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鄢首领
乾世十五年春三月,熙梁城九霄锦绣宫墙外一隅,一名身披重甲的武士走过数重岗哨,走进一方造景别致的无名小院中。武士身上重甲破碎多处,断裂的甲片被血迹渗成黑色,脸上亦是伤痕累累,只不过他进来时也认真地将自己捯饬了一下,看起来不至于灰头土脸。
他走进院中小楼,房中摆设简练,博山炉的香味袅袅升起,偶尔传来一声清脆落子,有一人坐在绣着千鹤江山的屏风后自弈,透过屏风只能勉强看清那斑驳的人影,长发、白衣。武士下跪行礼,身上的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窸窣声响。
“首领。”他声音厚重,颗粒分明。
那边并未理会他,他自顾自说下去:“属下带人追杀叛徒,行至郊外野猫店,却不料……”他顿了一下,小心抬头,试图去探寻屏风后那人的喜怒哀乐,但一无所获,“与王畿军发生纷争,以至叛徒被王畿军擒走,属下该死!”
他也是才从刀光剑影的鬼门关中赶回来的人,面对王畿军喋血的刀剑他丝毫不惧,而今却深深畏惧屏风后这削瘦的人影。
“啪。”屏风后的人落下最后一子。沉吟片刻,而后悠悠起身,走出屏风,来到武士面前。
这竟然是一个女人,长发未束,垂散至腰,一身白衣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她赤足走近武士,武士深深地将头埋低,沉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首领责罚。”
“拿去。”武士手一沉,什么东西放到了他的掌中。抬头,女人的眉目清冷孤寒,冰雕玉琢的美人,美则美矣,没有一丝烟火气,像宝殿供奉的天女,高傲肃穆,令人不敢起半分亵渎的念头。
“这是——”武士瞳孔放大,“首领怎可将金乌日轮令交予属下,这可是天家令牌……”他的话被女人清淡打断,“四卫长。”
不容分辩“是。”武士只能再拱手听令。
“你携此令,去王畿军将人带回。”女人语气平平,没有一丝波澜。
“可,可是……”他绞尽脑汁,遣词造句,“若是被陛下知晓首领将此令牌交给属下,只怕龙颜震怒……”
“无妨,”女人转身走回屏风之后,“若你能将人带回,便不会有事;若带不回……”她沉思片刻,轻笑一声,“呵,也不会有事。”
“……是,属下定不负首领所托。”武士拱手施礼,恭恭敬敬地退出房间。出来时身上襦衣尽被汗水浸湿,幸好戴甲,未让旁人察觉。
武士走后,小楼里再次恢复宁静。女人走到窗边镜前,镜中自己粉黛不施,脸色苍白如纸。那博山炉的香还未燃尽,有人走过,搅乱了盘旋而上的烟雾。一名老仆妇恭敬地走到她身后,道:“首领,宫中传旨,宣您即刻入宫面圣。”
女人低敛眉眼,从妆奁中挑出一根白玉簪,冷声道:“替我束发。”
一道白衣人影打红伞走来,衣袂翻飞,乌发高束,玉簪映阳,步履轻盈似踏雪无痕迹。她不等内侍通传,径直走进内殿。眉眼微挑着,睥睨座下匍匐跪着的数人,都是前朝有头有脸的臣工,依旧倨傲不羁。皇帝殷炎高坐堂上,玄黑常服,金冠紫带,剑眉星目,面容冷峻,是不怒自威的天家气概。
臣工们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今日会跪在这里,必然与这人脱不了干系。她垂首端详那几位肱骨,对横眉冷竖的皇帝说道:“陛下,大人们年迈,不堪久跪,您至少应该给他们赐座。”皇帝不耐烦地挥挥衣袖,几名内侍搬来椅子,他们战战兢兢跪拜半日,早已精疲力竭,就被她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给解决了。
皇帝招手:“鄢卿过来,他们不是很想见你吗,让他们见见。”
女子颔首:“是。”
见她款款走至皇帝身边,白衣胜雪,乌发似墨,一支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梢些微地上扬,带着一种倨傲和英气,她确实是个很美的女子,可浑身气息凛冽孤寒,高不可攀,令人望而却步。鸩羽卫首领鄢莳,皇帝暗影中的亲兵首领,她几乎从不露面。
“好了。”皇帝摆摆手,那群大臣惶恐低头,看自己的衣袖不敢出声,“人也给你们见到了,你们还有什么要参的,但说无妨?”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鄢莳拱手,向皇帝回禀:“熙梁城中冒充鸩羽卫的组织臣已有眉目,如今正着人追查余党,不出三日便有结果。”
皇帝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斜倚在椅子上,冷笑揶揄道:“诸位爱卿都听到了,若是心中还有疑问,尽可留宿在朕这务本堂,亲自督案如何?朕也落得清闲。”
此言一出,众人下饺子般扑通扑通从椅子上摔落地面,急忙叩首称罪,向陛下告退。
皇帝连挥几次衣袖,“滚。”差些没把手里的茶杯一并摔出去。
摒退众人后,鄢莳走到下首行礼,回禀道,“今日臣见到了苗氏,她供述,她曾将自己的渭王令牌借出,珊难的死与此有关,但她未曾言明便毒发身亡,臣无能。”说罢,她下跪请罪。
皇帝目光中饱含愠怒,隐而不发,如山岳雪崩前,无人能猜测出帝王之怒的后果。“朕记得,你小时候与苗氏算是亲厚。”
鄢莳低头:“是。”
“珊难,是瑚都的儿子,都还没有长到束发的年纪。他父亲与朕一起长大,朕没有弟弟,视瑚都如亲弟你也是知道的。”
“是。”
“瑚都是小殷国质子,当年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却在朕最危难之时倾力襄助,他之死,朕痛心难当。也曾许诺要替他照顾好他的亲人,珊难是朕与你摸着头长大的孩子……”
“是。”
“既然你都知道,为何会将好不容易的线索轻易断送!”拍案如惊雷,皇帝愤怒站起,目光如炬,死死逼视座下的白衣人。
鄢莳跪倒在地,没有去看皇帝,语调依旧平平,“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你无能?你若是无能只怕朕这满朝文武个个都是废物!朕看,你并非无能,只是藏了私心吧,若带苗氏回来细细拷问自然什么都能问出,凭你的能耐亦不会轻易让她服毒自尽,你只是见到故人,一时心软,就许她个痛快了,是不是?”皇帝走到鄢莳跟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妇人之仁?”
“臣办案不力,臣有罪。”鄢莳并没有辩驳,亦没有惧怕,只是单纯地跪伏在地,语调平静得如古井水面,没有一丝波动。
“……”皇帝一时被噎住,一直是这样,任凭他生多大的气,落到她身上都像是一拳打进棉花里,她从不辩驳,却也不会去改,这反倒让他没有办法。
“阿莳,”他稍稍平静自己的心情,缓缓走回龙椅,深深吐出几口浊气之后语气放缓许多,目光深深凝视她,“随朕一路走来的故旧,所剩无几,朝中仅余卿一人。”
“……是。”她亦稍稍动摇,直起了身子,只是仍是敛目谦卑,将自己的眼睛藏进鸦羽般的睫毛中。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自小性子执拗,朕知道,若是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即便是朕也勉强不了你。”他顿了顿,“去吧,找出杀害珊难的凶手,给在天上的瑚都一个交代。”
“是!”她站起身,又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