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5章 湘王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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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湘王燧

“大人累了。”

鄢莳安静地任由老仆妇替她梳头,突然握住了老仆妇的手,手指交握,掌心温暖。她依旧闭目,幽幽道:“耀之要回来了。”“耀之”是湘王殷燧的字,朝中已鲜有人知。

老仆妇的手一僵,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老奴自被大人救下,便了断过往,从今往后只跟随大人一人。”

“你莫要多心……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往事。很多事情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鄢莳声音很是疲惫。

他从马车上走出,月光之下,容貌比女子还温婉秀美,他与陛下生得像,也不像。陛下身为天子,举止做派都应英气凛然,高傲含威;他却是阴柔婉转的,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妩媚动人更胜女子。

湘王喜伶戏,听说在封地还常常与伶人一起上台演艺。

殷燧看到马车外等候的白衣人,喜形于色,立即冲上前去就想将鄢莳抱进怀里。她后退一步,默不作声地躲开了。

“臣,鸩羽卫鄢莳,恭迎湘王殿下。”她行大礼,“陛下有旨,殿下旧居的十五王院年久失修,请殿下暂居玉蕤宫,方便走动,共叙天伦。”

殷燧喜道:“接旨,接旨。”他扶起鄢莳,急着与她叙话,“这么多年不见,沉浮起落,再见你,我仍是觉得世间美好,一切值得。”

二人携手在宫道上踱步慢行,宫人们都远远地跟着后头。

鄢莳敛目,进退有礼:“多谢殿下抬爱。”

“我一人在封地时,想着你也在在意我,就更努力让自己过得好,让自己开心些。”他想抓起鄢莳的手,依旧被她不着痕迹地躲过。

她驻足拱手:“殿下恕罪。”

“无妨无妨,监视我也是你职责所在。”殷燧一笔带过,“你可知,我此番请旨回熙梁,所欲为何?”他凑近了鄢莳,低头耳语道:“为了带你走。”

无视她震惊的眼神,殷燧一个人走到了前边,热情地招呼道:“快些走,我多年不曾回来,心里急切得紧。”

湘王殷燧,献明帝末子,唐征帝幺弟,当今陛下的亲叔叔。他与陛下年纪相仿,是一起养在十五王院长大的,本应是最亲近陛下的宗亲,十三年前不知缘何自请离开熙梁,未婚而之藩,在熙梁里连府衙都没有开。据说,是因为他在宫中被人毒害,命悬一线,侥幸解毒后却留下不足症,陛下怜惜他,故而许他回到封地,远离纷争,保其平安。

事实果真是如此吗?玳瑁宫中宫人们冷汗一身一身地冒,预想中亲人重逢其乐融融的感人画面并未出现,这场皇家宴席气氛冷得像跌入冰窖,就连舞姬乐伎卖力的表演都无法让气氛有所缓解,真真是坐如针毡。皇帝脸色并不晴朗,那湘王虽然一直陪着笑,不失礼数地向在座宗亲长辈一一敬酒,可总让人感觉他隔阂着什么,并非发自内心的喜悦。

“皇叔一路辛劳,朕已命人在玉蕤宫中引来山中温泉水,对身体疗养有所裨益。”皇帝皮笑肉不笑的,让人感觉他似乎是有其他暗意。

“陛下这一声‘皇叔’臣可受不起,自小你我便不论辈分,若陛下不弃,还是像从前一样叫臣一声‘耀之’吧。”湘王手捻酒杯,低头突然想到什么,浅笑道,“臣不禁想起年少时,与陛下为了争论谁更大而打过一架。”

皇帝也笑了,些微动容,语气也松泛很多,“是啊,那时天高地远,山高水长。”

“对了耀之,”皇帝探过身询问,“朕听闻你在封地搜罗天下佚散曲谱,编辑成册,使许多失传的古谱重见天日,不知今日朕是否有幸,可为朕演奏一曲你的得意之作。”

“这……”湘王环顾四周,众人皆放下手中杯盏,目带忧色,纷纷看向湘王那头。这用意再明显不过,鼓乐起舞是伶人之戏,私下就罢了,身为王侯在这样的场合演艺却是极其有失身份的行为,陛下有意折辱湘王,可见他对当年之事依然耿耿于怀。

陛下的旨意,自然无人敢拂逆,如今人走茶凉,举目所望在座能替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了。湘王只好勉强微笑,“与陛下宏图伟业相比,区区雕虫小技,不足以献君王。”

“耀之说笑了。”皇帝微笑,“伎乐百工亦是民生,你不可妄自菲薄。”

“……如此,臣便献丑了。”话音方落,湘王准备离席,只见一人自殿下走上,身后跟随几名宫人抬着一架子烤羔羊,不偏不倚摆在舞池中央。是鄢莳。

“御膳房的厨子做了一道湘地美食,臣特来奉上。”她又道,“湘王殿下恕罪,今夜这彩头怕是要让给这只羔羊了。”

湘王对上她的眼睛,很快就被她流转闪开,她就这样站在舞池中央,正气凛然,让人分不清她的故意或无意替他解围。

皇帝脸色晦暗不明,但转瞬又云开见日,一挥衣袖笑道:“罢了罢了,美食当前,耀之,你的拿手绝技朕只能来日再一饱眼福了。”

话音落,在座众人皆偷偷地长吁出一口气。

务本堂内,宫人们纷纷退避不敢去触气头上的君王,只留鄢莳一人站在原地,安静地看怒气冲冲的皇帝静默坐在龙椅之上,君王之怒,深渊急流,愈是不动声色,愈是风雨满楼。他冷眼侧目,见鄢莳杵在那处像根杆儿一样,不由得怒火中烧。

“今日,你特意为他解的围。”他不怒反笑,“夹在朕和他中间,倒是难为你了。”

鄢莳并未回应。皇帝站起来,走到她身前,俯身逼视。

“你从前庇护他宫中旧人,今夜替他解围,朕都可以不追究。只是——”他突然抓起鄢莳的手,那削瘦的身板哪儿经得起他的力气,咬牙,默默忍受他大掌紧握的痛楚。

“若来日朕对他刀剑相向,你死我活,你还会像当年那样站在朕的一边吗?今夜发生的事,让朕很怀疑。”

“陛下……”鄢莳目光迎上他的,双眸亦是通红,丝毫不惧,“鸩羽卫永远是陛下的。”

“鸩羽卫?朕问的是你!”皇帝怒叱,将人掼到地面,他低头看地上的女人,此时依然仰着她那倔强的下颌,从来不肯认输服软。

鄢莳顺势跪到地上,“让陛下起疑,是臣之过。臣亦是鸩羽卫一员,”她突然抬头,一字一句,“臣加入鸩羽卫时就立过誓,愿为陛下执鞭坠镫,永不离叛。”

“永不离叛?呵,好一个永不离叛。”皇帝愀然笑了,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跌坐到椅上,看向鄢莳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仓皇,“一个两个,食言而肥,你们发过的誓朕都不敢信了。”

“……陛下。”

“阿莳,朕素日待你很差。”他突然被抽走了力气,十分疲惫,“若这次你真要走,”他苦笑,“趁朕没有反悔,可以走。”

鄢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幕重垂,宫道之中唯有一白衣身影踽踽独行。来往巡逻守卫皆不敢上前打扰,纷纷避让,唯恐避之不及。

从玳瑁宫到务本堂,她一直都在与皇帝对着干,还能平安无虞地走出宫门,普天之下也独她一人。鄢莳驻步,抬头看到宫道尽头有一瘦小身子抱着件披风在夜风里苦苦等候,见她回来,眉开眼笑,像是一只久候主人回家的忠犬,不停地摇尾欢迎,只要见到她回来,似乎之前那么辛苦的等待都算是值得的。

披上小武送来的披风,他提灯为她照亮前路。

“师傅,今日夫子夸徒弟了,校场射箭徒儿得了第一。”

“嗯,不错。”鄢莳轻轻点头。

“今日师傅可是累了?徒弟着人熬了热粥,回去就能喝到。粥里放了虾米,可香了。”小武喋喋不休,相比之下,他才是那个操心的老妈子。

“小武,”鄢莳突然回头,吓得小武脚步一滞,差些撞上去,“你来我这儿算一算也有十年,文武功课都做得不错,从一个小孩子长成大人了。”

“是,谢师傅夸奖。”

鄢莳凝视他,大个子,虎头虎脑,心思单纯,“今年,若你今年进益,就能在秋选时进金吾卫或者京畿卫,入伍从军,只要努力不出错总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师傅,我……”小武欲言又止。

“怎么?你不愿从军?”

“不是……只是……”

鄢莳幽幽道,“你长大了,留在我身边并非长久之计,未来的路还是要自己走。”

“是,徒儿谨记。只是徒儿想,想留在鸩羽卫,望师傅允准……”小武顺势想跪下恳求,被鄢莳伸手架住他的手臂。

“走吧。”鄢莳不置可否。小武很不解她的用意,只是人已走远,他只好跟上脚步,恭敬地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今日师傅去玳瑁宫见湘王,听卫中人议论,湘王与师傅与陛下都是幼时相识的故旧,这般想来,久别重逢,实在是人生幸事。他多了一句嘴:“师傅今日见到故人,应该很高兴吧。”

“……高兴吗?”鄢莳的语气有些异样,连小武这么笨的人都能听出来的那种异样。

“我倒是情愿耀之永远不要再回熙梁。”她低头自言自语。

“师傅……”他听过的,陛下登基第二年,就有不臣之人下毒谋害陛下,被湘王误食,保护了陛下,自己却生死一线,差些就丢掉性命,“师傅是担心当年的事重演?师傅放心,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的乱党余孽业已肃清,不会有人再害陛下和湘王,再说,还有咱们鸩羽卫呢。”

鄢莳不再言语,说到她不愿意提起的往事时她都不会开口。看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孤零零的,小武突然有些怔忡,她是经历过那些帝朝动荡、血雨腥风日子的人,今日的海晏河清少不了她的功劳,他只恨,只恨自己晚生几年,无缘得见她昔日伴随君王靖平天下的巾帼英姿。好在他有幸能在雪域之中遇见她,从澡族人数百奴隶中单挑出了他一个,小武相信这是雪山大神恩赐的命运。

小武不懂,其实很多事情,看似恩赐,时过境迁之后只希望它们从来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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