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枕江池
痛饮又能诗,坐客无毡醉不知。花谢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醉已着枝。
枕江池,青雀画舸,笙箫歌舞,酒洒罗裳。枕江池原本是皇家御池,在熙梁城东南角,专供皇室贵族游玩踏青,后来几年也逐渐对朝臣仕子开放,每年更有新科郎中榜后同游枕江池的传统,这一日可允许普通百姓入内观赏,一睹新科仕子的风采。
今日沐休,本是贵族们消遣娱乐的好地方,不过因着皇帝陛下驾临,摒退闲杂,偌大的池面只有这一艘画舸游览。独游无趣,陛下也召了几名臣子和宗亲公子作陪。
鄢莳同一卫长值守船头,对里边的歌舞酒香不为所动。
“那是什么?”鄢莳突然看到对岸缓慢行驶过来一艘小画舫。
一卫长是个严谨的汉子,这些他是知道的,“禀首领,陛下说独游无趣,特地准许了几艘外边的画舫进池。”他顿了顿,“属下已派人细细查验,并无异样。”
那小画舫上琴声急急停停,应该是名国手。
“城东柳家的画舫。”鄢莳看到船头的家徽沉吟片刻,想起来柳家确实有一名小姐以擅琴名闻熙梁。她了然笑笑,不再多说什么。
“首领,他们朝这边驶来,若是靠得太近御舟是否要阻止?”
鄢莳露出看热闹的笑:“随它去。”
不愿迎其锋芒,她独自一人走到船尾,远看水岸细柳如茵,风动鸢飞,恰是人间好风景。身后有人慢步走近,带一股香甜的酒气,她看也不看就回头行礼,“陛下。”
皇帝身着烟灰色常服,宽衣广袖,身姿挺拔,手中还举着酒杯,他今日心情不错,笑着看鄢莳:“朕要你同游枕江池,又不是要你在此值岗。”说罢,想伸手拉鄢莳一把,被她不动声色地躲过。
“陛下恕罪,臣有职责在身,饮酒误事。”她低头拒绝。
皇帝眉头皱起,他的脾气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侍候他的人都心知肚明,“从前你可是能喝酒的,怎么,如今朕的旨意也请不动你了?”
“臣不敢,只是……”
话还没说完,琴声急急逼近,那艘画舫已经贴着这艘青雀舫行驶过来,两船隔水对望,能看到对面舫上信手徐弹的温婉女郎,柳家的小姐果真是美丽动人。皇帝意示手下人不必小题大做,颇有兴趣地观看对面画舫的演奏。
听那柳小姐正急弹一曲《霓裳》,指上飞花,急雨珠碎,轻拢慢捻,飘絮吹雪,快慢间奏,若非多年的功力不能成此曲。皇帝背着手听,神情颇有玩味。
舫里的公子们闻声纷纷走到甲板上,迷恋地张望对面画舫的女子,如痴如醉。只可惜他们如今是在陛下的画舫上,若是自己家的,恐怕早就恨不得跳过去拜见柳小姐了。
“陛下不请佳人过来坐坐吗?”鄢莳问。
皇帝突然看向她,目光中闪过一丝邪气,“怎么你侍奉朕一个主子还不够,着急给自己又找一个女主子?”他又说,“她故意弹错音,就是等着朕。”
鄢莳叹息:“曲有误,周郎顾。陛下应该顾怜佳人美意。”
“那她可就错付了。”皇帝摇头邪笑,“朕,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末了,他回头,脸色有些许不悦,“你跟随朕时日甚久,普天之下说你最了解朕也不为过,以后这些伎俩、这种玩笑,就不必再给朕看了。”
鄢莳只好低头乖乖认错,惋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口中回答道:“是,臣即刻着人将他们赶走。”
柳家的画舫缓缓驶离青雀舫,没有美人佳乐,这场游玩顿时又没了许多乐趣。奈何皇帝还在船上,意犹未尽的公子哥儿们纵使心有遗憾也不敢表露,只能一杯一杯喝酒。
陛下还未回席,他们喝得大了些,未免有点口无遮拦,说话也大舌。其中一位,是汶王嫡孙,他也不怕,全然忘却自己还在天子之乘上,拉起一名新科的进士就开始摆资历,说门第。
“你那时可能还在拼功名呢,我倒是见过的,乾世二年花神节的枕江池,那人我得叫、叫叔公,可他不老,一点儿不老,与咱陛下年纪相当吧,就是、就是湘王殷燧,好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惊才绝艳,咱们殷家男儿,陛下第一,他当属第二,没病之前老人们都说他有太祖遗风……”正兴致勃勃地说着,珠帘卷起,一道英挺身影如风,走进舱里。那汶王孙顿时泄了气,酒醒大半,冷汗瞬间从脚底板冒上脑门,他“扑通”一声趴到在地上,抖着声儿求告:“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醉酒无状,胡言乱语,陛下恕罪。”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眼神锐利含箭,不怒自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摆衣袖:“汶王孙醉了,扶他回内舱休息罢。”话音落,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架起汶王孙消失在舱中。
他懒懒地坐回位子上,喝了一口酒,不动声色道:“朕也累了,回宫吧。”
“殷燧!”
务本堂中,一个上好细白瓷杯被皇帝狠狠掼到地上,碎成数瓣,地上趴了一排宫人,皆浑身颤抖不敢言语。
皇帝恨得咬牙切齿,“他都走了十三年,风华绝代?惊才绝艳?”他指着远处,随意揪起一个宫人的领子质问,随即又将人摔到地上,那宫人吓得屁滚尿流,连爬带滚地跑出书房,“滚!都给朕滚!”他想了想,“鄢莳呢?把她给朕叫来!”
鄢莳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杯子,不为人察觉地叹口气,“陛下何必为走了十三年的人气至于斯?纵使朝中还有人记得他,亦不足道。”
皇帝没有说话,随手将一本奏折丢到她脚边,让鄢莳自己捡起看。
“他自请回京?”鄢莳稍稍压抑下语气里的惊异。
“他在外十三年,毒深入髓,湘地偏僻贫瘠,所以请回熙梁养病。”皇帝烦道,“阿莳,你如何看。”
他咄咄逼人,目光直视鄢莳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出她不一样的情绪,奈何这么多年,鄢莳早已深谙与他打交道的方法。她顺目低头,拱手道:“论宗亲,湘王乃陛下亲叔叔,这是家事,臣不便置喙。”
“呵,”皇帝扬眉冷笑,那双桃花的眼睛狭促地打量鄢莳,“你倒是会撇清干系。”他又说,“对了,那孩子在你鸩羽卫学到不少本事吧,该拿出来用用了。”
“烁之你……”鄢莳欲言又止,眼见地表情很是不悦,她甚至都不顾尊卑有别直呼皇帝的字。她极少在外人前展现自己喜怒哀乐,以至于鸩羽卫的人都以为他们的首领只有一种表情,不过还是有人知道如何能让她有些别的情绪,皇帝陛下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故意的,鄢莳让自己不痛快,自己也故意去戳她的痛点。
“怎么,十年过去还在怨朕?你徒弟拜师时十岁,朕在他现在的年纪早已经……”皇帝并不在意,一脸坏笑,“朕清楚,你不愿做的事谁也勉强不得,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愿意吗?若是不愿意,当时为何不和朕翻脸?你但凡言辞再激烈些,朕都不会勉强。”
“……陛下英明,臣告退。”鄢莳不愿再与他相耗,匆匆告退。留下皇帝一脸玩味地望向她离开的背影,那剑眉星目,似乎都裹上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