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开局
楼宇危立,金阁流丹,雕梁画栋,飞檐上观。
崇明殿内,百官肃立,手持笏板,迎候储君。
朝臣之中,赵邦彦立于队伍的中部。今年的春闱他可算是大放异彩,摘得状元不说,还得了嘉元帝与汀怀的赏识,进了翰林院,封了个修撰的散官,不少人都认为他定是前途无量。
此时的他身姿挺拔,仪态端方,眉宇间流转着一股恃才狂傲之气,一双眼眸目视前方,又带着几分威严肃穆,令人侧目。他身着绯衣纁裳,头戴五旒玄冕,腰配金带,脚蹬马靴,只消往朝堂中一站,便分外夺目。
站在后头的几位官员明显注意到他,便也不觉议论起来。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官员冲着赵邦彦的方向使了使眼色,同身旁的同僚道:“瞧见没,那便是圣人和太子殿下都青睐有加的人物,看样子,是要平步青云呢。”
他身旁的一位同僚冲着那方向望了一眼,不由叹道:“到底是连中三元,更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这气度确实不凡。”
“可不是,我读过他从前写过的一些文章,见解独到,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当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有人应和道。
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闻言捋了捋胡髯,眯着眼睛,道:“为人太过疏狂,在官场中可算不上讨喜,可惜了这一身的才学。”
“到底是年少气盛,可往后的路谁又知道呢?说不定他这一套做派,倒是对了太子殿下的胃口。荆鸾积弊多年,正是需要这样的人物来肃清了。”
“说得倒也是。”
众人正是议论纷纷,乍看见汀怀身边的近侍王硕行至阶边,便也噤了声,恭恭敬敬地立好。下一刻,汀怀便自后方走出,锦衣华服,旒冕玉带,眸光清亮。他望了阶下众臣一眼,径直走到龙椅下方的一把交椅上坐下,面容冷肃,自带一层疏离之感。
“臣拜见太子殿下。”
众臣待他坐定,皆跪伏在地,照着规矩叩首见礼。
“众卿平身吧!”汀怀抬了抬手,淡淡道。
众臣闻言,谢恩起身,依旧是躬身垂首的迎候之状,等待汀怀接下来的话。
汀怀将阶下众人扫了一圈,目光停在赵邦彦的方向,手指不住地摩挲交椅的扶手。他默了片刻,忽而道:“赵邦彦何在?”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赵邦彦闻言缓步出列,立于群臣之中,躬身道:“臣在。”
汀怀见状微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王硕可以开始。王硕得了指令,从袖口中取出一纸诏书,当即宣读道:“翰林院修撰赵邦彦听旨。”
赵邦彦闻言不紧不慢地跪伏下去,手上笏板置于身前,做好了听旨的准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论道经邦,任惟勋德。今翰林院修撰赵邦彦,器宇冲深,蟾宫折桂,天赋华才。特拜相位,列百官之首,统御治下,整肃朝纲,着即日上任,不得有误。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一段诏书念完,朝野上下寂寂无声,却难掩惊愕。这才刚入朝为官不久,且年纪尚轻,如何能封相?但确是嘉元帝的旨意,众人虽各怀心思,却也无人敢吐露半分。
这一切,都被汀怀尽收眼底。最后,还是赵邦彦叩首谢恩,众人才从这一纸诏书的惊梦中醒转。有些胆大的,偷偷抬起头注视汀怀的神色,却见汀怀神色如常,目光在百官的脸上逡巡停留,眸中闪过几分冷意,令人不免生出敬畏之感,又将那抬起的头深深垂下。
待赵邦彦从王硕手中接过诏书之际,不知为何,赵邦彦却是下意识望了一眼座上的汀怀,脸上仍是张扬的神情,眼中虽含着疑问与不解,但似乎还是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册封感到理所应当。如今朝野动荡,他一腔报国之志,满腹经纶终于得以赏识。
汀怀只是冲着他轻轻颔首,目光却已慢慢移开,不再落在他身上。
意气风发的青年宰辅,史无前例。对于赵邦彦而言,自己的才学得陛下青眼,委以重任,是何等的春风得意。适时年仅二十岁的赵邦彦,酒后挥墨写下:
身出楚州穷山水,一朝封相盛誉累。
敢笑王公瓦釜鸣,脚踏昭麟瞰三清。
拜入云骥寺的第一日,许是体谅她们舟车劳顿,知念并没有安排任何课业,只是粗略向她们介绍了几处屋舍的布局和作用,便放任她们自行休整,以为次日的学习做准备。
午膳之后,叶如烟坚持着午休的习惯,任凭白玉尘如何恳求也不松口,径直回房休息去了。白玉尘自觉没趣,却也不愿就此困于房中,便换了一身绯红色束袖圆领长袍,将长发绾成一个高髻,只取了那把珍爱的匕首束于腰间,决定在寺内各处转转。
正值午时,大部分的弟子也在休息,平日热闹的庭院此刻空无一人。柔和的阳光落在皮肤上,散落金黄的光影,白玉尘眯着眼睛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踱着,不时停下脚步看看小路旁种植的奇花异草,嘴角不觉挂上一抹微笑,深觉惬意。
不觉间,她又走回了昨日的那处玉兰园,拐过院墙的时候,她便注意到了雪白的一片,凌于高墙之上,娉娉袅袅,心中欢喜之余,不觉也想起了昨日那个青年。她在见到他的时候,他就这么倚在一棵玉兰树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分外出神,身上的那种阴郁之气也让人倍感疏离,很是奇怪。白玉尘拨弄着腰上的宫绦,目光凝在玉兰园的方向,心中不禁疑惑,此时此刻,他会不会也在那个地方,像昨日一般背靠着树,想着不为人知的琐事?
如此想着,白玉尘便也顺势走入园中。前脚刚踏入,未等她反应过来,细碎的削木声便已萦绕耳畔。那声音忽大忽小,似乎就在不远处。白玉尘屏息听了一会,大致明了了声音的来处。循着那方向望过去,却见汀恒靠坐在昨天那株玉兰树下,一袭墨黑束袖圆领缺跨衫在雪白的玉兰间分外惹眼,他握着一柄匕首,正对着手中的某个物件仔细打磨着。玉兰树高大的枝干拢下一层薄薄的阴影,蒙在他清隽的脸上,眉眼口鼻有如刀削般凌厉,竟显得那份阴郁之气更加浓厚。
白玉尘不急着上前,立在他十步远的地方静静注视着他。汀恒并未发觉她的出现,只顾继续摆弄手中的物件,细碎的木屑落在他的前襟,他也并不理会,任凭一阵微风将衣角卷起,抖落一地凌乱。
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尘已有些站不住脚,倚着一侧树干歇息,目光却仍是落在汀恒的方向。她咬了咬唇,心中的好奇愈发强盛,再也抑制不住,几步蹦到汀恒身边,微微俯下身子,寻了一个更好的角度来观察他手上的物件。只见一朵木质的玉兰盛放于掌间,片片花瓣精雕细琢,宛若枝头俏立般逼真。白玉尘轻呼一声,便道:“你晌午不歇息,就是为了躲在此处做这个?”
汀恒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却见一位小娘子立在身后,粉面桃腮,面容清丽,正注视着自己掌中的那朵玉兰,明亮的星眸里满是好奇与惊叹。
他方才太过专注,竟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定了定神,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转为莫名的戒备,他将手中的玉兰藏入怀中,打量着白玉尘,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冷声道:“与你何干?”
白玉尘不以为意,靠着树干坐在他身侧,也没注意到汀恒下意识移开几寸的动作,仍是探头探脑看着他护在怀中的玉兰,道:“你手上的玉兰雕得可真漂亮,就像从枝头摘下来的一般。”
汀恒匆匆将匕首入鞘,扶着树干便站起身,默默拉开与白玉尘的距离。
他觉得眼前这个娘子分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可无奈白玉尘对他的疏离半分未觉,竟也学着他的模样站起身,作势便要上前。汀恒的脸色沉了沉,嘴唇抿成一条线,将握着玉兰的手放到身后,制止道:“男女有别,娘子自重。”说罢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了暖阳之下才站定。
白玉尘撇了撇嘴,并没有再尝试着上前。眼见面前少年是个榆木脑袋,现下的情形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看一眼那木质玉兰的,偏她又喜欢得紧,定要再把玩一番。思来想去,索性收起方才平和的模样,双手叉着腰,将那星眸一瞪,摆出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架势,喝道:“本以为这寺内修行之人都是像师父一般光风霁月,没想到还是有狭隘自私的,我只不过看一眼罢了,又不会抢了你的,谁想你就像躲瘟神一般挪出几步远,真是小气。”
汀恒本不想同她计较下去,可听了方才一席话,心中一股无名火起,便也冷了神色,斥道:“娘子这句话好没道理,我是它的主人,自有决定是否与他人分享的权利。如今我不愿与你分享,你竟这般胡搅蛮缠,看来这平日里的规矩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罢也不顾白玉尘的脸色,径自走出玉兰园。兴许是怕她半路追上来,汀恒走得极快,未等听清白玉尘后面的话,便已拐出园子,不见踪影。
白玉尘被他一顿话噎得愣了片刻,从小到大,除了白霁偶尔的训斥,她还没受过这等气。平日里那些贵女的阴阳怪气都被她一一回敬,就连月华楼里喝醉的登徒子,也会在她的一声令下被身后的侍从教训得鼻青脸肿,今日偏偏就被眼前这个奇怪的青年一通嘲讽,还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白玉尘只觉气闷,冲着那黑色的背影喊了几声,却没有任何成效。
眼见那身影就此消失在园子入口,对她的呼喊没有半分回应,白玉尘气极,重重踩在脚边的草丛,仍觉得没有半分解气,估摸着这个时辰叶如烟也该起来了,白玉尘冷哼了一声,扭头便往园子口走去。那少年的装束打扮,以及那日他对知念的态度,白玉尘不难推断出他定是云骥寺的弟子。既然同门,来日定有相见之时,到时候,她自有办法让他乖乖认错。想到此处,白玉尘轻轻翘起嘴角,昂高着头又蹦跳着沿回廊往房间去了。
仲春四月,气候回暖,一片生机盎然。
汀忱端坐书案前,手边放着一摞书信,上头一致以黑泥封盖,粗略勾勒着山峦的图案。那是汀忱在荆鸾各地埋下的暗探送回来的密报,里头记载着各地的情状,偶尔还会附着某个官员的政绩和家世。
他按着顺序打开最上头的信封,视线草草扫视着上头的情报,眉头不时皱起。根据上头的信息,他不时在纸张上回写着什么,终了将纸张小心叠好,照着信封送来时的模样用黑泥封好,交给心腹重新寄出。
此时他正凝神看着一封来自千落的密文,里头隐约提及元脊在赤沙岭一带的活动,但没有确切的证据指明。他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不住叹了一口气。元脊与荆鸾相安无事多年,只是两年前汀怀一意孤行出兵,将元脊逼退至极地,直指都城,换回了他那为质多年的二弟,两国间的气氛便微妙起来。如今他的暗探察觉到元脊在边境的行动,这对荆鸾来说并不算是一个舒心的消息。
汀忱正思量着该如何以稳妥的方式报知汀怀,书房外传来叩门声。汀忱缓了缓神,将屋外来人唤入,只见其中一名心腹走入书房内,神色凝重。他行至汀忱身侧,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些什么,汀忱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忙问道:“你可确定?”
那心腹垂首回道:“八九不离十,消息是从东宫直接传出的。”
汀忱将桌案上的信件随手一翻,推到了桌案的另一侧,还用一旁的宣纸掩住,才缓缓道:“这案子不是由大理寺和刑部结案了吗?怎么皇兄又重提旧事?”
心腹心下明了,自觉站离书案几步,平静道:“消息里说太子殿下在查看户部账册时发现此案存在疑点,经整理决定彻查重审,其他的并未说明。”
汀忱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扣着桌案,冷声道:“本王看他不是要旧案重提,是想要趁机来个偷梁换柱。”
心腹闻言也是若有所思:“殿下有何吩咐?”
汀忱扬起嘴角,吩咐道:“去吧,手脚干净些,莫让东宫的人发现了。”
心腹应下,转身出了书房,将门重新掩上。
待门外的脚步声消失,汀忱才小心地拨开那层宣纸,取出方才未读完的书信,一面展开,一面喃喃道:“皇兄啊!你想要从户部入手占得先机,焉知臣弟我没有留下后手呢?”
“殿下今日巡了户部,查出了不少漏洞,本可做一番谋算,为何又故意泄露给雍王?”萧橪疑道。
东宫的议事厅内,此际唯余他们二人,萧橪方才陪着汀怀去了户部,心下存了不少疑惑,待确认四周并无异样,才压低声音小心问出。
汀怀淡定地饮着手中的清茶,见萧橪慎之又慎又茫然不解的情状,不禁笑道:“北辰,吾且问你,为何今日吾选择你相陪,而不是彻明?”
萧橪愣了片刻,不解地摇了摇头。他素来无心谋略,何况平日里出谋划策的也是白霁,此刻被汀怀这么一问,倒是觉出什么不对来,可一时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只好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汀怀似乎预料到这个答案,笑了笑,慢条斯理道:“这偌大的皇城,吾那三弟的耳目处处皆有,若吾真要密谋什么,无论是东宫还是户部,总有风声会漏出去。”说罢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议事厅的门口,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萧橪闻言顿时警惕,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回首瞪视房门,眸中罩上一层冰霜,眉骨的疤痕斜长入鬓,更添杀气。
汀怀见状,笑着安慰道:“不必担心,此处把守的都是护国军中的暗探,他们虽在东宫埋下了不少暗线,但手还伸不到议事厅中来。”说罢给萧橪面前的茶盏倒入清茶,又接着道:“北辰,你虽纯澈但心思缜密,只会顺着吾的意思往下说。一来二去,吾想透露给雍王的消息,方才在户部,自会借你之口,原封不动地送到雍王府上。”
萧橪闻言,心中定了定,从桌案上拿起茶盏呡了一口清茶,一股醇香在口中漫开。他略一思索,低声道:“殿下将消息透出去,按照雍王谨慎多疑的个性,此时应该已经有所行动,殿下又当如何?”
汀怀扯起嘴角,面色平静,道:“吾本来也没有打算直接动手,不是还有人代劳吗?”
萧橪隐约猜到了汀怀的意思,道:“殿下说的是……赵……?”
汀怀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四周,虽然在外把守的是自己人,但终究还是要小心为上。萧橪反应过来,目光却仍注视着汀怀的神情,以此来验证自己的猜想。汀怀并不急着接话,只是替萧橪续满杯中清茶。半晌之后,方才缓缓道:“昨日吾去看望圣人,圣人的意思是,委以重任之前,不可掉以轻心,你觉得如何?”
萧橪顿了顿,明白汀怀接下去的安排,适时止住了话头,拱手行了个揖礼,道:“殿下英明,臣受教了。”
天气逐渐回暖,枝头的玉兰也呈败落之相,半月有余,便落了一地,徒留光秃的枝干,与昔日的繁花满枝大相径庭,倒也没什么人再围在树下躲懒,谎称赏花了。
自拜师以来,知念便对叶如烟与白玉尘的功课抓得格外紧,以佛理教学为主,辅以术势之谋,却绝口不提武艺传授一事。清晨卯时起身,洒扫庭院,用过早膳后,便是到知念房中听讲学,一直到午膳时候才得到短暂的休息,午休起身,又是下一轮功课的开始,一直持续到申时才有些充裕的时间。
这样的作息对于白玉尘来说,俨然一轮苦修,偏她变着法地偷懒,每每总是被知念识破,还要罚着在佛堂里自省一个时辰。叶如烟倒是乖巧听话,尽管疲累,也还是谨遵知念的吩咐,将每天的功课如实完成,不动半点坏心思,半月下来已是长进不少,让知念颇为满意,对她赞不绝口。汀恒倒是不常来,每次出现,手中不是握着随手捡来的木头便是地上捡拾的玉兰,入了房中只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并不认真聆听知念的训导,只是坐到差不多的时辰便径自起身离开。偏偏知念似乎对他这样的行为习惯了,倒是随他去,让白玉尘一时好生羡慕,对自己的处境更加悲愤难平,叫苦不迭。
叶如烟对他这样来去随心的行为心生奇怪,却没有到白玉尘怨怼的程度。
她自己对于这位师兄的印象,除了那日在廊下听白霁提过一句“二殿下”,剩下的,便是白玉尘对他的指控和偏见。她心知白玉尘口中的汀恒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小娘子个人的成见,便也只是当做玩笑,一笑置之。更何况这半月以来,她也观察过汀恒的行为举止,除了在房中,便是往玉兰园去,并没有玉尘口中的出格之举,心里头便松了一口气,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这位师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是日,知念交给叶如烟与白玉尘一人一部《金刚经》,嘱咐她们好好研读,明日他要讲学,便让她们自行回房了。
知念为她们安排的厢房足够宽敞,正好适合她们二人住在一处。白玉尘一跨入房中,便将经书随手扔在桌案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叶如烟掩上房门,无奈地瞥了白玉尘一眼,摇摇头,径自往书案去了。按照知念的吩咐,这房中的书案均是临窗而设,湘山空气清新,本就让人神清气爽,再加上不时灌入的几缕微风,也足以涤荡心境,倒是十分适合修习功课。叶如烟在书案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经文的第一页便读了起来。
“法会因由分。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叶如烟轻声吟诵,目光扫过字里行间。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似乎前不久她才在某个地方见过,可如何也想不起来。她干脆将杂念抛却脑后,只是专心地顺着经文慢慢往下读。
《金刚经》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无趣,里面不乏晦涩的经文,可也有不少饱含禅理的记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叶如烟的目光久久凝在这句话上,结合着前些日子知念所授的禅道,她努力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说的难道是世间的道理,都不是永恒存在的,应当放平心态,不做计较。她如是想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笔在经文上做了个简单的记号,便继续往下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叶如烟的眉头微微蹙起,撑着脑袋冥想片刻,也绕不出个道理来。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叶如烟恍然抬眸,下一秒,白玉尘便闯了进来,脸颊涨得通红,额角还淌着汗,一见叶如烟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上还满是不解,便道:“我出门时你便在读经,喊你你还不应,怎么回来了你还在读?真有这么好看?”说罢便要凑过来,皱着眉头望向叶如烟手中的经书。
叶如烟望了望房门,又望了望白玉尘,眨了眨眼,道:“你何时出去的?”
白玉尘靠在书案上,侧头望了叶如烟一眼,道:“也没多久,一个时辰前吧。”
叶如烟便继续问道:“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可有被师父发现?”
白玉尘被她问的有些不耐,摆了摆手,道:“哎呀!你怎么和师父一样,喜欢问长问短的。”虽嘴上应付着,但终究是抵不过叶如烟探究的目光,只好道:“我就是跟着那怪人逛了一圈,玉兰都落了,他没去那园子,只是一味在廊上乱晃,也不和人说话,真是奇怪。”
叶如烟随即应道:“你别总是跟着人家,于礼不和的。”
说罢便重新展开书页,循着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顺着往下翻。
白玉尘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如烟手中的书页,只觉得分外眼熟,好像自己也有。她左右想不起来,便问道:“兮兮,你在看什么呀,我好像见过这本书。”
叶如烟疑惑的抬起头,起先只觉得是她的恶作剧,可仔细看她的神色,好像确实是忘记了,长叹了一口气,提醒道:“《金刚经》,师父吩咐我们今日通读一遍,明日他要讲学的,你忘了?”
白玉尘愣了片刻,恍然想起今晨知念将书递到自己手里,并布置功课时的严肃情态,忍不住“呀”了一声,慌忙去翻自己随手扔在圆桌上的经书,着急地翻开第一页,匆匆读起来,口中还喃喃道:“光顾着玩,险些忘了大事,那怪人还真是个灾星。”
叶如烟看着她着急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经书上,不时落笔圈点勾画,直至读完。
“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殿堂之上,汀怀负手而立,眸中不见半分波澜,注视着阶下的赵邦彦,缓缓道:“今日唤赵相前来,是有一事告知。近日户部查出不少作伪的公文,想来朝堂中贪污受贿之风又起,父皇口谕,着赵相偕同户部彻查此事,整肃朝纲。”
赵邦彦闻言心中一动,拱手应旨。他看这朝堂疲弊已久,早已下定决心要好好整肃一番。昔日寒窗苦读满腹诗书,今日终于可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
汀怀观察着赵邦彦的神色,冷不防道:“赵相对于这桩事有怎样的看法?”
赵邦彦回过神,应道:“回殿下的话,朝堂贪墨之风盛行,查清账目,涉嫌之人,免职即可。”
汀怀平静道:“可只怕这其中利益交错,罢职,也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赵邦彦闻言脸色微沉,道:“殿下也应当明白,官官相护,亦是朝堂腐败之故。两党之争,殃及池鱼。上至结党营私搅乱朝堂,下至苛捐杂税以充亏空。皇命在上,不管权贵之间利益如何交错,都应一并治罪,以正朝纲。”
字字珠玑之言,古往今来,是多少文人志士追求的境界,但不过都是水中捞月,败给了现实。
汀怀扣动着扳指,听着这一番铿锵忠直之语,也听出了其中的含沙射影,但他的神情却不见太大的变化:“赵相一腔忠勇,荆鸾得你,何其有幸。”
“太子殿下谬赞,微臣只是见过民间疾苦,才知钟鸣鼎食之家,所谓权势滔天、富贵无极,不过是无用中庸之辈用以掩饰尸位素餐的把戏罢了。身为人臣,既然看出这一点,也当为陛下分忧。”
“既如此,吾便静候赵相佳音了。”
赵邦彦脸色稍缓,又是一拱手,便告退了。
汀怀立在阶上,注视着赵邦彦的身影,直至他走出殿门,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喃喃道:“楚狂人……其才难得,其心难求;其狂至此,其命难保。”说罢摇了摇头,重新回到书案前坐下,不再说什么。
佛海无边,哪怕穷尽一生也难窥其全貌。
佛家悲悯,落在常人眼里便是普度众生的扁舟。寻常人求神拜佛,是为消解心中魔障,寻求超脱。奈何世事无常,命中已有之事,哪怕是神佛,也无力干涉。故而那些虔诚的祈祷,在沧海桑田的磨灭中,最后又能剩下几分真心?
青灯古佛,红烛摇曳,香火不绝,是跳脱红尘之外的超然,是遍览众生疾苦之后的怜悯,是那点饶恕之意的慈悲,是漂泊半生悟道的通透。
知念半跪在蒲团之上,手中拨弄着一串紫檀木佛珠,平静地讲述着《金刚经》中的佛法禅理。待迫近午时,寺内响起磬钟声,连敲三下,余音如缕。知念侧耳听着钟声,话音一顿,挥了挥手,示意座下受教的弟子早课时间已到,可自由安排。
后排的几位和尚早已蓄势待发,得到知念的许可,慌忙收拾好书袋,便跨出房门。知念望着他们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却并未说什么,双眸微合,改为坐在蒲团上,专心打起坐来。白玉尘一面收拾着书袋,一面轻揉酸疼的手,她前些时日因着贪玩,落下了不少功课。顶着叶如烟威胁的目光,她昨夜才堪堪补完,心中叫苦不迭,可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若是之后白霁来信问起,发现自己无心课业,指不定要如何惩戒。她无奈摇摇头,趁隙瞥了一眼身旁的叶如烟,只见她捧着经书,不知在低声自语些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倒像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室内的弟子都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她们两个与上头打坐的知念。恐是担心惊扰师父换来一顿责骂,白玉尘用手肘推了推叶如烟,低声道:“你什么时候去用午膳?我等你一起。”
换做往常,叶如烟定会放下书本,马上收拾好东西同她离开。可今日却一反常态,叶如烟望了一眼上首的知念,一手攥着经书,腾出一只手朝她摆了摆,低声道:“你先去吧,不必等我。”
白玉尘本想叫住她,不料叶如烟三两步已到知念面前,垂首唤了一声“师父”。或许是心里对知念还存着畏惧,白玉尘可不想等会被他抓住又是一通佛法的疏导,匆匆抓起书袋便闪出了房间。
叶如烟听闻动静,无声看了一眼白玉尘消失的方向,却同时听见了知念的声音:“如烟,找为师有何要事?”
叶如烟回过头,却见知念微微仰着头注视她,深如秋潭的眼眸中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叶如烟朝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道:“弟子昨日浏览《金刚经》,有几处地方不甚明白,想请教师父。”
知念闻言轻笑几声,随即站起身,从叶如烟手中接过经书,随手翻了几页,一些字句被笔墨做上记号,还有一些折起了小角,旁边缀着几句标注。知念满意地点点头,道:“倒是用心,那为师先问你,通读下来,感觉如何?”
叶如烟垂下头,手指绞弄着裙带,回道:“禅道精深,非朝夕所能明了,弟子愚钝,所观所感不过皮毛,不及师父万一。”
知念默了片刻,应道:“你且随为师去一个地方。”说罢抬脚便往屋外走去。
绕过条条回廊,重重叠影,眼前之景豁然开朗,叶如烟记得,那是前来拜师时,小沙弥领着走过的院子。左边那幅壁画记忆深刻些,大抵是因为浓墨艳彩,栩栩如生,引人注目。右边的那幅似是提着字,那时走得急,并未细看,只以为是哪位高僧留下的墨宝。
知念领着叶如烟在那片题字的墙前站定,手指了指墙面,道:“你看看,可觉得熟悉?”
细碎的光影落在雪白的墙面上,装点着上头的字迹,叶如烟定了定神,朝着起始的地方瞧去,只见上头端正地写着“法会因由分”几个大字。叶如烟沉吟片刻,眼眸亮了亮,道:“原来是《金刚经》。”说罢忍不住伸手触向墙上的字迹,却仅感知到光滑的墙体,别无他物。
知念走近几步,端详着墙上的题字,缓缓道:“那是百年前云骥寺的一位高僧题撰,延绵经年,留存于此。”他顿了顿,又道:“如烟,佛法禅理有时确实是晦涩难懂,甚至有时候有悖于女则女诫一类的凡书。方才我翻看你的经书,见你标注了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可知,此为何意?”
叶如烟思索片刻,道:“可是要心无挂碍,才得见本心。”
知念笑了笑,道:“道理明了,可凡尘之中,真能做到心无挂碍吗?”
叶如烟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知念见状,又道:“这半月以来,你随为师修习,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可为师却认为,你不如玉尘洒脱。你心中有一副枷锁,虽然为师看不出那是什么,可是你却因此窥不见本心。”
叶如烟见他三言两语便点破屏障,心中暗暗叹服,可对于知念所说的那副枷锁,她并无半分头绪。她只是遵循既定的法则而活,或许其中,便藏着知念认为与佛法超脱相悖之论。
见她面带疑惑之状,知念了然,知晓她一时半会悟不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孩子,在我这里,或许你可以试着暂时摒弃凡尘俗世的法则,用心领悟佛法,自会有你的天地。”说罢兀自往回廊上走去,口中还喃喃念道:
“一念愚则般若绝,一念智则般若生。”
话音飘散在空气里,经久回荡。叶如烟凝视着他的背影,恍若超然。
佛经满墙,一味墨香,却写不尽佛海无涯。
从东宫回府,赵邦彦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闭门谢客,专心解决手头的差事。案头的文书层层堆叠,青年手执狼毫,对着桌上的文书就是一通圈点勾画。凉风顺着窗棂漫入,拂动案上纸页,赵邦彦浑然不觉,只是埋首手头之事,不时冷笑几声,在上奏的折子里添入一个个人名,竟是没有丝毫犹豫。
丞相府的下人得了指示,对于前来拜会的亲友一律谢绝会面,有些好奇的正准备询问几句,朱门却是应声而合,绝不透出半点风声。
奈何消息总是不胫而走。没几日,素来并无交情的隋国公着人递了拜帖,说要登门拜访。那隋国公与皇家有些亲故,又因着年轻时的功勋,致仕时得了个国公的虚衔安度晚年,平日对朝堂之事也是漠不关心,突然登门拜访,也是让丞相府众人甚是奇怪。
那接了拜帖的下人本是要去请示赵邦彦的意思,没走几步,却闻府门外传来声响。那小厮心生疑惑,上前一看,却见一平软轿落于门前,帘子缓缓打起,一个六旬老者在侍从搀扶中下了轿,那老者蜜色的皮肤上爬满了皱纹,身着广袖圆领长袍,上纹有金鹤蹀躞,头戴丝罗幞头,脚著丝履,腰间系着玉带,上头色泽透亮的孔雀石一看便是从北域运来的珍宝。那老者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髯,一手随意背在身后,一双眼眸并无多少光彩,直盯着门前的牌匾打量,还微微点着头,不知何意。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见此情状,心知是贵客,不好得罪,赔着笑脸上前躬身作揖道:“敢问贵客可是来寻相爷的?小的替您通报一声?”他一面说着,一面暗示门口值守的小厮去报信。
那老者瞥了小厮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抬脚便要往府内闯去,看样子是一副不欲多说的神色。小厮本想叫住他,奈何老者身后的几个壮汉随侍将他严严实实挡在后头,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那小厮也没有办法,急着脚追上去,直至堂屋才将人堪堪拦下,一面喘着气,一面道:“贵客留步,此间已是相爷会客之处,实在不便。”
那老者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道:“快叫你家主君出来相见,本公在此恭候!”
言毕,他便就着身旁的一把太师椅坐下,手指击打着扶手,俨然一副蔑视的情状。
那小厮心里发急,正思量着要怎么安抚这位人物,便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即一个清亮的声音道:“隋国公擅闯本相宅邸,这架势,好生气派啊。”
隋国公举目望去,只见一个弱冠年纪的男子立于门边,长眉入鬓,双眸炯然,嘴角含着笑意,虽清隽英俊却透着十分轻狂。他头戴银冠,身着蔚蓝色圆领长袍,玉带上坠着一枚翡翠玉佩。此际他双手负于身后,缓步踏入堂屋内,身姿挺拔,示意小厮退出屋外,便径自在主位上坐下,丝毫不理会隋国公已有些阴沉的脸色。
隋国公见他这般,心下不禁长叹,看来外头的流言不假,这位新晋丞相,并不好糊弄。他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下,待屋里屋外只剩两人时,他才勉强扯起几分笑脸,客气道:“听家中子侄提及赵相,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英才,在下敬佩。”说着还抬手虚虚做了一个揖。
赵邦彦瞥了他一眼,脸上已有些愠色,直接道:“隋国公也不必绕弯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本相还有公务未完。”
隋国公见心思被看穿,尴尬地笑了笑,道:“赵相是爽快人,今日冒昧登门拜访,是想询问赵相手头正在忙的差事。本公听闻太子殿下传下圣谕,令赵相彻查朝堂贪墨腐败之事,可有眉目了?”
赵邦彦托着茶盏的手一顿,看向隋国公的目光已带了几分厉色。他略一思衬,心下已有几分明白,便不客气道:“隋国公今日来访不会是来探查进程的吧,还是说受人之托,来打探消息的?”
隋国公闻言心中已是不快,可为了此行目的还是小心赔着笑脸,道:“赵相可是误会了,天子诏谕,岂敢干涉。只是我族中有一两位子侄,初入官场,受人蒙骗,收了一些不明之财。念在他们涉世未深,还请赵相高抬贵手,事后本公定有重金酬谢。”说罢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案上。
赵邦彦定定地望着他的动作,半晌淡淡道:“国公准备用这些钱收买本相?”
隋国公掩饰般笑笑,道:“赵相此言差矣,本公这只是合作,断无收买之说。”
“荒唐!”隋国公话音未落,赵邦彦便喝道。只见他面色骤然一冷,道:“官场积弊,原来就是尔等权贵搅弄风云,视朝堂于无物。本相奉命彻查,你却在此际施行贿赂,口口声声遵循皇命,实则阳奉阴违。本相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定会如实上奏陛下,请求决断。”说罢一拍桌案,便往堂屋外走。
“你给我站住!”隋国公也毫不示弱,见赵邦彦脚步顿了顿,以为他被自己喝住了,便道,“赵邦彦,你不过初入官场,得了陛下赏识,才得封丞相,可你也当明白,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官官相护,结党谋私,不过常态。在朝堂上,百家利益盘根错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日将实情上奏,扰了规矩平衡,自此事后,你以为你还能在官场立足吗?”
“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冠盖荫四术,朱轮竟长衢。寂寂扬子宅,门无卿相舆。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
少年铁骨铮铮,日月可鉴。
那隋国公霎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喝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邦彦并不回头应答,就这么僵持了片刻,他应道:“官场的规矩不是你们贪墨受贿的借口,更不是你们包庇藏私的理由。若不是你们权贵乱了官道,天下寒门士子何至于壮志难酬,平庸一生。我赵邦彦不与赫赫王侯为伍,但求寂寂扬门,他日青史之上也能留得个英名。”说罢兀自踏出堂屋。
那几个壮汉侍从见赵邦彦自行离去,而自家主君半晌未出,心中生疑,入屋查看。只见隋国公瘫坐在太师椅上,目中满含复杂的情绪。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人敢和他如此作态呛声,新晋的官员,也大多是吹捧讨好,尊敬有加。乍然被一个弱冠小儿这般欺辱,心中自是不忿。其中一个壮汉见他半天没有回应,便试探道:“主君,可是回府?”
隋国公闻言忽的猛拍桌案,喝道:“回什么府,人家都压到我头上了,此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这里不讲理,我自去寻讲理的地方。”说罢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丞相府外去了。
“这么说来,隋国公是从丞相府来的?”汀忱摇着手中折扇,眯着眼睛,听着堂下的声声奏乐。
隋国公局促地搓着腿上的衣襟,赔笑道:“殿下英明果决,定要为微臣讨个公道。”
“哦?”汀忱微微抬手,示意乐师先行退下,缓缓道,“本王细想,平日与公爷不算深交,为了这一点小事叨扰赵相,可是个赔本买卖啊。”
隋国公闻言慌忙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还请殿下做主啊,微臣族中得力子侄甚少,若是因为此事全部折进去,该叫微臣如何是好啊?”
汀忱淡淡地瞥了一眼隋国公,却没有半分起身去扶的意思,只是依旧道:“不是本王不帮忙,赵相这差事,是父皇吩咐的,本王实在是不好出面啊。”他面上依旧客气着,心里不觉冷笑,这隋家已是日薄西山,于他的大业没有半分助益,何苦把自己卷进这淌混水,只想着趁早打发便罢。
隋国公哀求半晌,汀忱却没有松口的意思,眼见此举已是无望,汀忱却缓缓道:“国公爷莫急,此事虽然本王不便出面,但也非全无解法。”
隋国公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道:“愿闻其详。”
汀忱将折扇收起,坐直身子,道:“国公爷莫不是忘了,贪污受贿的,可不止你们隋家。赵邦彦这一查,有多少人要被罢职免官。要想父皇收回成命不易,可若是办差的人出了岔子,又当如何?”
隋国公思衬片刻,眼睛一亮,道:“殿下好手段。”
“哎!”汀忱抬手止住隋国公的话头,冷声道,“不是本王手段了得,而是群情激愤,众怒难消,与本王何干。”
“是!殿下英明!”隋国公顿了片刻,伏地顿首道。
汀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天色也是不早了,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国公爷自便。”言辞之间,已是有逐客的意思。
隋国公讪讪地拜别。待他走远,汀忱将折扇一展,冷笑道:“好一个老奸巨猾的隋国公,居然妄图将本王拉下水。”
光乔钰自屏风后转出,望着隋国公已走远的背影,了然道:“殿下这是要动手了?”
汀忱闻言,道:“送上门的机会,何不一试?”
“殿下就不怕事情败露,他一口咬定是殿下指使?”光乔钰奇道。
汀忱不屑地笑了笑,道:“他尽可试试。”
光乔钰怔了片刻,随即朝着汀忱拱手一揖,道:“那贫道便提前恭喜殿下了。”
夕阳喋血,衔着远山,却也让红墙璧瓦平添几分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