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1章 前言

大雨滂沱，浓墨夜幕被霹雳紫电撕裂，露出天际一道道狰狞虬曲的银白疤痕，像被巨龙撕咬过的，惊雷在皇城上空炸开，便是雷公电母在头顶施法都没有过这么震耳欲聋的效果，神仙渡劫也差不多这个阵仗。

小武趁这样百鬼不出的电闪雷鸣夜疾步行过蜿蜒曲折的宫道，来至皇城一处偏殿，匾额上“霜纨殿”三字已陈年落漆，蛛网鸟巢躲在匾额与屋檐的缝隙里，唯有额旁一盏煞白风灯在风雨里飘摇，灯火羸弱却倔强不肯熄灭，这是唯一表明此处尚有人的痕迹。小武叩开宫门，又走过几折荒草丛生的青石砖道，终在殿门前看到那人。

那人身披素白大氅，乌发披散，未着珠钗，成一团蜷缩坐在殿前的门槛上，抱膝望向雨中，目光没有焦点。听闻脚步，她转头看向小武，玉白精致的脸上沾满雨花飞溅的水珠，岂止是脸上，她全身都被檐上滴下的雨花溅得湿透，只是不肯挪窝罢了。

一道霹雳自霜纨殿上空劈开暗夜，堪比白昼的光一瞬间照亮整座殿堂，她煞白的脸顿时如鬼如魅，不见丝毫血色，展颜笑时，像濒死之人那般虚弱缥缈，空灵无依。小武突然觉得，她或许就不该存在这世上的，她在这里，倒像是天神犯错了。

“首领。”小武拱身行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上前去，“属下回来复命。”

她没有接过那个布包，目光下移，小武发现她脚边还有一个不大的木盒子，盒上螺钿刻花，华贵无比，她伸出手轻拍那木盒子，像轻拍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明日与他一起下葬吧。”她说。

“是。”小武敛目，正欲退下，突然又被叫住。“你还有其他事吗？”她问。

“并无。”他回应。

她冲小武招招手，“既然无事，陪我在此处坐坐如何？听听雨，看看闪电。”

电闪雷鸣仍在肆虐大地，唯独她这里似乎与外界隔离开来，一切都能安静下来。

“是。”小武听话地盘腿坐在地上，与她保存一臂距离，身姿挺拔，昂首挺胸。

那木盒子上的螺钿映着白色闪电，爆发出刺目耀眼的白光，几弹指之后，隆隆雷声才姗姗来迟，雷车滚过这片宫城，震慑凡人。她苦笑，摸摸那盒子：“你看，连天地都在为他愤怒。”

“首领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小武道。身为鸩羽卫，做杀人事，自打他进来这里第一日起就从未听她说过鬼神事。她说，不信鬼神，唯信手中刀，若下地狱受罚，我当身先士卒。

也是，生在炼狱，又岂怕死后的炼狱呢。

“是啊，”她幽幽吐出一口浊气，“我从来不信的，现在也不信，只是难过罢了。”她垂头，耳鬓发丝掉落，遮住她的侧颜，眉目影绰，“他跟随我十五年，”她拍着那盒子，“十五年忠心耿耿！”

“我与他一齐长大，看他学武，看他拿剑，看他娶妻，看他生子……我待他如兄如师长，如我亲人！”她的声音渐渐加重，“可是十五年后，他只剩这个头颅留在我身边。”语气落寞，是被人抛下的落寞伤心，仿佛一刻钟前她不曾手刃此人。

“我再陪他最后一夜，明日这颗头颅就会被人带走与他的身躯敛葬。”她瞥见小武怀里露出的布包，“让他在黄泉之下也有个伴。”

“是，他妻儿属下已安顿于……”

“嘘。”小武话未出口便被她伸手打断，“不知道对谁都好。”

“……是。”

沉默，沉默间隙是暴雨不曾停歇，雨落如注，倾盆而下，似要将这天地污秽彻底清洗干净，可是怎么洗得净呢？但凡有人欲、有爱恨，这世间就不可能干净。

十年前，乾世五年，一辆自北方风国而来的马车缓缓驶入熙梁城。

务本堂中，玄衣人和白衣人剑拔弩张相持不下，这让在一旁侍候的内侍冷汗冒湿了三层衣衫却不敢吱一声。

玄衣皇帝眉头紧紧蹙起，他看向白衣女子，“你不愿将他留在身边吗？”

“臣的鸩羽卫并非安身立命的好去处。”她拱手，“臣想将他送至普通军中……”

话未说完，被皇帝抬手打断，“此子不可失去管束。”他看女子，“你不愿将他放进鸩羽卫，不如收他做个徒弟如何？你留他在身边，好生看管教养。”

“……”能感受到她欲言又止的无奈。

皇帝一拍案，透露出看好戏的坏心思：“这是旨意。”

“……臣，是他的杀父仇人，如何能再做他师傅？这不是儿戏。”女子蛾眉紧蹙，十分为难。

皇帝突然就笑了，他甚少有展颜时刻，方才紧张氛围有些微缓解：“君无戏言。”

女子无话可说，只是淡淡地凝视这个高位上的年轻男人，心中明白他不过是想看自己在未来难堪的某个时刻，君命不可违，她只能领旨。他在玩弄命运，这个男人游戏人间已经很久，如今又被他寻着有趣的玩法，乐此不疲。

不过她亦想看看，这出戏唱到最后会是怎样荒唐可笑的结局。

她回到小院，老仆妇迎上，“人已在院内等候。”

她不禁瘪瘪嘴，该来的还是要来，无论如何躲不过，只好应：“知道了。”

武洛脂再见她时，依然以为她是雪山神的使者，一袭白衫翩然入室，脚下生风，眉眼清淡，五官像是用昆仑玉精雕细琢出来的。他看傻了眼，直到将他带来熙梁的人低声提醒他好几次才回神，下跪作拜师礼——他在客栈内已经练习多次。

“晚辈武洛脂拜见恩人，请您收我为徒！”

三月前，他第一次见这女子，在北方雪域的皑皑雪山之下，骑着黑色的大马从不见天日的澡族奴隶洞里将他拉出。那时候他便暗地许下心愿，来日自己一定要做一个能与她比肩的人，和她身边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们一样，能与她并肩驰骋，能与她说得上话，能被她的眼神驻留。是故，听闻她将收自己为徒时，他已兴奋得一日一夜未睡，辗转反侧，连第一句话都反复斟酌过多次，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太过紧张，腹稿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这句话。

心中已经在暗骂自己。

女子掠过武洛脂身侧，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她落座上首，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便有人端着拜师礼一应物什出现。

武洛脂一时间不知所措，若不是带他来的人再次在背后暗踢自己的后脚跟或许还不能反应过来。他急忙跪行到她身前，按之前交代过的，将拜师茶倒满，高举过顶，双手奉上。

她没有犹豫，立即接下了他的茶，一饮而尽。随后，又意示下人将文房四宝，宝剑马鞭等一应赠与他，以示为师的殷殷相盼。

礼毕，她终于缓缓开口，“洗干净后穿上我朝服饰，比三月前俊朗。”

武洛脂急忙拱手回应：“谢师傅记挂，这一路上大人们很关照徒儿。”

“……”她幽幽叹气，“虽然行过拜师礼，但我自问不是一位好师傅，该请老师教授你课业还是要请的。”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一番，“武洛脂……小武，只有课业闲暇你才能跟在我身边。”

“是！”小武难掩语气中的喜悦。

“日后你住在东厢房，下去休息吧。”她摆摆手。

这一日，星轨昭示，一颗将星在南方的天空亮起，虽光芒微弱不起眼，但未来终有光耀夺目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