“我也指望不上你了。如今叶家落败,势力大不如前也就罢了,偏你还要做缩头乌龟,把叶家东山再起的责任落到我这个妇道人家身上。好,你不为兮兮做打算,我自有主张。”
是责任吗?不甘罢了。
叶啸闻言也不反驳,两人只是各自静坐,再无二话。
“娘子,有位贵客托奴婢请您往后门一叙。”岚衣走近叶如烟,附在她耳边道。她的额角还淌着几滴汗珠,脸颊晕着几抹粉红,眼里却藏着笑意。
叶如烟疑惑地望了她一眼,用帕子替她拭去汗水,一边道:“哪里来的什么贵客,莫不是你听错了。”
岚衣却不与她周旋,挽起她的手臂便拉着她往门外走,道:“岚衣不敢欺瞒娘子,娘子去见见她,便知道了。”
叶如烟被岚衣一路拽着,绕过舒华院后的小门。那里有一条小道,往日叶啸在朝时,倒有一些官员出入,大多是来商议政事的,如今倒是荒废了。岚衣小心翼翼带着叶如烟穿过那条小路,叶如烟打量着周围景物的变换,倒像是通往后门的。也不知是何人,竟能让岚衣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带自己来相见。
快到后门时,隔着纷繁树影,叶如烟隐约看见院墙上挂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再近一些,便听见珠翠轻响,更见红衣如霞,明艳似火。
白玉尘双手扒着砖瓦,以此来维持身体的平衡,灿烂的星眸来回观察着道路上是否有人经过,不时发出重重的叹息。忽闻脚步声近,白玉尘当即警觉地抬起头,见岚衣带来了叶如烟,当即兴奋地下了院墙,转而绕到后门处装模作样敲了敲门。待岚衣将门一开,白玉尘两三步跨入门内,一下扑到叶如烟的怀中,搂着她道:“兮兮,没想到如今见你一面是比登天还难了,费了我不少周折呢。”
叶如烟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轻轻拍着白玉尘的后背,温声道:“岚衣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想是哪位故友用着这样的法子来见我,没想到是你。”她顿了顿,又道,“不是先前和你说过了,莫要攀墙,怎么还是如此?”
白玉尘抱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拉着叶如烟的手晃着,道:“几日未见,怎么一见面就教训我,你都同我阿兄学了些什么?”
叶如烟脸上闪过一抹绯红,下意识地垂了垂头,躲闪着白玉尘的目光。
可白玉尘正自顾自说的尽兴,全然没有注意到叶如烟的目光躲向了别处:“罢了,我宽容大度,也不与你计较了。此番来,是来同你辞行的。”
叶如烟本来还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乍闻“辞行”二字,觉察出什么,握住白玉尘的手,低声道:“可是霁哥哥出了什么事?”
“哦?那倒不是。”白玉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叶如烟的神情忽然多了几分严肃,但也学着她的模样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还是我一时贪玩,闯下大祸,得罪了贵人。阿兄要替我周旋,又担心我遭人暗算,只好将我送去湘山暂避。”她并没有将真相尽数告知叶如烟,企图轻轻揭过。
“湘山?”叶如烟沉思道。对于白玉尘闯祸一事,她向来是不意外的。换做从前,不过是上门赔罪了事,可这次却严重到要上湘山避祸,恐怕白玉尘犯下的不是小事,连白霁也没把握压下了。这样想着,叶如烟的眉头不经意皱了起来,显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白玉尘观察到她神色的变化,不免好奇道:“兮兮,你这是怎么了?莫非你知道湘山,快告诉我,那里好玩吗?”
叶如烟回过神,见着白玉尘好奇的神色,知道自己反应太过了,便摇了摇头,安慰道:“我其实也不太知道的,只是从前与北辰闲来说话时,他向我提起过。”
“这样啊!”白玉尘略微思衬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脸上再次扬起笑容,拉着叶如烟的手,道,“兮兮,不如你随我一道去湘山吧,这样我们两个就不用分开了。你总是被叶夫人锁在舒华院,这样下去会闷坏的,你就当陪我出门散散心,可好?”
叶如烟被她突然提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从没想过能有一个机会离开尚书府,去外面游历一番,尽管她十分向往。但心头的理智压下了她一瞬闪过的想法,她没有办法丢下一切离开,即便她愿意,叶夫人也不会同意。望着白玉尘期待的眼神,叶如烟顿了顿,缓缓道:“玉尘,你知道,我走不了的……”
“怎么会走不了?”白玉尘对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继续劝说道,“只是出门散散心,又不是永远都不回来,你就和你阿娘说说,说不定她就答应了。”
叶如烟静静地听白玉尘说着,心中不免感叹玉尘还是太天真了,若叶夫人真的可能放自己离开,那原本担在她身上的那些责任又会落在谁的身上?她轻轻摇着头,无声地回答着白玉尘那不成熟的想法,漂亮的眼眸中盛着无奈与苦涩。
“兮兮,你听我说……”白玉尘却还是不愿放弃,从小到大,只要她想,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如今她有这样的想法,便决计不会让它落空。
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外头守着的岚衣不知何时跑了回来,一边喘着气,一边道:“娘子,刘妈妈来舒华院了,说是夫人要找你呢。”
叶如烟缓下心神,应了一声,回头向白玉尘道:“玉尘,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们改日再聊。”说罢紧紧握了握玉尘的手,便离开了。
倒是白玉尘,在叶如烟身后还说道:“兮兮,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过两日再来找你。”直到叶如烟的身影再也看不见,白玉尘才撇了撇嘴,掩上后门,沿着来路离开。
一进堂屋,叶如烟便注意到坐在上首的父母,脸色说不上好看,甚至还夹着几分忧心忡忡。叶如烟上前几步,在主座几步前站定,屈膝行礼道:“阿爷阿娘找我可是有要紧事?”
叶夫人闻言睁开眼眸,捕捉到叶如烟的身影,竟是难得地露出笑靥,让叶如烟先坐下,自己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兮兮,我们今日得了消息,雍王要择妃了。我认为,这对你算不得一件好事,毕竟先前除夕宫宴上你大放异彩,雍王要是对你存有些心思,也是正常的。”
叶如烟闻言先是一怔,虽顺从地应和着叶夫人的话,但心中却已是百般思量。怎么玉尘离京正巧赶上雍王择妃?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缘故。
未待细想,叶夫人便又继续道:“可你也知道,雍王算不得良配。依我之见,若是你嫁作雍王妃,虽说得享富贵,但雍王终究年少桀骜,你嫁过去的日子不会安生的。若是你二妹妹也就罢了,但兮兮,你是我们最珍爱的女儿,我们希望你过得好。所以阿娘才会对你的亲事分外操心。”
叶夫人顿了顿,手中拨弄着佛珠,目光始终紧盯着叶如烟。
“虽说只是猜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候可是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我和你阿爷的意思,是想让你去城外别业避避风头。今日叫你过来,便是问问你意下如何?”说罢手中佛珠一停,被她攥在手心。
叶如烟微微低着头,本是要顺着叶夫人的意思应下的。可鬼使神差的,白玉尘与自己方才的谈话又尽数浮上心头,去湘山?这是一个主意,但窥不见前路,连她也无法确定这是否是正确的选择。可如今这个选择摆在面前,或许是这么多年来她唯一一次可以离开尚书府,离开都城,去看看外面的天地风景的机会,在这之前,她只能听从父母之命,遵循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去做一个出色的姑娘。可无数个日夜里,她是多么向往文人笔下、玉尘口中的世外逍遥。既然都是离开都城,那为何不像玉尘那样,也去体验一番徜徉天地的自由之感。
纠结片刻,她还是决定,要为自己勇敢一次。叶如烟缓缓抬眸,对上叶夫人的目光,试探道:“阿娘,我有一个主意。”
不等叶夫人接话,叶啸倒是来了兴致,道:“兮兮不妨直言。”
叶如烟深吸一口气,道:“我先前听北辰提起过湘山,就在都城外不远处的地方,那里是清净之地,寻常人不会打扰。我认为,会比城外的别业更加稳妥一些。”说罢她再次低下头,等着接下来的宣判。
一刹那,堂屋陷入沉寂,唯余叶啸的喃喃低语,却捕捉不到他究竟在说些什么。良久之后,叶啸方道:“湘山的云骥寺,我也略有耳闻,若没猜错,兮兮说的便是那里吧?”
叶如烟其实也不甚清楚,听见叶啸说出了准确位置,便只好点头称是。叶啸捋了捋胡髯,缓缓道:“据说那里的住持不为权势倾倒,或许兮兮在那里,可以得到庇护。”
此言一出,叶如烟有些讶异,叶啸这么快便许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果断坚决。
“可是?这不就等于让兮兮出家修行吗?”叶夫人对这些无甚了解,见叶啸满意的神情,不免提出质疑道。
叶啸望了叶夫人一眼,道:“那不过是雍王真的挑中兮兮之后的托词,又不是真的出家。我听闻云骥寺里也有不少带发修行的红尘之人,对兮兮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历练。再说了,你能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
叶夫人一时哑然,可仍是觉得这样的决定不太妥当,便继续追问道:“就兮兮一人独自前往,会不会不太安全。”
叶如烟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下意识回道:“阿娘不用担心,有玉尘陪着我,不会有大碍的。”话刚说完,她便意识到有些不妥,再次低下了头。
“白玉尘也去?”叶啸皱了皱眉头,不过转瞬便释然了,“也是,白家在都城中也是有些名望,未雨绸缪,人之常情。”
叶夫人便道:“可是主君先前不是说,我们与白家……”
“都什么时候了,何须再计较这些?”叶啸冷声道,“再说了,我们与白家向来交情不浅,玉尘这孩子我也见过几次,虽野了些,但本性纯良,是个好孩子。有她陪着兮兮,我也放心。”
叶夫人仍是不大满意,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个完美的选择,或者说不是符合她所设想的选择,可她也说不上来问题在哪里。更何况她极少见叶啸对一件事如此坚持,几乎是不容置疑的模样,她习惯了叶啸依从自己的时候,在此间隙,便也觉得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正欲再说什么,被叶啸抬手拦住,道:“够了!此事就此决定,你也快去张罗兮兮的行装,过两日,便送她去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