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萧墙
华丽的马车压着昭麟街的石板路缓缓驶过,街东头那处府邸一如往常伫立,细碎的光点落在砖墙屋瓦上,掠下斑驳浮影。
雍王府里头是不同于长街上的喧嚣,来往的家丁奴仆忙活着手上的事务,偌大的府邸,仅有脚步声清晰可闻。就是这样的一切如常,更难让人想象密室当中的阴森可怖。铁链的拖拽声,皮鞭的抽打声,逼供的呵斥声,囚笼里的惨叫声,接二连三,不绝于耳。
那密室里头,尽是汀忱平日豢养的心腹。昨夜汀忱从姬棠宫中带回一个文弱老臣,二话不说,便已嘱咐审讯拷问。那老臣可能对眼前一切尚处于茫然状态,对于讯问的内容一概含糊其辞。其中一人见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只得来到里间请示主公。青年锦衣华服,端坐上首,手中捧着茶盏,饶有兴致地望向前来请示的心腹,眉眼间却已是冰冷到了极点:“怎么?这种事情也要本王教你们吗?”
那心腹低着头颅,恭敬回道:“殿下,此人是朝廷命官,若是用刑,只怕……”
“真是麻烦。”汀忱将茶盏重重掷在桌案上,起身往关押的地方走去,“敢做不敢当?本王手下怎会有这样的废物。”
刚入室内,便听见林锦元的告饶声:“各位大人,烦请转告殿下,我真的没有做过此事,一定是殿下误会了。我与太子向无往来,根本不清楚那碎叶九节鞭为何会被突然更换,这又要从何招起啊!”
“不知道?”汀忱闻言慢慢踱了进来,目光落在林锦元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不过也是,林侍郎日理万机,经手的事务是数不胜数,想必也是忘记了。碰巧,我手头上有一件东西,林侍郎看过之后,再想清楚如何回答,也不迟。”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枚珠钗,递到林锦元跟前,冷声道,“林侍郎可认得这是何物啊?”
看着眼前的珠钗,林锦元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也忍不住颤抖起来,接连的告饶声响起:“殿下!微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殿下想要微臣的性命,只管拿去,微臣只求殿下,不要伤害韵儿。她还年幼,什么都不知道,求殿下开恩!”
汀忱冷笑一声,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缓缓道:“你以为本王是从何处得来?这还是令爱亲自送到本王府上的。”
“这…….这…….”林锦元愣在原地,汀忱的话仿若晴天霹雳一般,自家女儿怎么会登门雍王府,又怎么会将珠钗交到雍王府上,自己如今又将卷进什么样的事端。
还未及细想,便听见铁链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响,黑暗中似乎有一个人被架着拖进了室内。下一秒,一个血人便被扔在林锦元的面前。他的身后,是清晰的一条血迹,往上看,腿部早已被人折磨的血肉模糊,他的身上,是数不清的伤痕,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那人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一见汀忱,那人忙不迭上前叩头,口中连连告饶。这番景象,吓得林锦元连连后退,直到倚住墙根,缩成一团,手脚却早已发软,动弹不得。
倒是汀忱,对眼前的景象司空见惯一般,眼眸里满是漠然,他俯身审视着眼前的人,晃了晃手中的珠钗,问道:“你说说,将这珠钗交给你的娘子,到底是谁?”
那人余光瞥见不远处桌案上的刑具,告饶声已是弱了几分,粗重的喘气声在空气中清晰可闻。那人缓了一会,试探性问道:“若是属下说了,殿下就会放过属下的性命,是吗?”
汀忱微微一笑,道:“那要看你提供的信息值不值得本王高抬贵手了。”
出于对求生的欲望,那人几乎是不加犹豫地,和盘托出:“属下记得,那娘子约莫及笄的年岁,生的倒是十分俊秀,穿着打扮甚是华丽。她自称是兵部侍郎林锦元的嫡千金,咬定殿下与林侍郎有过交易,要用手上的银月九节鞭交换碎叶九节鞭,还取下头上的这柄珠钗,以作凭证。”说罢,他伏跪在地,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宣判。
汀忱满意地点点头,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招呼身后的心腹上前,无情的声音在密室内响起:“一条妄信他人的走狗,本王留着你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下一秒,那血人便再次被架着拖出了密室,哀嚎声渐行渐远,直到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利剑出鞘,随即便再没了声息。
汀忱再次将目光投向林锦元,冷笑道:“让林侍郎见笑了,我相信林侍郎也不是这般蠢钝之人,想必心中已然有答案了吧。”
林锦元缩在墙角,此刻被一个壮汉提着绑到刑架上,他一个文臣,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纵然无助,也无能为力,只得哀求道:“殿下,微臣所说句句属实,微臣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汀忱眯起眼睛,冷声道:“好!林侍郎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壮汉开始行刑。下一秒,皮鞭就落在林锦元的胸膛上,哀嚎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皮鞭在空中划过的声响,令人格外胆寒。
汀忱踱着步子,摩挲着手中的珠钗,缓缓走出密室:“林锦元,本王给过你机会。既然你不说,本王就只好自己去查明真相了。”
脚步声消失在密道的尽头,连同身后的惨叫声一同被重新关进密室之中。雍王府,依旧是昔日的宁静。
舒华院内,日和风清,海天云蒸。
庭院角落的杏树繁花满枝,摇曳之间,坠落几抹雪白,嵌在茵茵丛中,倒是分外惹眼。叶如烟牵着叶如麟的手,立在院中看那惹眼的白,捡那丛中零落的光点,任日头将金黄的光影铺满院中砖墙,沐浴在暖阳里,只觉惬意。
叶如麟攀着叶如烟的衣袖,愣是要她弯下身,听自己近日来那许许多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每每到精彩之处,他总是忍不住兴奋地在院中跑开,随后又回到原地,继续他那秘密的宣告。不过那些秘密中,当然不包括他与白玉尘“劫掠”碎叶九节鞭的来龙去脉。叶如烟拿他没有办法,叶如麟的调皮好动,全府上下是无人不晓的,此刻能让他消停几分,不去叶夫人那里闯祸,便已是十分难得。
姐弟二人玩的尽兴,全然未觉身后的叶夫人正立在廊下,看着他们。与往常不同的是,此刻她的脸上并不是平日的严肃神情,反而有几分欣慰的笑颜。刘妈妈搀着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大娘子和小公子感情真好,有大娘子帮着,夫人也是省心了不少。”
叶夫人回过神,慢慢沿着回廊向着里头的院子走去,道:“兮兮与阿麟感情最是要好,阿麟自幼最喜欢粘着的就是兮兮。说实话,我倒是不担心他们姐弟二人会闯出什么事端,我最担心的,就是阿湘。她最不服管教,更不会听我的话,我就怕她日后使性子,会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来。说起来也怨我,自幼无暇对她管教,才纵的她这般蛮横无理。”
刘妈妈闻言,心中有数,忙安慰道:“夫人可别这么说,二娘子就算有诸多不是,与夫人始终是亲母女,终有一天,她会明白夫人的苦心的。”
叶夫人无奈笑笑,手中的佛珠在掌间转动着,道:“你是个明白人,她未必是。平日里我是鲜有闲暇,对孩子们的关心都太少,今日难得空闲,去看看阿湘,我也放心。”
说话间,已来到姐弟四人平日里居住的内院。因着叶如烟与叶如麟在外头看杏花,叶如霆去上学堂,这院子此时只剩下叶如湘一人,倒是安静得出奇。叶夫人深吸一口气,来到叶如湘房门前,正待敲门,却见房门被人轰然打开,紧接着便见一个男子装扮的人极速冲出,还未待叶夫人回过神,便已至庭院中。
叶夫人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因一时看不真切,便也不顾屋内的情形,慌忙喝道:“这是哪里来的浪荡子,还不快给我拿下!”说罢也冲到庭院中,企图拦住这个奔逃的家伙。
正在此时,那人停住脚步,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便响起:“阿娘怎么会在舒华院?”
上前擒拿的仆从顿住脚步,叶夫人也冷静下来,由家仆簇拥着上前,只见眼前的人缓缓拔出头上束冠的玉簪,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再仔细端详,除却肤色黝黑,眉毛粗重,眉眼间,倒像是……
“你……你是阿湘?”叶夫人走近了一些,似乎是为了确认什么,惴惴不安道。
叶如湘随手从刘妈妈手里抢过一方丝帕,擦拭着脸上厚重的妆容,应道:“阿娘这是糊涂了,连我也不认识了?”
目睹着那个清秀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叶夫人方才松下一口气,可同时,一股怒气不觉涌上心头:“叶如湘,如此粗鄙的举动你也做得出来,我平日是怎么教导你们的?你如今的举动哪像个名门闺秀?简直是……”
“阿娘切勿动气。”叶如湘将丝帕随意一扔,两手一插腰,缓缓应道,“阿娘教给我的规矩不多,阿湘不才,可记得还算清楚的,其中可没有不许女扮男装这一条。但若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长姐,或许你刚才那样的说法,会是成立的。”
“你……你……”叶夫人指着叶如湘,怒道,“你怎可顶撞长辈?真是全无规矩。”
叶如湘一面往屋内走,一面不以为意道:“若这也叫顶撞的话,阿娘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吧。”
“叶如湘!”叶夫人怒不可遏,“你给我站住,我还没说完呢!你一个闺阁在室的娘子,如此做派,来日还有哪家高门贵婿会迎你进门?”
叶如湘深吸一口气,回过神,冷声道:“阿娘!你从小便将全部的心思花在长姐身上,因为你相信,只有长姐,这个叶家的嫡长女,可以给你们带来泼天的富贵。可于我,你付出了多少心思,你我心里都清楚。如今长姐终于变成了你理想中的模样,变成了一个木偶任你随意操纵,你便又不知足,将你的富贵算盘打到了我的头上。什么高门显赫、鸾凤金舆,从来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今日,我便将话都说明白了,我叶如湘爱做何事,从来都轮不到你来指点。你从前什么都没有付出,凭什么现在理所应当要求我奉还一切,为叶家赴汤蹈火,这是哪来的道理?”说罢,还不等叶夫人说什么,便将屋门重重关上。
叶夫人愣在原地,手上的佛珠被她攥在掌心,用力到刻下了一串印痕。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靠在刘妈妈的身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刘妈妈看着她生气的模样,也是无计可施,只得不停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半晌,叶夫人冷静下来,才吩咐道:“去!叫兮兮来,我有事交给她。”
庭院中的古榕树圈出一地阴凉,树梢上,立着一只黑灰色的杜鹃,它静立枝头,注视着不远处的一处堂屋,却没有鸣叫半分。
良久,堂屋的门被拉开,叶如烟的身影出现在回廊上。她靠着一旁的廊柱,一双杏眸望着那株古榕,眼角若有似无地噙着几点珠光,她明艳的脸庞失了平日夺目的颜色,光影落在她乌黑的发鬓,倒平添了几分孤寂之感。她就这么倚着廊柱站了许久,偶然的几阵清风吹起她湖蓝色的衣角,吹动她发边的莲花珠钗,她也是无动于衷,眯着眼睛听那似乎近在咫尺的杜鹃鸣啼,心里头却满是方才叶夫人那些话。
开始时,叶夫人还是心平气和地与她谈叶如湘的荒唐事,她也顺着叶夫人的意思时不时说一些安慰的话。可后来不知怎的,叶夫人又将话头引到了白霁与她的身上,那些令人难受的字眼便再次萦绕她的心头。粗鄙武将、战死疆场、寡妇节烈……那些她最不愿意听到的词语就这样被叶夫人讲了出来,叶如烟知道,叶夫人说这些只是为了自己出气,可哪里知道,那些话就像匕首一样,刺痛了她的心。她不知道为什么霁哥哥那么好,叶夫人却总是对他有诸多不满,哪怕她已经听从叶夫人的话遵守礼教之严,却还是不能令她满意。
杜鹃的声声泣血令她心烦意乱,她沿着回廊,失魂落魄地回到舒华院。庭院内,叶如湘正倚着假山石,手中捧着话本,津津有味地读着,不时笑出声来。她的身旁放着一碟梅果,上面的水渍未干,凝成一点露珠,附在光滑的果皮上。叶如烟怔怔地望了一会,随即便走了过去:“二妹,我正找你呢,怎的躲到这里来了?”
叶如湘抬头见是叶如烟,忙招呼着她到自己身旁坐下,从碟中取了一枚果子塞到叶如烟的手里,笑道:“这梅子是今晨送来的,酸甜可口,长姐快尝尝。”说罢又将视线重新投回到书页上。
叶如烟也不吃,只将手中的果子包在锦帕中,揣在怀里。叶夫人方才的嘱咐犹在耳畔,可面对着眼前的二妹,她向来是宽容谦让,那些刻薄严厉的话语,她是决计说不出口的。但又怕母亲回头问起自己无法交代,她心中筹措着委婉的说辞,硬着头皮道:“二妹,今晨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叶如湘翻页的手顿在半空中,她轻轻合上书页,将话本抱在怀中,脸上已经不复方才的笑颜,道:“阿娘又找你麻烦了吧?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弟妹犯错,她无计可施,便只好拿你出气,也就是你耳根子软,受她摆布。”
叶如烟听出她语气中的火药味,心中虽不喜她非议长辈的言语,可也只能耐下性子劝道:“可她毕竟是阿娘,她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你就算不认同,也不能当着下人驳了她的面子。再说,我先前也同你说过,姑娘家自有礼仪教养,怎能穿那男子的行头,坏了规矩。”
叶如湘不可置信地看向叶如烟,道:“长姐,你什么时候被她教成这样?难道你甘心顺着她的教养过一辈子吗?”
“阿湘……”
“长姐,试问哪位娘子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一个举止得体的闺秀,得人人称赞,名满京城?记得小时候,我蓬散着头发在回廊上跑,裙带散落在地上,我也只是匆匆捡起攥在手中,生怕阿娘看见了责罚。偶然一次,我看见阿娘在院中教你规矩,真当是‘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举手投足间尽是典雅。那时我便好生羡慕,心里想,可能是我还小,等我长大了,也要阿娘教我规矩。”
叶如湘偏转过头,盯着庭前的一片落叶,苦涩道,“可是后来呢?她一句‘事务繁忙,鲜有闲暇’便将我打发的一干二净。因为她心里清楚,只有将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他日你嫁得个好人家,我们叶家才得以光耀门楣。你是她唯一的赌注,是整个叶家唯一的希望。至于我,在她眼中,连在我身上多花些心思都好似会错失叶家富贵得天的机会。可如今呢,她忽然发现我身上还有未尽的价值,便又打起了我的主意。长姐,她从未回头看过我,为何却要我为了全她的富贵梦而义不容辞?”
叶如烟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掌中的锦帕,一言不发。她本想着还和从前一样,试图劝说着叶如湘向叶夫人认个错便了事。只是她未曾想到,那些劝言在叶如湘面前毫无作用,反而激起了她对往事的不满和遗憾。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叶如湘,毕竟那不被人关注的感受,她从来没有体验过。
叶如湘意识到自己话说的有些过了,又瞥见身旁一言不发的叶如烟,长叹一口气,收拾好话本,便往房间走去。刚走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她回过头,对叶如烟笑了笑,尽是苦涩,她道:“长姐,若是换做别的事情,我都会依你,可唯独这件,我办不到。”
说罢,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杜鹃声啼,榕枝繁茂,而希冀的关注与偏爱从来都不属于她。
从宫中出来,已是申时一刻了。考虑到已过了用膳的时辰,白霁先前便在东宫简单用了一些糕点,踩着宫门落钥的时辰往将军府赶。
府门前还是等候的小厮,却没有那俏皮的身影。白霁眉头一皱,一面解着披风,一面问牵马的小厮:“玉尘在府上吗?”
那小厮迎着笑脸,回道:“在呢!二娘子一下午都在摆弄兵器,也不准下人打扰,此刻应当还在院子里。”
白霁点头应下,便大步跨入府中。刚到白玉尘院外,便听见里头刀剑划过的脆响,以及那细碎的咕哝声:“太久没用,这剑上都生锈了,可惜了。”下一秒,便听见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
白霁笑了笑,走到院中。只见白玉尘一袭珊瑚红束袖长袍,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发髻,以金钗固定住,她的身旁放着大大小小的兵器,堆成了一座小山,此刻她正拍着手上的尘土,往箱中捞着另外一件兵器。白霁抱着手,看了她一会,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竟舍得让你的宝贝示人了。”
白玉尘闻言懵然回眸,见是白霁,也不顾什么就冲到白霁面前,刚想抱住白霁的手臂,却瞥见手心的几抹黑灰,又看了看白霁月白色的衣裳,只得讪讪收回手,但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颜,道:“我正要找一个苦力,等了你许久,怎么现在才回来?”
白霁瞥见她满头大汗却无暇擦拭的模样,从她腰带上解下一方丝帕,一面替她拭汗,一面没好气道:“就知道你没好事,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就是骗取我的同情心帮你做活。”
白玉尘一面用手指拨弄着额角的发丝,一面引着白霁到院中,却还是不肯放过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回来这么迟呢?可是姬棠宫的聚会好玩,让你流连忘返?”
白霁蹲下身子,拾起一把匕首,仔细端详着,漫不经心回道:“也没什么,就是雍王拿了一柄假的碎叶九节鞭在太子殿下面前炫耀,结果被公孙尧戳穿了。”
白玉尘闻言眉心一跳,想起前些天与叶如麟偷换九节鞭的那事,心里想着不能被白霁知晓,下意识掩住心头的紧张,装作心平气和的模样,用脚拨弄着其中一堆兵器,应和道:“他怎么每次都干这种引人发笑的事情,真是愚蠢。”
她自以为自己掩饰过去,未曾想下一秒白霁站起身走近了几步,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缓缓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白玉尘,你刚才是在紧张?”
“你看错了,我有什么好紧张的?”白玉尘躲闪着白霁的目光,脚尖拨弄着地上的兵器。
白霁的目光逐渐变得严肃,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白玉尘,声音也不觉冷了几分:“白玉尘,老实交代,你干了什么?”
白玉尘对上白霁探究的眼神,心想着这回瞒不过去,总是要招认的,只得背着手,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就……前些天,我和阿麟在雍王运军械的车上动了点手脚,用银月九节鞭换了碎叶九节鞭。”说罢,她用余光偷看着白霁的神情,心中一沉。
谁知,白霁闻言脸色更冷了,他抓住白玉尘的一侧手臂,压低声音道:“我一天不在府上你便要出去闯祸是不是?平日里你捉弄些官兵小卒也就罢了,雍王是什么样的人物,你怎好对他的东西打了歪心思?”
白玉尘被白霁的神情吓住了,从前她做事任凭心意,因为总有阿兄在后头给她收拾烂摊子,而且从来不会对她发火,哪怕是白奕责问,白霁也总会将她护在身后。今日看来,她可能是闯下大祸了,连白霁向来的好脾气也被她气成这样,心里不免又怕又急,明亮的星眸中早已蒙上了一层水雾,哽咽道:“我怎么知道他会拿到殿上去炫耀,那东西根本没有登记在册,说不定他也是从哪里偷来的,我不过是以物易物,公平交易,你还反过来责问我!”话音刚落,眼泪便掉了下来,甩开白霁的手,自己用衣袖抹眼泪。
白霁最看不得娘子落泪,见状,心已软了几分,忙来到白玉尘面前,替她擦着脸上的泪,道:“方才是我太急,语气重了一些。可玉尘,雍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你应该清楚,早晚他会知晓是你所为,我只怕到时候护不住你。”
白玉尘闻言稍稍止住了哭声,可眼泪还顺着脸颊往下淌,哽咽道:“怕什么,他雍王就算再权势滔天,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
白霁皱着眉,轻声道:“傻丫头,若只是这样,那就不是他的做派了。”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罢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办法,只是你这次太过鲁莽了。那九节鞭现在何处?”
白玉尘吸着鼻子,抽嗒道:“在……在阿麟……那里……”
白霁理着她额角的发丝,道:“我知晓了,不要哭了,此事莫要向外人提起了。”说罢牵起白玉尘的手,入了屋内。
“近日本王事务繁多,有怠慢之处,还望先生海涵。”雍王坐在太师椅上,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光乔钰的面前。
茶盏上方氤氲着腾腾热气,光乔钰注视着没入空气中的丝缕烟云,并没有要品尝之意。他将茶盏挪出几寸,手指毫无节奏地敲打着石桌,道:“殿下这是有心事啊。”
汀忱无奈笑笑,他一手按着眉心,半阖着眼眸靠着椅背,含糊道:“先生言重了,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足挂齿。”
光乔钰轻摇羽扇,微微一笑,道:“殿下可是在想如何处置白家那位小娘子啊?”
汀忱猛地睁开眼眸,眸光骤然冰冷,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桌案上的清茶一饮而尽,道:“本王奉劝先生一句,不该管的事情,就别管。”
光乔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朗声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已引得经过的仆从纷纷往亭下看来,却又被汀忱警告的目光吓得瑟缩回去。汀忱望着身旁朗笑不止的道士,不禁问道:“先生何故发笑?”
闻言,光乔钰慢慢止了笑声,偏转过头,黑如点漆的眼眸令人看不透半分心思,他探问道:“贫道倒有一个疑问,想请殿下解答。殿下将贫道请来,为的是什么?”
汀忱挑了挑眉毛,漫不经心道:“自然是助本王一臂之力,得到想要的东西。”
光乔钰摇了摇头,叹道:“殿下需要贫道的帮助,却从来都未向贫道吐露半点心声。殿下不说,贫道又怎知时局如何?又怎好对症下药呢?若殿下并无启用之心,倒不如放贫道离去,继续那面朝藩篱,头枕青山的逍遥日子。”说罢作势站起身子,便要往亭外走去。
“先生留步!”汀忱微微坐直身子,道,“先生是误会了,从前之举,是本王考虑欠妥了,还请先生莫要计较。先生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来,本王一定如实奉告。”说罢将先前的茶盏重新推到光乔钰面前,眼中的冷意早已消失殆尽,倒是存了几分讨好。
光乔钰盯着眼前的茶盏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方道:“那件事情,贫道也是有所耳闻,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汀忱眯起眼睛,冷声道:“那将军府仗着有皇兄撑腰,是愈发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了,这一次,定要给点颜色他们瞧瞧。”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本奏折,递到光乔钰的面前,示意他看看。
在光乔钰翻看的功夫,汀忱自顾自道:“本王草拟了一封奏疏,公开在全都城适龄闺秀中挑选一人做本王的王妃。本王还在奏疏上写明:驰骋疆场者,吾钦佩之至。故而这位王妃,本王更希望她出身将门。想必皇兄应当能明白本王话中之意,好好为本王择妻。”
光乔钰合上奏疏,轻轻放置在桌案上,低声询问道:“殿下这是要将她……”
汀忱狡黠一笑,应道:“正是。若派人去将军府上,太过凶险,也太便宜她了。”
“那……林侍郎又作何处置?”光乔钰问道。
汀忱瞥了一眼密室的方向,勾了勾嘴角,道:“这么轻易就让别人钻了空子,这样的废物,本王从来不留。”说罢取出另外一本册子,吩咐道,“上面是林锦元为官十载的记录,劳烦先生替他指一条路了。”
光乔钰接过册子,收在袖中,拱手作揖道:“贫道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乱世之中,区区贱命,何足挂齿。”
雍王言毕重新合上眼,躺在太师椅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扶手。
一日后,失信多日的兵部侍郎林锦元出现在自家府门前,手脚尽断,脖颈处有一道伤痕,零星的血珠涌出,已是气息全无。他的家人惊吓悲痛之余,在他的衣襟处发现了一纸诉状,上头是他多年贪污受贿的记录线索,还附着一封遗书,交代着他是良心发现,愧对天子,畏罪自尽。
围观的人群本是抱着怜悯之心前来凭吊,乍闻此消息,均是面露鄙色,纷纷散去。唯有林夫人始终不肯相信,带着诉状与遗书奔至大理寺喊冤。
大理寺卿曹潜看过证词证物之后,着人立即调查。果然翻出不少林锦元在职期间受贿办事的罪证,连着原先的证词一同上供刑部复审,誊抄一份,上奏太子汀怀。
不久曹潜便驳回了林夫人伸冤的诉求,声称林锦元违反律法,贪污受贿,且数额巨大,本应举家流放北域,抄没全部家产。但太子殿下念在他已身死抵罪,便不欲过多追究家眷罪过,特着罚没一半家财,林氏全族贬出都城,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入朝为官,便再无后话。
即使是生逢盛世,仍不免身如飘萍,更躲不过命如草芥。
明日春光无限,无论你是否看到,它依旧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