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3章 万悔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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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万悔堂

入夜时,她回到小院,老仆妇在门口等候多时,“首领,四卫长复命,正在万悔堂等候。”

“知道了。”

万悔堂,万悔堂,鸩羽卫之驻所,只在她的小院旁边隔着一道矮墙,此处镇守国朝中最不为人所知的辛秘,守卫着国朝最精干的武士。外人有进无出,有去无回。鸩羽卫有七卫,一卫护佑皇家安全;二卫随首领行事;三卫收集刺探情报;四卫行动抓捕;五卫潜伏江湖外邦;六卫关押拷问;七卫最为神秘,据说做些不能拿上明面的腌臜事,除了首领,无人见过七卫中人。

此刻,万悔堂中灯火通明,百重绢纱自梁上悬下,重重叠叠,绣的是整个殷朝疆域全图,绢纱之下,是犬牙互错的浅池,若有心人细看,或能察觉,那浅池边廓便是模仿着殷朝海疆,池中高地小岛的位置与现实中殷朝海岛位置一模一样。一个小小万悔堂,已将整个殷朝万象容纳其中。

四卫长站在绢纱尽头等候,此处立有一块高大屏风,汉白玉的雕刻将熙梁巷坊沟渠勾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他回头,一道纤细身影自绢纱后缓步走近,步履无声,寒意已近。

“首领,”他单膝下跪,双手奉上金乌日轮令,“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叛徒带回,特向首领复命。”

她目不斜视,径直掠过四卫长,走到屏风之前,回身,金乌日轮令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她手中。“辛苦了。”她道,“可有收获?”

“那叛徒只说冒充鸩羽卫恫吓朝廷官员是为了讹诈钱财,其余问不出来。”四卫长咽咽口水,“他出自三卫,手中有着些百官情报,若是贪财做出此举尚能理解。”

“三卫长何在?”

老仆妇在远处答复道:“正在堂外待罪。”

鄢莳摆摆手,意示四卫长先退下,她需与三卫长商谈。

三卫长是个精瘦的汉子,容貌普通,一脸憨厚朴实相,是扔到人堆里根本找不出特点的平常人。他甫一进万悔堂便叩首称罪,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叛徒着实是鸩羽卫之耻,自请革职领罪。

鄢莳待他表演完,冷不丁笑一声:“若有闲工夫不如替我想想如何管制三卫手下,杜绝此事再发生的可能。”

三卫长即刻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趴在地上摊开,道:“是,首领容禀,属下已再次梳理三卫情报收集流程,其中可能有疏漏之处都已……”话未说完就被鄢莳打断,“不必事无巨细,我相信你能做好。”她道,“若是还有闲工夫,随我去见见那人如何?”

“这……属下遵命。”

万悔堂下,乃鸩羽卫影狱,前朝时是闻风丧胆的诏狱,隐蔽昼夜不见天日,终日只有蛇虫鼠蚁为伴,外边不知道的人都会说,宁死三次不入天牢,知道的人却都会说,宁死十次天牢不入影狱。死在天牢,尚有人收尸,卷宗上尚能留个名字,家属还能寻一寻骸骨;若是入影狱,便等于世间从此查无此人,死在里边也不会有人理会,影狱牢房中都是不知何年何月的白骨堆白骨,便是死也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三卫长一进影狱便忍不住捂住口鼻,职责不同,他极少来到这里。这是六卫的地盘,偏偏六卫长又是个极难打交道的人,他更是不愿意接触。

有人已经提前点好风灯等候他们前来,穿过狭长甬道,二人隔门站在一处牢房外。“这已是影狱最干净的牢房。”阴暗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嘎嘎响起,听得人心慌发毛,那应该是六卫长。

“无妨,开门吧。”鄢莳话音才落,铜锁应声解开。

三卫长不可思议地回望一眼声音发出的阴暗处,可惜并不能看到什么。他只好随鄢莳一齐走近牢房。

即便是“最干净”的牢房,也只不过是地势高些,没有污水浸泡,死的人少些,白骨只堆了一个角落,还有一个小窗,能从这儿看到些许星月。往近了说,渭王时期,入这牢狱的没有数千也有数百人,死在其中的不计其数,均不可考,最多的牢房白骨能堆满一半的空间。这间确实也算是“干净”了。

叛徒已经浑身血污,像块破抹布,被丢弃在草堆上。肩膀剧烈起伏,许受了大伤,呼吸非常困难。三卫长走近一步,喊了他一声:“方鲸,你看是谁来了。”

方鲸身体抖动,艰难地仰头,借助这些许微弱的光看清眼前的白衣人,气若游丝,虚浮无力:“首领。”即使是叛徒,他也愿意称眼前人一声“首领”的。

鄢莳蹲下身子,苍白的手指拨开他面前被血结成一绺绺的乱发,看清他那双眼睛,四目相对,“三年前见你时,你比这还狼狈。”

“是,首领之恩,恩同再造。”方鲸用气音回应。

“那你为何要背叛首领,背叛鸩羽卫?”三卫长在身后疾言厉色逼问。

方鲸没有回答自己的长官,反倒看向鄢莳,眼底沉重愧疚,“方鲸自知必死无疑,吊着一口气到现在,只为再见首领一面。”他急急地喘了几口气,艰难地说道,“方鲸出卖情报,是为钱财,也不是。”

“你若背后还有人指使,速速招来!”三卫长叱道。

方鲸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奋起身子,伸出手臂死死抓过鄢莳的手腕,污脏的手在她雪白的袖上留下一个漆黑的掌印,他恨恨开口:“你们这些天生高贵的人,怎知蝼蚁之命?这只是开始,首领,这是属下最后的忠告。”

说罢,身子一歪,眼珠翻白,整个人朝外侧软软垂下去。三卫长怒发冲冠,想上前一步却被近在咫尺的鄢莳伸手阻止,“不必,他已咬舌。”

鄢莳站起身子,抖抖衣裳,看见袖边的血手印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三卫长急随她一同离开此处,路上他还想申辩什么,鄢莳先他出口:“方鲸之事,我心中有数,你不必自白,他即便不是你三卫之人,就算是到四卫、五卫,都会有这么一天。明日我会回禀陛下,是鸩羽卫用人不查,致使卫中有人因贪敛钱财而捏造谣言去勒索百官,叛徒伏诛,此案就此了结。”走出影狱,她悠长叹出一口浊气,“佛亦难渡自绝人。”

三卫长还有话想说,被鄢莳挥手打断。

夜深了,老仆妇替鄢莳换下脏衣,点上静神香,她独坐窗边按着自己的眉心,许是十分疲惫。窗外无星无月,乌云蔽日,明日或许会下大雨,老仆妇想去关上窗叶,被她阻止。“就这样吧,我不冷。”

老仆妇领命,又坐到下首替她烹茶。

“苗家那边可有进展?”

“明日沐休,首领不歇一歇吗?陛下命首领明日随驾,同游枕江池,一卫长已经去准备了。”老仆妇看到鄢莳眼色并不是很高兴,只好回答,“苗家那边暂无异状。”

鄢莳按罢眉心,又揉太阳穴,“先是苗氏,又是方鲸,一个两个前仆后继,上赶子在我面前自戕,非要死给我看。”

老仆妇不敢说话。

她咬咬牙,目光犀利尖锐,“苗氏供出杀害珊难与渭王有关,方鲸说有人欲对鸩羽卫不利。有趣,我本觉活着无趣,没想到这世道还是想法子给我添乐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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