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珊难世子
珊难,珊瑚木难,难能可贵。
当时,皇帝陛下亲赐予这个名字就意味着这个孩子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是瑚都留在殷朝意料之外的孩子,甚至瑚都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瑚都离世后,追封“庄王”,以王公之礼送回小殷国下葬,陛下甚至亲自送葬至南溟港。
皇帝在南溟港时遇到一女随车素缟,哭泣不止,原来她竟然是瑚都在殷朝认识的红颜知己,二人原本是要一起回小殷国,但瑚都中途返程支援皇帝军队,她就在南溟港等他回来。她带有瑚都的信物,毫无疑问是瑚都的身边人,而后生下瑚都遗腹子,母亲即葬海殉情。
皇帝将这孩子带回熙梁抚养,赐名珊难,小殷国老国主忌惮殷朝,为顺帝意,也将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孙子立为世子。那个孩子,一直放在皇帝手边养大,是熙梁城里多少名臣帝师摸着头长大的天之骄子。
没曾想竟然会离奇死亡于喧嚣夜市之中,令长者扼腕,陛下震怒。
鄢莳在宫中廊道上与一名怀抱古琴的绿衣女擦肩而过,她回头,多看了一眼那女子背影。
务本堂中,殷炎正蘸笔挥毫,他的法书不错,尤攻行草,游龙戏凤,力透纸背,可从字窥其人心志之高傲凌云。鄢莳站在书案前,行礼之后就缄默不语,等候陛下开口。
“朕听闻,你们又抓到了一个自称渭王党羽的人。”他低头书写,没有抬头看。
鄢莳瞥见书案上被弃在一旁的奏折,正是鸩羽卫和京兆府的上书,其实无需多言,他已经全然了解事情经过。
“事做得不错。”殷炎落下最后一画,将笔搁置,招她过来看,“朕还是觉得不太满意,你觉得呢。”
宣纸上龙腾虎跃,正是“流水霜钟”四字。
鄢莳点点头,“若是赐予方才那位琴师,何不用‘白雪绿水’。这四字给姑娘,未免太多悲凉。”
殷炎听完坏笑一声,挥挥手让宫人将字副拿走,“朕想写什么便写什么,她喜欢不喜欢都得千恩万谢地收下。”宫人走过鄢莳时,她突然有意无意地挥挥衣袖,那副字在宫人手里诧然裂出一道口子。
宫人瞬间面如土色,双膝一软就跪到地上,颤抖着哭道:“陛下恕罪,小的不是有意损伤御墨,陛下恕罪!”
殷炎玩味看向鄢莳,“朕又没瞎,与你何干,下去吧。”
宫人连滚带爬离开这两尊神佛,偌大的务本堂又剩下这两人对峙。
他缓步走上前,将地上破碎的字副捡起,放进白瓷灯罩里,不消一会儿就成了几片轻飘飘的灰烬。“怎么,朕写什么字,赐什么人,都要你来管?”他冷笑,倒没有生气迹象。
鄢莳拱手回禀:“史书有‘楚王好细腰’,陛下一举一动都会引得天下效仿,今日陛下轻易赐字予一名琴女,明日便会有不知多少人踏破柳家门槛攀附,若假以时日蔚然成风,只怕于国不利。”
“哼,就一副字,被你牵扯出这么多大道理。朕写给你的字也不少,怎的不见你说这些话。”殷炎冷哼道。
“……那是少时临字的字帖,陛下。”
殷炎大袖一挥,“不说这个,城中的事情朕已有耳闻,今夜朕诏你来,只有一件事。”
鄢莳立即拱手临旨。
“珊难死后,小殷国派来使臣扶棺回国,朕要在这件事使臣来到熙梁之前结束,并且能给他们一个天衣无缝的答案。”
“臣遵旨。”鄢莳站起来,但还没有离开。
“你还有何事?”
“陛下若是真喜爱那柳家娘子,大可以纳入后宫,鸩羽卫这些年关注柳家,他们家人都清白耿介。”
“……”
“曲有误,周郎顾,一段佳话,陛下在臣面前不必心口不一。”
“……”
殷炎表情阴晴不定,一双利眼死死盯着鄢莳,似乎要把她剜出血来。他咬牙,面前挤出一个冷笑:“鄢卿辛苦,朝中公事还不够繁忙,竟然还关心起朕的私事。”
“是,臣僭越了。”鄢莳见好就收,低头认错。
“心口不一?”殷炎揶揄地望她,“轮到你说朕心口不一?”
“臣告退。”鄢莳行礼,皇帝看她慢慢退出务本堂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打胜这场战役的快意。她打小如此,虽然倔强要强却不好胜,很多时候急流勇退,退避锋芒,极少意气用事。这导致二人每次交锋她都首先认输离去,让他像是赢了,又赢得一点儿都不尽兴,非常难受。
“可恶之人。”皇帝将这四个字大笔挥毫,酣畅淋漓地写在白宣之上。
小武一进屋子就被房梁上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吓一跳,“可恶之人”,四字潦草糊涂,应该是人在盛怒之中写下的,被裱挂在屋中,相当惹眼。不用问也知道,这大概又是师傅惹怒陛下的后果,这二人上辈子或许是冤家,这辈子路窄,聚到一块就总会吵架。
师傅倒是气定神闲,低头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喝茶,对那扎眼的四个大字熟视无睹。小武想去寻老仆妇问一问,头才低下去。
“若有事直接来问我。”师傅放下茶杯,随手拿起棋谱摆起棋阵。
小武抓抓头,走到鄢莳对面坐下,“陛下就算将这副字送来,师傅也不必挂在中堂,岂不是让来往的人都看笑话?”
鄢莳道:“无妨,随它去。”
小武知道她的秉性,如风如雪,何时在意过旁人的看法。旋即又想到今日来的正事,连忙拱手,一五一十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细细禀报。
这几日,熙梁城中都在流传渭王余党的事情,搅得人心惶惶,那些曾经与渭王有过牵扯的人既怕余党寻他们复仇,又怕鸩羽卫真的找上门来,几日之内,已经有好几名朝廷官员告病,闭门不出,更有惶恐的,已经向陛下告老还乡。
鄢莳眼睛都不抬:“墙头草若是真这么好当,这世上只怕会再多出几个画眉山。”画眉山曾是宫中大内总管,唐征七年之变时投效张贵妃和渭王,逼迫宗室,戕害王子。西照军攻破熙梁城门时他又一身素缟跪在宫门前痛哭流涕,率领宫中的黄门们跪迎,陛下看都没有看他,一枪直捣心窝,结束了这个大恶人的性命。
小武继续道,三卫查清流言来源于一处说书的茶楼,可那人只道这消息也是道听途说,他也不知那些人是谁。珊难世子的卷宗他已经从头到尾细细查阅,里边疑点重重,他还需时日。
鄢莳道:“流言为造声势,他们近期定会有大动作,我已令卫中作准备,你不必在这些事上分心。”她替小武倒了一杯茶,“珊难世子一案,我全权交给你彻查,你能否做的?”
小武的心咯噔一下,顿时血气上涌,脸涨得通红。一直以来,师傅对他的态度不温不火,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失意,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他必须向师傅证明他的能耐。
他端坐直身子,拱手施礼:“徒儿定不负师傅重托。”
“伸出手来。”
小武掌心一沉,一块乌黑的焦木圆形令牌落到了他的手中——金乌日轮令。这是陛下的御令,持它者如陛下亲临,师傅就这样风轻云淡地就给了他?小武的手都在发抖,令牌不重,在他掌中犹如千钧。
“去吧。”
黑衣劲装的少年离开之后,老仆妇缓缓上前提鄢莳添水煮茶。
“您这是同陛下赌气。”老仆妇说。
“我擅自借出这木头牌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次你又是什么说法?”鄢莳挑挑眉。
“……”老仆妇无语,明明上次才因擅自借出金乌令而被陛下责罚,现在又故伎重演。
鄢莳目光转向房梁上那副大字,笑道:“他不是觉得我可恶么?我既是可恶之人,便要多做些可恶之事,才能不辜负他这副好字啊。”
小武在这家书院门前驻足徘徊,犹豫着该不该这样贸然进入。数日前,受师傅所托,他调来卷宗着手调查珊难世子一案,得知世子遇刺当夜是在前往恩回寺的路上。“这就奇怪了,珊难世子并非殷朝人士,亦不笃信佛法,怎会去寺庙。”多方查访,小武发现当夜的马夫已然不在十五王院,而经过鸩羽卫调查,那马夫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家名叫“八国”的书院。
这家书院闹中取静,是在西市的坊中辟了一墙,栽种修竹苍松,营造出书卷雅气,往来西市的客商其中若有文雅者,都会就近来此歇一歇脚,读一卷书,交一笔茶水钱。因此虽为书院,僻静清幽是不存在的,门庭若市也说不上。
一个马夫,能识文断字都已是难得,还会出入书院,小武对此事存疑。且当夜,假设并不是珊难世子自己要去的寺庙,而是马夫驱车前往,自投罗网也未可知啊。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这个失踪的马夫。
小武没让鸩羽卫插手,三卫那些人打草惊蛇的事情做得够多了。最近就连师傅也不再容忍他们敷衍草率,亲自去了几次卫里安排布置。
他紧了紧配剑,咽了咽口水润喉,径直走进八国书院。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几杆修竹当真隔绝出一个另外的世界。茂林修竹,草木清幽,几座小亭,引来的流水潺潺,白衣文人,胡服商旅,布衣百姓,红妆美妇都可在这庭院之中寻一个舒适处安静看书。这里无论身份、不看门第,只要是爱书读书之人皆可入内,即便是给不出茶钱也没关系。
小武一介武夫,也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庭院之后是一间书屋,入门便见一副大大的横联,上书“轻尘弱草”四字,笔力仙逸,飘然出世。老板在书屋中数排书架中穿梭忙碌,他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也是个爱书之人,小武见他不仅认真打理卫生,还将被卷折的书细细展平,仿佛是对待一名初生孩童一般小心翼翼。
“敢问阁下……”小武上前一步,作揖行礼。他非中原人,来殷朝时日已久,礼数也学得不错,除了他那微卷的头发、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中原人。
老板的手停了停,慢慢爬下脚梯,不接话,用眼神问他。
“阁下可曾见过此人?”小武展开手里那马夫的画像,低声问,“大约一月前,有人见他来过您这儿。”
老板摇摇头,手指指向庭院,意思是我这每日来这么多人,怎会记得住。
“阁下您再仔细想想,出入文雅地的苦力人应该不多。”小武不死心,还想继续说,但只见老板脸色大怒,似乎是对小武这句话非常不忿,怒视他一眼,狠甩衣袖,绕开小武走了。
留下小武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哥,你可惹怒老板先生咯。”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背后书架里传出,小武回头,看到一名年轻的髯须汉子,一身短打,也是个苦力打扮,冲小武挤眉弄眼地笑,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阁下此话何意?”小武又作了一揖。
“这八国书社本意就是无论门第身份,只要是爱惜文墨之人都可入内,你方才一句‘苦力人’,岂不是与这老板先生的初衷背道而驰?他又怎还会愿意与你搭话……哦不是,你可能还不知道,老板先生是个哑巴。”汉子憨笑,说完又躲进书架里。
“啊,这……是在下唐突了,在下立即去向老板先生赔罪。”小武挠挠脑袋。
“改日再来吧,读书人脾气倔,今日他大概是不肯再见你了。”汉子的声音幽幽传来。
无名小院,小武低头替师傅煮茶,顺便将今日的见闻说与她听。
茶香氤氲,今日鄢莳又亲自去了三卫督查,此刻疲惫得很,老仆妇正替她揉按太阳穴。“首领,陛下明日召您入宫。”老仆妇说道。
小殷国使臣即将入熙梁,陛下此刻大抵是因为此事传召鄢莳。她头疼得厉害,想到要应付那些个难缠的人就更头疼。“小武,你方才说那叫什么书院?”鄢莳问道。
“是‘八国书社’。”
鄢莳接过小武的茶,品了一口,赞许地点头,“明日回了陛下,臣沐浴斋戒,要去拜见圣贤,小殷国使臣的事全凭陛下决断。”
小武打茶的手一滞,眼里带着疑问看向鄢莳。
“明日我同你去那书社读读圣贤书,天天对着这些案牍,快烦死了。”鄢莳恼道。小武已经能想象到那位喜怒无常的君王勃然大怒模样。
次日。
这……小武目睹眼前满院荒芜,仿佛历经战乱或被土匪洗劫,书本、桌凳、瓷盏狼藉一地,空无一人。他们过来时,门口已经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在议论纷纷。坊正带领几名小卒在维持秩序,没人能说清楚一夜之间这里发生了什么。
“看来是连夜潜逃了。”鄢莳只在门口挑起幕篱匆匆瞥一眼,随即放下幕篱扭头就走。
小武快步跟上,边走边压低声音说:“昨日徒儿并未有所收获,为何他们竟心虚地不打自招。”
“……”鄢莳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莫非,莫非他们是知道师傅今日会来……可是师傅是临时起意,他们怎会这么快得到消息……”小武突然想到什么,站立了脚步,惊讶地看向鄢莳。
鄢莳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轻轻说:“你留下继续查,我回去见陛下。”
“可惜了,”鄢莳突然叹息,“我听闻那是一个不看门第出身,只要爱书之人都可去的地方,一直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