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掌门伪训
翌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演武场的铜钟已敲过三响。那钟声不像往日清脆,倒像生了锈的铁环撞在石头上,闷沉沉地裹着湿气,压得人胸口发堵。玄尘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上时,晨光恰好从他背后的望岳亭檐角斜射下来,给他的八卦道袍镀了层金边。
道袍上的乾卦纹路用金线绣得极密,阳光照过时,每道纹路都像条小蛇在蠕动。他手里的拂尘是天山白驼尾毛做的,毛梢泛着玉色的光,方才扫过石桌时,连粒尘埃都没留下——可林天侠记得,昨日这拂尘还沾着御书房的龙涎香,此刻却换成了观里的檀香,像是刻意抹去什么痕迹。
“我大志派立派之本,在于‘仁义礼智’!”玄尘的声音突然炸响,洪亮如钟,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那铃声里混着几声鸟雀惊飞的扑棱声,倒比他的训诫更添几分生气。
“昔年祖师爷云游,见倭寇掳掠妇幼,拔剑杀了七人。”他顿了顿,拂尘在掌心轻轻敲着,“却因混战中误杀了个抱孩子的妇人,当场自断一指谢罪。”说到“自断一指”时,他特意抬了抬右手,无名指果然比常人短了半节,伤口处的老茧在晨光下泛着黄,“这,才是‘仁’!”
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三弟子玄风道:“师父这故事讲了不下百遍,每次都盯着那废物看。”旁边的玄明赶紧点头,手里还转着那枚从大立派抢来的珍珠,珠光在朝阳下晃得人眼晕。
玄尘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人群,掠过玄风时微微颔首,撞见玄明的珍珠时眼皮跳了跳,最终定格在林天侠身上。那双眼本就细长,此刻眯成条缝,眼底的笑意陡然变冷,像结了层薄冰:“有些人,入我门下三年,连‘流云十三式’的起手式都记不全。”
他的拂尘突然指向林天侠,驼尾毛在空中划出道弧线:“莫非是觉得‘仁义礼智’太简单,配不上他那‘天侠’的名头?”
哄笑声像潮水般涌来,拍在林天侠脸上。他看见玄风正对着他做鬼脸,玄明把珍珠抛得老高,连几个长老都在捋着胡须偷笑。这些笑声里裹着的恶意,比昨日玄明啐在他脚边的唾沫更烫人。
玄尘甩下拂尘,驼尾毛扫过青石地面,划出道浅痕。那痕迹弯弯曲曲,倒像个嘲讽的笑:“后山柴房缺人,你去砍柴三月。”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天侠攥紧的拳头上停了停,“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笨鸟先飞’的道理,什么时候再回来练剑。”
脚步声渐渐散去,演武场只剩下林天侠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珠滴在地上,与昨日玄风吐痰的痕迹混在一处,红得发黑。
风从望岳亭的方向吹来,带着玄尘道袍上的檀香,却遮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真正的高人从不屑用言语伤人,就像蓝花谷的溪水,看似柔和,却能穿石。而这老道士的话,分明是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脸皮,还偏要裹上“仁义”的蜜糖。
柴房在后山的竹林深处,屋顶的茅草里住着一窝麻雀。林天侠扛起斧头时,发现斧柄上刻着个模糊的“林”字——是父亲当年在军中用过的砍柴斧,不知怎的会出现在这里。他砍倒第一棵竹子时,竹节断裂的脆响里,竟掺着玄尘在高台上训话的回声:“这才是‘仁’……”
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织成张碎网。林天侠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网在里面,忽然觉得,这大志派的“仁义礼智”,就像这张网,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早把人困得死死的。而那老道士的训诫,不过是用来遮网眼的伪装罢了。
斧头落下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一声,又一声。他不知道这三个月砍柴的日子会怎样,只知道掌心的血珠滴在斧柄上,把那个“林”字染得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