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同门欺凌
后山的青石路被雨水泡得发酥,每块石阶的边角都像老人松动的牙床,踩上去咯吱作响。林天侠背着半篓柴,汗珠子砸在石阶上,洇出的深色圆点很快被山风舔干,只留下淡淡的盐痕。他脚上的草鞋前掌破了个洞,大脚趾顶着枚棱角锋利的石子,每走一步,那石子就像枚生锈的钉,往肉里钻半分。
转过鹰嘴崖时,玄风带着玄山、玄水两个跟班正堵在路中间。玄风穿的湖蓝绸衫在山阴里泛着冷光,腰间玉带是玄尘特意请苏州玉匠雕的,上面嵌的七颗南海珍珠,正是上次从大立派女弟子那抢来的——此刻串成剑穗挂在腰间,晃得人眼晕。他看见林天侠,故意把绸衫的下摆往高处提了提,露出靴筒上绣的银线流云,那是掌门独子才有的排场。
“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天侠’吗?”玄风的声音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尖细里带着股子狠劲。他一把夺过林天侠背上的柴刀,刀身是普通的老铁打的,刃口卷得像朵败落的菊花,刀柄缠着的布条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那是林天侠用父亲旧枪杆改的,枪杆上原本刻着的“忠”字,早被岁月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就这破刀,给我劈柴都嫌钝。”玄风掂量着柴刀,突然往地上一掼,铁刃磕在青石上,迸出几粒火星。他抬脚碾过刀身,听着铁皮变形的闷响,笑得更欢了,“也配给‘天侠’用?不如扔去喂野狗。”
话音未落,柴刀已被他踢下山崖。山谷深不见底,风从崖底卷上来,带着股腐叶的腥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崖壁半腰的枯树上,随后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滚动声,渐渐没了踪迹。
“你爹娘是守边的英雄,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玄风突然抬脚,狠狠踹在林天侠的柴篓上。干柴滚了一地,有根手腕粗的橡木棍弹起来,正好打在林天侠的膝盖上,疼得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玄风的靴底沾着新踩的泥,在林天侠的粗布裤腿上印下个黑脚印,像块烧红的烙铁。
“我要是你,早找块石头撞死了。”玄风俯身,手指戳着林天侠的额头,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日赌钱赢来的蔻丹红,“省得在这儿丢大志派的脸,碍着我爹的眼。”
跟班玄山凑上来,手里转着颗偷来的弹珠:“就是!上次下山赶集,我听见药铺的王老板说,林将军夫妇的坟头都长半人高的草了。”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林天侠的脸一点点白下去,“王老板还说,怕是泉下有知,都得气活过来,亲手把你这废物掐死!”
“还有啊,”另一个跟班玄水接话,他嘴角生了个燎泡,说话漏风,“前几日听后厨的老张头讲,当年林将军是被自己人卖了,才战死在雁门关的。不然凭他的枪法,十个樱花百夫长也近不了身——你说,那卖主会不会是……”
“闭嘴!”林天侠突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指节白得像骨头,手背的青筋鼓起来,像要破皮而出的蚯蚓。去年也是在这鹰嘴崖,他忍不住还了句嘴,被玄风一脚踹在胸口,咳了三天血,每口血痰里都带着碎肉。他清楚记得玄尘当时的眼神,像看一只乱吠的野狗,只淡淡说了句“同门切磋,下手没轻没重罢了”。
玄风被他吼得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凶了:“哟,废物还会咬人?”他抬脚又要踹,却被玄山拉住——玄山指了指远处山道上的人影,像是巡山的长老。
“算你运气好。”玄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正好落在林天侠的草鞋前,“记得把柴捡干净啊,‘天侠’!”
三人扬长而去,玄风的笑声撞在崖壁上,碎成一片尖利的回响。林天侠蹲下身,一块一块捡散落的柴。有片带刺的碎柴划破了手指,血珠滴在柴上,红得发黑,像极了母亲临终前咳在他襁褓上的血。那天蓝花谷的溪水也是红的,母亲的手从他脸上滑下去时,软得像团棉花。
山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踝,凉得刺骨。林天侠看着地上的黑脚印,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些柴没两——都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东西,连疼都喊不出声。他捡起那根打在膝盖上的橡木棍,棍身上有个虫蛀的洞,像只睁着的眼,正冷冷看着他。
远处传来巡山长老的咳嗽声,林天侠赶紧把柴塞进篓里。背上的篓子突然重了许多,像驮着整座山的沉默。他知道,明天玄风还会来,就像边境的樱花武士,只要拳头够硬,就能随便踹碎别人的骨头,而没人会替碎骨的人说句公道话。
只是这次,他攥着那根带血的橡木棍,指腹反复摩挲着虫蛀的洞。或许,有些东西就算是根柴,被逼到绝路时,也能扎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