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7章 卖炭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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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卖炭翁

小武见何武侯时,对这老兵是抱以十万分的敬意在的。何武侯在西照关做过近二十年老兵,唐征七年之变时随当今陛下一路挥师东进,直打到熙梁城门下。他生平最自鸣得意两件事,同小武说起这些时眉飞色舞,左边那根断成两截的眉毛像面高高扬起的军旗。一是攻破熙梁城门之后,陛下将自己的水壶赐给了何武侯,现在那毫不起眼的牛皮水壶还在他家中供着;二是他右脚的脚趾在攻城战时被渭王叛军齐齐斩断,他保住了腿,也保住了命,更将这伤疤当作自己的军功章,颇为得意。

何武侯年过不惑,如今做个武侯长,手下管着十几号人维护治安,为人开朗豪迈,嗓门洪亮,带着军旅之人的侠气和豪气在。他皮肤黝黑,五官粗旷,嘴唇发紫,自言是年轻时在西照关风吹日晒造成的,因为右脚的伤走起路来有些跛,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身挎马刀,威风凛凛地训斥小弟。

小武向他亮出身份时,他不像其他人那般因他来自鸩羽卫而唯唯诺诺,倒是坦坦荡荡不卑不亢,亮着他别人觉得很吵闹他自己倒浑然不觉的嗓音问他有何贵干。

听闻是因为苗氏一案而来,何武侯扼腕叹息:“苗婆婆是个好人,时常给士兵们补衣裳,把队里的小伙真真当作亲儿子看待。”

据他所言,何武侯也是听到些风言风语,在闲谈间向苗氏提起手持渭王令者,若被鸩羽卫查获那就是大罪,但至于苗氏真的有渭王令,又把令牌给了谁,他毫不知情。说到此处,何武侯亦双目通红,直言是自己害了苗氏。

“不知者无罪。”小武也只好这般宽慰他。

“大人若是想更了解苗婆婆,可去寻一寻那卖炭的老翁。”何武侯道,“那老翁也是鳏寡之人,他和苗婆婆平日里走得近。”

今日的缉令未至,他恐怕还不知晓卖炭翁被通缉的事情。小武拱手道谢,“是了,我们也在寻他,若有他的任何消息,烦请您派人告知。”

小武离开后,何武侯目送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手下一个小弟凑上前,鄙夷道:“年纪轻轻,装腔作势,这就是出生在金窝银窝的贵族子弟。”

他遭了何武侯狠狠一个暴栗,“你个瞎了眼的耗子,胡吣些什么!那个小伙虽然年轻,眼神带勾带刺,相貌也不全然是中原人。这样的年纪就能以外族身份在鸩羽卫做事,怎么可能没有两把刷子!”

何武侯停了停,舔舔干裂的嘴唇:“鸩羽卫,十八年前我随陛下在明里打仗,鸩羽卫在暗里打仗。很多次我们还在营房睡觉,第二日醒来就听闻叛军首领死亡的消息,那都是这帮人做的事。神出鬼没,深藏功名。”

“我听过,我听过。老大您以前说过,当时鸩羽卫只围绕在陛下身边,谁都见不到他们。”小弟兴致盎然,对这些往事辛秘很感兴趣。

“我在军中十八载,只知道这些鬼魅都是暗中行事,他们的首领听说更是狠辣孤绝,是个十足十的危险人物。”说罢,他又狠狠给了小弟一暴栗,“老子让你嘴上没把门的,不要看那人年纪轻,好说话就背后编排,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小武一路苦思,不知不觉间又回到卫所。想来,这几日他都在外奔波查案,三卫这些天做了什么他倒是疏忽了。思及至此,他走进三卫所,甫一进门,就被一人撞了个满怀:“武参事,那卖炭翁寻着了,首领和卫长正前往京兆府提人呢。”

京兆府,今日府里一干官老爷竟然全数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晒太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时不时用眼神瞟向中堂又迅速收回眼神,生怕得罪了里边什么人。来的人不多,也就几个,可那气势威严完全压了他们一头,就连门口守卫的几个鸩羽卫兵都生出一副不可亵渎的肃穆相,天子亲兵,这便是鸩羽卫的可怖之处。

鄢莳和三卫长正在中堂与京兆尹提审那卖炭老翁。出来前,三卫长也问需不需要遮掩一下容貌,鄢莳却说,如今的鸩羽卫又不是见不得光的黑帮,为何要遮遮掩掩,特别是出现了假冒鸩羽卫的案件之后卫中上下更应该知道,他们在外行事都应该坦荡磊落,让天下人知道鸩羽卫并不是目无法纪的一群凶徒。

可是如今,他们两尊佛就坐在京兆尹的身后看他提审疑犯,疑犯还未说什么呢,京兆尹大人的内衫就被汗湿了个透——如芒在背。京兆尹大人越是着急,越问不出东西,偏偏陛下才三令五申,说提审疑犯不可动用重刑,更不能严刑逼供,这让他有些无计可施。

“大人莫急,慢慢审。”偏偏这时,背后这个鸩羽卫的卫长还笑眯眯地看着他,更让他心里发毛发寒,心想这人你们鸩羽卫带走算了,京兆府不接这烫手山芋。

小武从门外径直走入,他拿有鸩羽卫令牌,到中堂拜见京兆尹大人。京兆尹大人心里苦叫娘,心说两个佛爷不够,现在又来一个小佛爷?

老翁被捆绑着跪在地上,据说是一个巡街的武侯在一处荒废的宅院里发现的他,老家伙手脚不灵光,没跑几步就摔了,于是被五花大绑送来此处。小武围着老翁逡巡几圈,仔细端详,突然一伸手,凑到老翁脸上,扯下了一把胡子。

“假的?”京兆尹有些惊讶,他一直都没有察觉,“阉人?”他一拍惊堂木,站了起来。

老翁突然被小武扯下胡子躲避不得,怒目而视,恨意冲天。

“老者恕罪,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小武急忙道歉,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后边一直沉默的鄢莳打断。

“张贵妃宫中我不常去,里边的人也认不全,你是哪位?”她缓缓步入中堂,站在老翁面前,居高临下,“你可认得我?”

“鄢昆之女,鸩羽卫鄢莳,当年渭王殿下的龙虎军就是败在你手上,你化成灰我都认得!”老翁终于恶狠狠地说出今天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尖细沙哑,一开口身份便藏不住。

鄢莳无视这种恨意,也是,世间恨她的人这么多,若是处处在意那她也不用活着了。她继续道:“张贵妃旧宫人,除去先帝给她的,更多的是她从张家带进宫的心腹死士,人人习武,你恐怕是其中之一。”她低头,“怎么?死士,死士,主子都死了,你怎么还能活在这世上?”

“……”老翁沉默不语。

“那我换个问题,苗氏与你又有何仇怨,为何要设计害死她?”

“不是我……”

“不是他做的。”小武和老翁同时开口。看到鄢莳投来的目光,小武据实以报:“师傅容禀,今日徒儿去调查此案,得知这位老翁平日与苗氏走动频繁,似乎在生活上也互相照顾,他并非杀害苗氏的凶手,”他舔舔嘴唇,“若他是设局者,苗氏死后就不该再出现,他之所以还频频出现在苗家,应该是放心不下那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吧。”

鄢莳点点头,肯定了小武,旋即道:“她那令牌是你的吧。”轻飘飘一句话,惊得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就连老翁自己都露出诧异,“你、你怎么会知道。”

“苗氏在宫里是惠太子乳母,与张贵妃、渭王就算没有仇恨也不会有牵扯,她为何会有渭王令,我始终疑惑,见到你,就说得通了。”鄢莳道。

“……是,她在宫中曾帮衬过我。”老翁低头。

“当年宫中大乱,你好心将令牌给她,助她在渭王脚下苟延活命,没想到今日她又会因这令牌而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鄢莳加重了语气,“我想你肯定知道,谁,骗走了她的令牌,谁,利用令牌杀害珊难世子。你应该知道,苗氏是知晓珊难世子之死与她有关之后惊惧交加,才投案自决的。”

“我……”

老翁话没说出口,外边突然冒冒失失跑进一名小卒,边跑边喊:“不好了大人,现在城中都在疯传,说,说,渭王余党再现,熙梁要再兴腥风血雨了!”

“什么?!”京兆尹吓得惊堂木都从手里掉落,指着那小卒结巴道:“你、你、你,细细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小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喘了好几口大气,才艰难说道:“昨日城中就有传闻,今日更是甚嚣尘上,说渭王余党回来复仇,珊难世子就是死在他们手里,不过更多的是在说,说——”他偷看小武和鄢莳,不敢做声。

“说!”京兆尹急得拍大腿。

“更多的传闻是在说,熙梁要重新搜捕当年依附过渭王的人,他们都在说,鸩羽卫首领,是,是酷吏成俊第二!”说罢,小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哆嗦着不敢吱声。

“这——”京兆尹也不敢吱声,偷看鄢莳脸色。

只见她脸色未曾有变化,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只是俯身看那老翁:“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吗?”

老翁露出微笑,有血从他嘴角溢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请大人您也尝尝人言可畏的滋味。”

“……”

“殿下!娘娘!恕老奴来迟!”老翁突然仰天大吼,怒喝一声,身体旋即向一侧倒下,七窍流血,痉挛而亡。

小武被眼前突发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瞪圆眼珠子望向师傅,她脸色平静非常:“劳请府尹大人替他收尸吧。”

回去的马车里,鄢莳闭目养神,小武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鄢莳闭目开口,将小武骇了骇。

这人莫不真是神仙?他想。

“师傅莫非早就知道老翁的身份?”小武试探地问。

“我并非神仙,怎能未卜先知。”

“可师傅方才只看我拔掉假胡子就猜到了他的身份,而且他服毒时师傅离他最近却没有阻拦,是早就知晓他既为死士,再审下去也没有意义。”小武大起胆子坐近了点儿,“师傅,接下来我们又该从何下手?”

“你认为呢?”

“我认为?这……”小武低头苦思。坊间谣言流传必有源头,十有八九这源头就是那老翁的同伙所为,所以,“徒儿认为,应让三卫先去查清流言源头,找到散播之人……哦,三卫长方才已经先行离开了……既然苗氏线索已断,那徒儿就应从珊难世子一案下手,现在至少知道有渭王余党并非空穴来风,查清杀害珊难世子真凶,就能揪出幕后的操纵者,以及弄清楚他们的真正目的。”

鄢莳轻轻点头,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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