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鸾:平世浮生:第5章 玉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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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玉鞭

杏蕊初绽,柳絮逢春;莺飞草长,醉卧春朝。

礼部南院外的东墙上,张贴着前些日子春闱的杏榜。百姓早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不远处还有几辆马车停靠,似乎等待着看榜归来的少年郎。来得晚一些的几个人被往回走的人潮推挤着,根本找不到前进的机会。本来他们也只是图个热闹,只不过是好奇那榜上头名的状元是哪家青年才俊,眼见着上前的机会愈加渺茫,那几人干脆攀住经过的一位男子问道:“公子看上去甚是高兴的模样,可是榜上有名啊?”

那男子看自己中了榜,心情也是上佳,眼看时间充裕,便也欣然答道:“不敢当,不敢当。只不过是个二榜十名,算不得什么。你们看那杏榜状元,那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他的文章,当时主考官看了都是啧啧称奇,听说啊,他昨夜便收到旨意,今晨就要上居乐宫与两位殿下一起听柳先生讲学呢,估计前途不可限量啊!”

众人闻言也是点头认同,这历届春闱的状元郎,都是未来朝堂上的栋梁之才,如今得此殊荣,怕是陛下有意栽培,却也不足为奇。“公子可知那状元郎的名讳?”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嚷道。

那公子一面往前走,一面回头应道:“确切的我也不清楚,只记得是楚州来的,有个诨名叫‘楚狂人’。”说罢便挤出人群,登上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不同于平民百姓,都城中凡是有头有脸的贵族世家都会兴办学堂,培养自家子弟。这落在皇家,当数居乐宫为最。历代皇子,并其伴读,都要在居乐宫中学习数载,礼乐射御书数,皆是必学的内容,哪怕日后无缘皇位,也至少是辅佐的良将英才,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从未有人妄图打破。如今,居乐宫中讲学的,便是当今陛下钦定的帝师柳泽鞍。

“凛光,你快一些,去晚了先生要责罚了。”程坤提着书袋在前头跑着,不时回头招呼身后的司徒季明。虽说程坤向来对学堂没有兴趣,不过因着他与太子向来交好,又屡立军功,嘉元帝特赐他以伴读身份入居乐宫听学。只是他平时都是逃学的,今日听说学堂来了个厉害人物,是春闱的状元,日后也是官场上的同僚,故而去凑凑热闹,未曾想,还是迟了。

刚跑到学堂门口,程坤便对上了柳泽鞍凌厉的目光,他被这目光震得退后了几步,余光瞟着缓步走来的司徒季明,赔笑道:“先生,我……我……”他支支吾吾的,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解释性的话语,只得将目光看向座下的白霁,眼神中满是求助的神色。

不等白霁说什么,柳泽鞍像是看穿了程坤的心思,习以为常般翻了翻桌案上的书页,又看了一眼后来赶上立在门口的司徒季明,淡淡道:“两位将军是日理万机,想必是有公务在身,迟到些也没有什么,快些入座吧。”

司徒季明与程坤闻言相视一眼,对柳泽鞍不痛不痒的话语感到意外。按照先生往日的脾性,最是不喜学生在讲课中途才姗姗来迟,今日是怎么了,没有训斥不说,还可以入座。纵然心有疑惑,两人还是应下,疾步行至白霁身后的座位坐下。

程坤后怕地抚了抚胸口,戳了戳白霁的脊背,轻声道:“好些日子没上学堂,未曾想,柳先生的目光还是这般瘆人,只是他今日为何脾气这般好,竟不见责罚。”

白霁微微往后靠了靠,用眼神示意汀怀座位不远处的那位少年,轻声道:“可见着那人,那便是今年春闱的状元赵邦彦,是柳先生早年云游楚州时收下的得意门生,日后与我们便是同僚了。”

两人顺着白霁的目光望去,只见他们正前方本来闲置的桌案前坐着一个少年,看上去二十岁的年纪,墨发以一柄玉簪束在头顶,身着一袭深蓝色团纹广袖长袍,他似乎对身边的一切毫不在意,安静到方才程坤和司徒季明进来时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只见他一手撑着脑袋,手上的狼毫摆弄着砚台里的余墨,时不时抬眼看看上首讲学的柳泽鞍,大部分时间都是低头写着什么。汀怀倒是几次将目光投在他身上,但赵邦彦只是专注于宣纸上的墨痕,丝毫未觉。未见其人容颜,却已能感受到少年身上少有的狂妄之气。

三人正窃窃私语着什么,却忽闻上首的柳泽鞍道:“我这有一句未完的词,想了许久,也斟酌不出该填个什么字好,不若给你们看看。”说罢,从书堆中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道:“我这有‘琼浆’并‘千愁’四字,你们可在这两个词前随意加一个字,成一句词,如何?”

一旁的汀忱开了折扇,似笑非笑地看向身旁的汀怀。从前他的填词便算不得上佳,本来便没打算出彩,若不是嘉元帝有令,今日本不必来的。只是他也是好奇,嘉元帝给汀怀招纳了什么样的臣属,当看见赵邦彦的那一刻,他心中闪过的失落便一扫而空。此人行事自有章法,虽有才略,但不屈于权势,如何将这样一个人收入囊中,并非易事。

“太子殿下有何高见?”柳泽鞍观察着汀怀的神色,缓缓问道。

汀怀做了一个揖礼,答道:“回先生,学生认为可以这样对‘酌琼浆,并千愁’。”

柳泽鞍闻言,两眼微眯,认同般点点头。

“我倒觉得并字不算上佳。”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仿若投石入湖,惊起一圈涟漪。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赵邦彦看向汀怀,手中的狼毫胡乱搁在砚台边上,眸中分外平静,道:“难道先生不觉得用‘销’这一字更好吗?自古文人多愁思,酒可解之,但要销去愁思,却是不易。饮酒浇愁,不过是一时忘愁罢了,待到醒来,四顾茫然,依旧是愁。若有酒可销愁,那才是真正的仙露琼浆,世人苦苦追寻的佳酿。”

柳泽鞍默了片刻,一时无言。倒是一旁的汀忱不知存了什么心思,摇着折扇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耿直的人,纵然皇兄的字用的不如你,倒也不必当众指出来,这让皇兄的颜面何存?”

赵邦彦瞥了汀忱一眼,直言道:“若是有更好的想法,为何不能直接指出?昔日百家争鸣,齐威王建稷下学宫,广纳天下贤才,各家平等,学术自由。是以乱世之中,齐为一时首霸。治国之术尚且如此,更何况今日填词作曲?千古以来,才学为上,况且这本就是一个切磋的机会,无论王宫贵胄与否,人人平等。”

汀忱本以为自己会占上风,给他按个不敬的罪名,未料到他引经据典,扯出祖宗来说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手中的折扇比先前摆动的更频繁了。

他们这厢在前面说着,程坤在后头嘟囔道:“这人也太无礼了吧,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在学堂上当众反驳殿下还觉得自己有理的。”

司徒季明默然不语,但眉头已是微微皱起,看向赵邦彦的目光已是有些复杂。白霁笑着转着手中的狼毫,饶有兴致地看向前排的争端:“这赵玉京当真是个有趣的人。”白霁歪着头,低声说道。

汀怀倒是没将赵邦彦看似无礼的举动放在心中,只是反复默念着这一句词,只觉换上赵邦彦的字,倒是整体好了不少。心中不禁暗叹这少年的才气,能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如此恰当的字,自己当真是不如的。

正想着,却见门外进来一个黄门太监,在柳泽鞍耳畔说了几句,便将柳泽鞍叫走了。看这学堂应当要散了,汀忱也懒得同他们多说什么,再加之先前被赵邦彦噎住,心中憋着一股气,正要找个由头回府中发泄,便顺势摇着扇子,大步走出了屋门。汀怀本是想着请教赵邦彦快速成词的本事,却抬头见赵邦彦已行至屋门,慌忙道:“赵公子留步。”

赵邦彦回眸,眼中尽是淡漠。见汀怀已追至跟前,便弯腰行礼道:“殿下还有何事?”

汀怀愣了一愣,随即道:“方才……”

“方才之事是我一时快言快语,还望殿下海涵。只是我生性不喜权势压迫,只求畅所欲言。殿下也应知道,胸中纳百川,方当得起这天下之主。府上还有事,先行告辞了。”赵邦彦也不客气,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门。

“他当自己是谁啊,还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人。”程坤瞅着他走远了,忍不住道。

汀怀怔愣在原地片刻,摇着头回到书案边收拾文稿。白霁瞧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没想到,我们太子殿下一世英名,竟还有吃瘪的时候,当真是奇事。”

汀怀睨了白霁一眼,可想想方才的境遇,好像也确实如此。这赵邦彦好像不谙官场一般,说话不留余地,毫不客气,这“楚狂人”倒也名副其实。

昭麟街头驶来几辆马车,与寻常的样式不同,后头的软轿被替换成简易的木板,上头盛放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车,以绳索绑缚固定,外面还罩上了一层粗布,让人看不清所载何物。

那几辆马车一路穿过街头,在雍王府门前稳稳停住。上头下来几个壮硕的大汉,穿着粗麻纺织的长衫,衣角束在腰间,脖颈上随意搭着一条雪白的汗巾,上面星星点点落着灰尘与汗渍。他们簇拥着一个身着盔甲的清瘦男子,那男子刚跃下站定,一手按着腰间佩剑,看上去像是领头人一般,环顾四周确认无误后,吆喝着众人将车上的粗布掀开,各式各样的军械曝于眼前,长矛尖枪,短刀利剑,应有尽有。

那统领从车队开头巡至队尾,清查所需用量,却闻得身后传来清脆的声响,像是刀剑出鞘的利落声。那人警惕般回过头来,却见一位娘子不知何时站在一辆车旁,手中拿着车上的一把匕首,眼睛微微眯着,正端详着刀鞘上的一行小字,锋利的刀光映着她的脸庞,清丽可人。她身旁的小郎君扶着车辕,手中提着一把象牙白铜制九节鞭,其中一角随意拖曳在地上,正努力探头望向车上的物品,惦着脚尖想要够到上面的一件兵器,却在半途被那位娘子制止。那娘子收起匕首,放在原来的位置上,注意到了看向自己的目光,嫣然一笑,道:“这批军械可是上等的材质,尤其是这把匕首,应是今年军器监新出的样式,仅此一把,可谓千金难求啊。”

那统领自然注意到了面前两人不凡的衣着,尤其是那姑娘头上的琉璃翡翠珠钗,像极了宫里头的式样,再加上他们出入昭麟街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丝毫没有平头百姓的慌乱,早已猜出二人身份的不简单,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娘子看来是行家,只微微端详一番就知道这批军械的来处。”

白玉尘拉着叶如麟走近了一些,环顾四周,从衣袖中摸出一锭元宝,塞在那统领手里,口中道:“奴家有件事情想请教统领,不知可否解答一二。”

那统领望着怀中的银钱,分量十足,心中一动,将二人带至雍王府旁的巷口,恭敬道:“不知娘子想问些什么?”

白玉尘笑了笑,低声道:“统领可知道,这军械当中有一件兵器,叫碎叶九节鞭的?”

那统领一手攥着军械名目,一手扶住车轼,眉头紧皱,努力回想着,片刻方道:“如果下官没有看错,这车上确实有一柄九节鞭,只是不知是不是娘子口中说的那件。”

白玉尘闻言,便已知其中端倪,心中大喜:“应当就是了。家父与雍王殿下谈成了一笔生意,用我手中的这把银月九节鞭交换这柄碎叶九节鞭,本来今日是该他们二人洽谈的,不巧陛下传召,只得让奴家自己来了。”说罢,白玉尘从叶如麟手中接过那柄银月九节鞭,双手递至那统领跟前。

那统领脸上多了几分为难的神色,他只是奉上司的命令负责押解的小官,哪敢置喙贵人之间的事,如今人家娘子提着九节鞭到了跟前,若是回绝了,便算是彻底得罪对方了,回头殿下问起,自己是决计担当不起的。但转念一想,雍王殿下为人冷酷,这些军械都是他钦点送到的,到时候追究起来,自己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正当为难之际,却闻白玉尘又道:“统领莫不是担忧雍王殿下之后问起此事不好回答?奴家也不愿统领为难,只需之后向殿下明说是兵部侍郎林锦元派人来取鞭即可,若是长官还不放心,以此为证。”说罢取下头上的琉璃翡翠珠钗,交到那长官的手里。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这桩交易落在那长官眼中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刚好那娘子口中说的九节鞭并没有登记在册,似乎也正是为了此事做准备一般。那统领思量片刻,便带着白玉尘来到车前,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把九节鞭,式样与白玉尘手中的极为相似,那统领将九节鞭小心取出,递交到白玉尘手上,又将白玉尘手中的九节鞭替换至木匣中。

白玉尘拿到鞭子,先是端详一番,摸至手柄一侧有一圈细细的纹路,定睛一瞧,正是碎叶打造兵器所用的纹样。她嘴角一扬,当即道:“既如此,奴家便也不打扰统领办事,先行告退。这支珠钗统领便留作一个凭证,之后再换回来也是无碍,告辞!”说罢拉起叶如麟,未等那统领反应过来,便拐入窄巷,不见了踪影。

那统领怔愣了几秒,望了望手中的珠钗,总觉得有些不对,但也谈不上哪里有疏漏,只得将珠钗重新揣入衣襟,指挥着壮汉将军械陆续搬入雍王府,不再提及此事。

那厢白玉尘与叶如麟跑出了好几条街,确认不会有人追上来之后,才寻了一处墙角休憩。白玉尘晃了晃手中的九节鞭,像是炫耀战利品一般,抛到叶如麟怀里,道:“我说到做到,这鞭子归你了,作为交换,你日后可不许觊觎我的匕首。”

叶如麟将九节鞭抱在怀里细细把玩,手柄处的纹样凸起,烙在他的手指上,是那么的清晰。明明方才他们还在雍王府前讨价还价,此时却已将宝贝握在手里。“你平时便是这样骗人的吗?”叶如麟也毫不客气,直截了当问道。

白玉尘瞥了他一眼,蹙眉道:“帮了你这么大忙,怎么说话还是这么难听。我这是等价交换,那银月九节鞭虽不及碎叶九节鞭名贵,但也不是什么街边货,花了我不少银钱呢。有时候啊,就要智取,就雍王府这守卫,如果硬抢,说不定还会吃不了兜着走,我当然选择更加保险的法子,能全身而退,方是上策。”

叶如麟静静听她分析着,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话说,你刚才同他说这是林锦元与雍王的交易,莫不是胡诌的?”

白玉尘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那可不是胡说,我那天路过书房听见阿兄和阿爷议事,其中就有林锦元和雍王来往密切一事。我对朝政之事了解不多,雍王一派,我也就认识这么个人物,难不成要自报家门,等着雍王发觉之后找上门不成。”

“那柄珠钗已经成了暴露身份最大的证据了,试问全都城还有谁会选那样名贵的配饰。”

“你这就错了,左右他寻不到我就是了。接下来的事你便不用操心,横竖查不到你头上,只管放心好了,我行走江湖多年,还真没有被抓住一次。”

“算了,你还是说清楚那珠钗到底是谁的,我不大放心。”叶如麟将信将疑道。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清楚,算了,告诉你也无妨。”白玉尘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慢悠悠道,“那珠钗是雍王随手赐给林锦元的嫡女林韵的,前些日子林家设宴,我去看了一番热闹,趁乱从她头上拔下来的。”

“可那时我还没有让你帮我取鞭啊。”

“谁说是给你取了,若不是为了你,这鞭子我早就收入囊中了。这么好的宝贝,凭什么便宜了雍王。”白玉尘得意地笑笑,扶着墙面站起身往外走,“这计划实施的还是不错的,鞭子到手了,麻烦解决了,说不定还帮上个大忙。”

叶如麟不太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只当她是高兴过头了说些胡话。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再晚一些怕是叶夫人要来检查功课了,叶如麟匆匆与白玉尘道别,便沿着昭麟街一路向西,一转角便不见了踪迹。

倒是白玉尘,待叶如麟走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做工精良,刀鞘处清晰刻着“军器监制造,嘉元三十年”的字样。白玉尘扬了扬嘴角,将匕首重新收好,踱着步子,消失在昭麟街口。

依照惯例,每逢十旬,皇族子弟便要在姬棠宫中聚首,或商议国事,或闲话家常,偶尔皇子也会携一两位臣子参加,但并不常见。

今日的姬棠宫里,像往常一样聚齐了当今陛下的几位儿女,太子殿下汀怀坐于左下首,金冠锦袍,闲适地品尝着杯中香茗,目光不时落在对坐的汀忱身上,清澈如皎月般的眼眸一如往常般温和,却在瞥向汀忱的那一刹那,掠过一丝锐利。雍王汀忱倒不似汀怀这般循规蹈矩,只见他屈起一条腿,一手端着酒盏搁在膝上,一手撑着桌案,一杯杯灌着佳酿,似有千愁不得解;又似有百喜不言而喻。

他身旁坐着一个姑娘,约莫及笄的年岁,面容清丽俊秀,绫罗珠翠,软玉香囊,皆在一身,恰似那紫檀木架上易碎的瓷娃娃。可她总是低垂着头,顺着眼,只是端正地坐在原位,看也不看眼前陈列的海味琼浆,只盯着手中早已被她绞得皱成一团的丝帕,那帕上绣着的那朵俏丽浓艳的山茶花,此刻被她揉在手心,生怕它会消逝一般。这般畏缩的模样,似乎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荆鸾四公主汀惋殿下。

汀忱又灌了一口酒,忽而瞥见汀怀身后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汀忱放下酒盏,笑道:“本以为今日休沐不会遇见白将军,没想到这姬棠宫小聚也少不了你。”

白霁回以微笑,不做应答。

汀忱自觉无趣,视线偏移,他注意到白霁身边一个魁梧的身影,络腮胡,乌犍眼,身着粗布束袖长袍,头戴铜制发冠,就往那一坐,便令人闻风丧胆,这朝野之中,能有这样气魄的,当是独一份。汀忱眯着眼睛,道:“想不到今日公孙将军也得空莅临,真是稀客呀。”

公孙尧不似白霁这般好脾气,他虽只是个粗鄙武将,但在官场多年,汀忱的话中之意他岂能听不出来,当下便沉了脸色,粗声道:“殿下抬举末将了,这宫中哪个不知殿下贵气得很,一句‘莅临’,末将可担待不起。倒是林侍郎,告假一旬,未曾想能在姬棠宫遇着。”

那林锦元赔着笑脸,目光却投向了身前的汀忱,对公孙尧的提问只是敷衍应答。汀忱闻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却并没有说什么回敬一番。白霁不禁皱起眉头,按照汀忱平日的个性,就算不发作,也多少会说几句挖苦讽刺的话,怎么今日倒是轻轻揭过。

正想着,却听见汀忱冲着门外喝道:“拿上来!”

众人向宫门看去,却见一个侍从捧着一个木匣径直来到汀忱身侧。汀忱瞥了汀怀一眼,得意地扬起嘴角,一边打开木匣,取出里头的九节鞭,一边问道:“皇兄可认得这是何物?”

汀怀望着那九节鞭片刻,银月色的颜料,金铜的材质,当是碎叶九节鞭无疑。他恍然想起前些日子碎叶进贡了不少物品,据王硕后来的清点回报,单子上的物件均是齐全的,除了一柄九节鞭,如何也找不到,如今又为何会出现在汀忱的手里。

汀忱等不到汀怀的回答,心中暗喜,继续道:“此乃碎叶九节鞭,是碎叶使者特意送到本王府上的。碎叶制作的军械向来是上佳之物,千金难求,臣弟侥幸得到,自然要与皇兄分享一二。”

汀怀脸上毫无波澜,仍自顾端起茶盏品茗,但心中已是九曲回肠,复杂难言。白霁意识到汀忱此举之意,无非是借进贡一事挑拨生事,碎叶使臣哪怕再糊涂,也不会生出这样的纰漏,又怎会有特意送到雍王府上这样荒唐的情节。恐怕,这碎叶九节鞭是一早便被雍王盯上,来了个捷足先登的把戏,故意让汀怀在席上难堪。正想着应对之策,一旁的公孙尧却是开口了:“殿下得了这样的宝物,真是可喜可贺。只是末将粗鄙,军中也未曾有这样的兵器,末将思来想去,想求殿下一个恩典,可否将此鞭借于末将看看,日后在同僚面前,也可说道说道。”

汀忱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在他看来,他的目的已经得到,哪怕是公孙尧,也不能扭转汀怀失了颜面的事实。他挥手招来一旁的侍从,吩咐他将鞭子递过去,依旧是一手拿着酒盏,一面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对坐三人的神情。

公孙尧接过鞭子,手指摩挲着手柄上头的纹路,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他将九节鞭交给侍从,脸上的神情已不复方才的凝重,只听他道:“殿下可是弄错了?这柄九节鞭虽也是佳品,但绝不是碎叶九节鞭。”

汀忱闻言一时顿住,目光中闪过几分的不可置信。倒是一旁的汀惋闻言有些好奇道:“将军何出此言?”

公孙尧浅浅地行了一个揖礼,道:“这碎叶制作军械,向来有一个习惯,那便是在兵器的手柄处刻上独特的纹路,作为标识。可方才雍王殿下的九节鞭手柄处格外平整,并没有这样的标识,因此末将断言,这并不是碎叶九节鞭。”

汀忱似乎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放肆,你居然质疑本王,你……”

“三弟。”沉默许久的汀怀缓缓道,“公孙将军领兵五载,识得的兵器数不胜数,乃是行家。在你我面前,他没有必要欺瞒。”

一失手,汀忱的酒盏跌落在桌案上,他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口中却仍期望挽回颜面,道:“皇兄莫不是早就知晓了?”

汀怀笑了笑,一如往常平和,道:“三弟莫不是糊涂了?吾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三弟心里不是有数吗?”说罢站起身,缓缓走出姬棠宫门。

汀忱呆坐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侍从手中的九节鞭。身后的林锦元早已被汀忱方才的反应吓得跪伏在地,半晌不敢言语。片刻之后,汀忱仍旧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默默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还一边道:“林侍郎,劳烦你随本王回府一趟,有些话,本王想问个清楚。”

那林锦元早已抖作一团,全然没有注意到汀忱何时走出姬棠宫,直到宫内的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才反应过来,一路小跑着冲出宫门,往玄武门的方向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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