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6章 苗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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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苗氏案

鄢莳回到住处小院,老仆妇呈上热粥,她点头让小武回去休息,转眸就看到书案上摆放一个造型精美、鬼斧神工的昆山白玉摆件。浑然天成,白玉无瑕,竟然勾勒出一名女子衣袂蹁跹,踏云腾飞的模样,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只能感叹造物神奇。

老仆妇说,这是湘王殿下着人送来的礼物,来自他的藩地。

“朝臣不可私交宗亲,明日替我退了它。”她道。

老仆妇回道:“老奴也是这么回的,但湘王殿下的人说,这不是湘王送给鸩羽卫鄢首领,而是送给殷燧的旧友鄢莳姑娘……老奴推脱不得,故而自作主张……”

“算了,随他去。”鄢莳摆摆手。

“对了,大人,今日盯苗氏家人的探子来报,说有动静了。”

鄢莳的眼睛瞬间亮起,仿佛眠狼于百无聊赖之中找到猎物,起了兴致。

当今陛下殷炎乃先唐征帝六子淮王,惠太子嫡长,渭王行三。苗氏原本是惠太子乳母,唐征七年之变结束后她告老回乡,用多年的积蓄购置一套别业,接一家人入住,本也算千帆过尽得享天伦。若非熙梁城中出现冒充鸩羽卫的人四处讹诈,她自乱阵脚不打自招,只怕无人会知晓这个老妇人和唐征七年之变的罪魁祸首渭王还有关联。

她畏罪自裁之后,鸩羽卫的人便一直暗中留意这所别业,果不其然,这么多天总算不曾白等。据部下回报,他们察觉常有一名上门卖木炭的老者出入苗家,开始并不起疑,但寻常人家木炭一卖便是攒够数月的量,这人出入多次令人生疑,遂跟踪调查,果不其然,这老者果然有蹊跷。

老仆妇说,跟踪炭翁的人来到他住所,却发现里边空无一人,压根没有人常居的痕迹,是以得知自己被骗,被对方引蛇出洞了。

鄢莳揉着眉心听完这段,并不见恼愠,只交代了一句三卫日后行事还需再稳重些。听得门外的三卫长冷汗涔涔。

“我明日会前往万悔堂,你请大家都到……小武在外面候着。”

老仆妇唱喏。

万悔堂,天未破晓,堂内灯火昼夜不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松脂味道。鸩羽卫六卫卫长皆已到此恭候。卯时,一道白衣从熙梁舆图白玉屏风后缓步走出,见此,六人齐齐行礼,道:“参见首领。”

鄢莳站在屏风前,开口道:“陛下命我等细查苗氏案及珊难世子被杀一案,小殷国使节已在来的路上,此番必要给出一个交代。”

三卫长上前一步,道:“珊难世子一案,毕竟牵涉外邦,只怕……”

鄢莳轻笑:“三卫长不必忧虑,我已决定,此案由我亲自督办,必不容得他们继续逍遥法外。”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心生忧怖。一直以来,鄢莳始终是坐在万悔堂中的那个高不可攀的弈者,此番亲身下场,只怕她已预料到这后面是怎样的一番腥风血雨。一个老宫妇自裁,竟然能牵扯出外邦世子被害的案子,真是可怖可怖。

并且——他们心知肚明,珊难的父亲瑚都曾对陛下和鄢首领有相助之恩,她亲自查案定是代表了陛下的态度,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小武。”

“是。”一个黑衣少年自堂外走进。大家都认得,他就是鄢首领的徒弟,没有官职在身,私下大家都叫他小武师叔。唐征帝时的鸩羽卫在唐征七年之变中几乎全军覆没,现在的鸩羽卫是当今陛下登基后重新组建的,许多卫长和前辈都是鄢首领手把手带出来,虽然从未行过拜师礼,但大家都把鄢首领看作师傅、师祖,小武年纪虽小,辈分却不小,一声师叔他受得起。

“今日起你做卫中参事,搬到三卫同吃同住,趁此机会,多学多问。”鄢莳挥挥手,小武领命离去。

三卫长的汗都要湿透外衣了,近日三卫连出纰漏,鄢首领此时放她的小徒弟进去,只怕不单是学习这么简单,还是要他监视三卫——鄢首领对三卫的信任已然有了裂缝。

小武虽然已经走出万悔堂,但心里并不轻松。此前师傅找过他谈话,他再次言辞恳切地期望加入鸩羽卫。参事,算不得一个正式的官职,只是给他这样的名头让他在里边有个身份罢了。师傅直言,她并不会因为他是她徒弟而护短,若是他任务出现纰漏,照样要按鸩羽卫的规矩严惩。

师傅说,此事不但牵扯渭王,还事关小殷国。小殷国与殷朝同属同宗,是前朝流放海外的一批有罪殷氏子弟,小殷国王室便是那批流放罪人之后。太祖殷厘开国登基,遣人到海外寻回被流放的族亲,带回了一些人,不回来的也在那边生根发芽,开枝散叶,自立王国,太祖封为“小殷国”,世代与中原殷朝有来往。瑚都世子是小殷国当年送来的质子,瑚都死后,儿子珊难虽在殷朝出生从未回过母国,但他依旧是小殷国王位的继承人之一。

小武懂得,师傅不仅是让他留意三卫数次出现失误的缘由,更让他调查三卫与小殷国的是否有联系。他知晓厉害,也是踌躇满志,想办好差事给师傅看看。

甫一进三卫,他便请人送来苗氏案卷宗,将自己关进房间里,仔仔细细地研读了一昼夜。三卫长听闻小武终于出关,急忙遣人送去吃食,小武没有要,径直过来找他。

这个少年郎啊,眉目长开后有一种外邦的风骨,皮肤黝黑,一头卷发,那双眼睛倒是明亮地厉害,是破晓时分的北极星。十年,鄢莳带了二卫数百人,奔赴风国便协助风侯的军队收服雪域澡族,将雪域偌大的土地收归殷朝,交予风侯治理。雪域地下掩藏的黄金和珠宝她都没要,只讨来这个澡族奴隶洞里救出的混血孩子。事实证明鄢首领的眼光错不了,不过十年,小武从中原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奴隶到已经能通读殷朝史书典籍,弓马更是娴熟,令人刮目相看。

三卫长知道鄢首领从不做无果之事,她既然派来这小子,说明这小子必定不简单。

果不其然,小武在三卫长面前铺开一张长卷,里边将苗氏案的始末一条条、一道道都梳理其中,他一步一步同三卫长确认,最后落到那卖炭老翁的一笔。笔尖停顿,在卷上洇下一滩浓厚的墨色。

“这卖炭翁我已令部下画像转交京兆府,全城搜捕此人。”三卫长急忙道。

“卷宗上记载,苗氏死前曾借出渭王令牌,她如何得来此物,又借给了谁,三卫长数日调查,可有结果?”小武笔尖抬动,回到长卷最开始的一头,“一个太子乳母,一个谋逆亲王,二人本该水火不容。”

“许是……”三卫长润润嗓子,“许是当年渭王把控熙梁时,她为了自保求来的吧。”

“许是?求来?”小武眉头锁了锁,“三卫长也是我的前辈,在鸩羽卫中不该说出站不住脚跟的论断。”他自言自语,“据苗氏供述,有人用渭王令牌杀害珊难世子,可以推断,杀人凶手认可这令牌,莫非是——”他捏捏下巴,“渭王余孽?”

“武参事慎言!”三卫长吓了一跳,断喝一声不让小武继续说下去。他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在旁后,才把小武拉近,低声说道。

“武参事来我此处想如何查案我等都会全力配合,只是,还请武参事对大人上报时需再斟酌斟酌用词,渭王余党已尽数清剿,朝野之中再无渭王余党!”他故意压重了语气,郑重其事。

小武不解,但看到三卫长煞有介事的模样,知道“渭王”二字在朝中是一个禁词。

三卫长压低声音耳语:“陛下登基之初,酷吏成俊横行,借着陛下想肃清渭王党羽的心思,欺上瞒下,罗织罪名,伪造证据,将不少人污蔑成渭王党羽,多少家庭遭受灭顶之灾。”他咽咽口水,“渭王在熙梁时,那些骑墙派为了自保投靠他的人不在少数,成俊借此铲除异己,作威作福,令百官惊惧,朝野震荡。百官家中只要听到‘渭王’二字都两股战战,生怕被成俊爪牙听去罗织罪名。”

“还多亏鄢首领回朝,带回整编好的新鸩羽卫,第一件事便是围攻成俊府,将酷吏成俊枭首,那些个冤假错案的卷宗通通带回鸩羽卫重审,替不少人平反昭雪。陛下下旨,成俊欺君罔上,鞭尸弃骨,其全族流放,朝野今后不得再提起渭王,不得再追究渭王余党,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浪。”三卫长突然握住小武的手,“你可知,若是在朝中再提起‘渭王’,必定会再次人心惶惶,朝局不安。”

小武听过三卫长的话沉吟良久,叹道:“恩威并施,人心服膺。陛下未必不知道成俊的事,师傅也未必是先斩后奏。”他抬头看向三卫长,“多谢前辈指教,今日之事,我有分寸。”

说罢,他收好长卷,施礼离开。

“武参事要去何处?”三卫长在后边喊。

“去苗家看看。”他摆摆手,“我独自去即可。”

入夜,小武回到鸩羽卫,见老仆妇正往师傅房间送去热茶,他走过去接下,来到师傅房中。鄢莳长发逶迤至地,正坐在蒲团上研究棋谱残局,见他过来,挥手让他坐到对面。

小武下棋还只是入门,和师傅对弈水平远远不够,他只能坐在一旁奉茶,安静听师傅教诲。

“听闻你出门数日,可有收获?”鄢莳眼皮不抬,一手执子,一手持棋谱。

“是,徒儿去了苗氏家中,见过她家人。”小武一五一十回报,“苗氏家中只有她的孙儿一人,她的儿子儿媳早年亡故。”

“是的,唐征七年之变时,她儿子一家只有孙儿活了下来。”鄢莳点头。

“她的孙儿是个预备考取功名的书生,徒儿去时,正寒窗苦读,准备今年的秋闱。”小武思考了一下,“那个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家中一应事宜全凭祖母苗氏做主,徒儿问那卖炭翁的事情,问不出什么来。”

“不过,徒儿倒是发觉了一处疑点。”

鄢莳手里的棋子停了下来,她放下棋谱,接过小武的茶轻啜,“说说看。”

“那孙儿对祖母的案情并不甚在意,倒是很在意他祖母的事情是否会影响他考取功名。”小武苦笑,“他不止一次问徒儿,若是祖母真被定罪,他的前程会不会受影响。”

小武也不懂,正想请问鄢莳,只见她吹吹滚烫的热茶,道:“我朝的几位阁老公卿、州牧刺史,还有几位镇守边关的将军,祖上也是罪籍出身。陛下任人唯贤,不看来处,这也是我们再兴科举取士的目的。”

“是,徒儿问他,是否知晓苗氏将那令牌借予何人,那孙儿并不知情。”小武又为鄢莳添茶,“他说,自从知晓鸩羽卫在熙梁搜查百官罪行之后,祖母就惶惶不可终日,整日忧心,问也问不出。”

“师傅,徒儿大胆推测,手持渭王令牌乃大罪,苗氏莫不是在担心这令牌被发现,故而将这烫手山芋交给了某人处理,以免影响自己孙儿的前程呢?”

“继续说。”

“这令牌对她来说是砒霜,对某人却是大有用处的好东西,于是利用此物操纵依旧忠于渭王的余党,杀害珊难世子。苗氏从某处得知珊难世子的死或与自己有关,愈发惶恐,于是跑进京兆府投案自首,她不愿牵连家人,也不敢供出幕后指使,于是服毒自尽。”

鄢莳放下茶杯看向小武,眼中带有丝丝的笑意:“猜得不错,可有证据?”

“徒儿还未能查到证据,不过,徒儿又问那孙儿,是谁告诉苗氏手持渭王令牌是大罪会祸及家人这种事的,他向徒儿说了一个人名。”

“你下一步作何打算?”鄢莳道。

“是,徒儿明日就去城中拜访此人,还有,那个可疑的卖炭翁依旧销声匿迹,徒儿会督促三卫继续寻找。”

鄢莳点头默许。一般到这时小武都应该告退,可是今夜他似乎还有话说,踌躇不定。

“怎么?还有何事。”鄢莳再次拿起棋子和棋谱。

“这……”他有些为难,“徒儿斗胆,请问师傅是否早就知道到事情原委才会任苗氏自尽?”

“呵,”鄢莳笑了,她的笑一向很浅淡,但也是极其少见,“我又不是神仙下凡,如何知道。”

“那师傅……”

“苗氏在宫中时,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人之将死,她已经把能说的和盘托出,于我而言她毕竟是长辈,再折磨下去也没有意义。”

“可是师傅却因为此开罪陛下。”

鄢莳目光瞥向小武,眼里带有咄咄逼人的利剑,吓得小武打一哆嗦:“其实她之生死陛下并不在意,我希望你也记住,陛下最想知道的是珊难遇害的真相,这只是其中一个切入点而已。我也不与你隐瞒,让你从这个案子深入探查,是希望未来某日你我会在某个点相遇,能够彼此互相佐证,一起挖出幕后主谋。”

小武听得热血澎湃,狠狠向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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