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变奏一:镜头之下,表里难一
“就这?端着这么重的录像设备四分半钟,结果就只等到这么个镜头?”
实验室内,一台大型仪器前,摄像师放下手持摄像机,停止录制,直起上半身,对一旁身着白大褂的学生啧嘴道:“这个小机械臂就只动这么一下?不能一连串把所有样品都检测了?”
“不能,这个过程一次只能针对一个样品,每隔半小时后才会接着处理下一个。”
回答间,米迦盯着摄像师运动鞋侧沿的泥渍心不在焉,脑海中不断想方设法:要如何将一次性防尘鞋套摆在一进负压实验室缓冲间洁净区最显眼的位置,才能让外来人员在进门时自觉套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比在门口挂一个鲜红字句搭配亮黄背景的警示语标牌提醒来得更直接。
这间实验室相对特殊,室内环境要求更为苛刻,一般参观人员不会被邀请入内,只能隔着外层联排防爆玻璃墙观望,即便入内,也会配备相应防护措施。
米迦内心泛起嘀咕:这些业外人士,也太不讲究了,不说污染实验室内环境,搞不好也有乱碰到什么不该碰东西而意外中毒的风险。
察觉到门口有人进入,摄像师回过头,从颈间取下沉甸甸的摄像机,安放到身后桌面空位处,对米迦说:“暂时不拍这个了,我和记者先来采访一下克莱门特学者。”
记者与摄像师同克莱门特相互问候一番,三人简单回顾一遍拍摄流程,年轻记者微笑道:“上次找时间座谈之后,我们在邮件中讨论过的访谈思路已经很明确了,要说的话都准备好了吧?”
“我打算就按照在邮件中回复的内容展开来说,基本都符合你的意思,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部分。”克莱门特简单回应。
“当然可以,没有任何问题,”记者支起嘴角保持微笑,开启手提箱拿出采访麦克风说,“那我们就准备开始吧。”
摄像师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克莱门特,视线扫到手臂时,皱起眉头:“克莱门特先生,你这件白大褂袖口有块污渍,是否方便换一件干净点的?”
克莱门特抬起手瞅了瞅袖口一块不大不小的橙黄色斑点,淡然道:“没问题,稍等片刻。”
米迦倒吸一口凉气,刚刚摄像师也同他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态度没那么客气罢了。
这类“污渍”一般是由化学试剂所造成的永久性腐蚀,无法通过日常清洁手段恢复洁净。每回一看到实验室相关现场录制节目,但凡实验员的袖口干干净净,就给米迦一种假惺惺的感觉。
等克莱门特换上一套新实验服,摄像师来到他身前端详,这件确实比起上一件白净不少,多了些褶皱。
记者象征性举起话筒,又放下,环顾四周一圈说:“这几台仪器运转时噪声太大了,讲话时听不大清楚,能不能暂时关一下?”
米迦瞪大双眼,微微咧开嘴角:关一下?开什么玩笑,以为这是电视机吗?想关就关,想开就开,不晓得请工程师上门调谐一次有多麻烦?
“我们这些仪器设备不能随意关机,”察觉到米迦的反应,克莱门特上前一步道,“仪器目前还正在使用中,重新启动后需要较长时间来达到稳定状态,并且来回开关机有损仪器寿命,出于保护仪器与稳定分析的考虑,我们不便通过关机来减轻噪音干扰——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到隔壁前处理室进行采访。”
“不必麻烦了,就在这里吧,这间实验室里的仪器设备更能体现出前沿科技感。”记者拨动控制收音的调节器,切换为适合近距离音源的模式。
半晌,摄像师找到合适的拍摄角度并将设备安置好,米迦简单收拾实验室台面与实验椅上的杂物。眼看大大小小的意见整改的差不多,采访便正式开始。
只是米迦没料到,之前那些小插曲根本算不上什么,拍摄过程中反反复复的暂停维持姿势、多角度加特写、不满意重拍等等状况,才是身心双重折磨的开始,而自家导师却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耐心根据记者结合现场新发现而临时冒出的立意,不断调整与修改措辞、升华主题,任由摄像师喊停后又补充或重新录制,中途唯一一句安慰他的话,还是句完全无法令人感同身受的“习惯就好”。
米迦早就对自家导师的耐心与严谨作风深有体会,今天算是实打实见识到了更加令他敬佩的风度与品格——但凡此类事搁他自己身上,不说转身走人,也早开始甩脸色了。
熬到采访结束,师徒二人将记者与摄像师送出实验室,一同回到休息室。
克莱门特进入内侧办公室,脱下实验服。
米迦这才注意到克莱门特之前应该是临时借用了某位学生的大号实验服,新换的那件白大褂左胸口纹绣有墨蓝色姓名。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导师穿这件专属服装,全身上下给他一种独特的视觉冲击。他转念又一想,不过导师几乎不亲自做实验,自然用不着穿白大褂,根本上还是因为平时能在实验室见面的次数就不多。
克莱门特见米迦站在原地迟迟未有动作,习惯性问道:“今天实验做的怎么样了?”
“拜那帮吹毛求疵的采访者所赐,半天时间废了,大概晚一点才能出结果,准备改日再处理数据。”
“没关系,慢慢来。记得早点回去,别在实验室待到太晚。”克莱门特余光往外扫一眼米迦座位台面上亮光的显示屏,上面远程连接有仪器配套电脑的屏幕,看见实验项目正有序运行,他才收回视线,“对了,下午我还有一节讲座,先走一步,结束后就不回到这边了,你弄完收拾一下实验室,记得和娜奥米跟进一下新仪器的验收。”
“放心老板,她早就催过了,供应商联系说是大概下个月送货。”
“好,那就交给你们了。”
路过休息室和娜奥米打过一声招呼后,克莱门特提起电脑包朝教学楼走去。
第三周的礼拜五,是克莱门特讲授本学期第一堂公选课的日子,之前制定计划所预留出的灵活时间,并没能够缓解这一天临时冒出的繁杂事宜。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讲座开始之前,他都没有停止回复铺天盖地的邮件。
克莱门特走进阶梯教室,将笔记本连接到多媒体讲台用于投影仪的端口,从活页夹抽出一张名单表置于桌面上,大致浏览一遍。
这学期报这门课的学生比他想象中要多,公开选课不到半天,报课人数便已经满员。
之前第一次开设这门公选课时,因艾德里安·克莱门特出了名的结课评分低,导致基本没有学生选。然而,自从那张“粉笔烟”照片——学生们课堂上开小差所诞生摄影作品中人气最高的一张偷拍——从他课堂中广泛流传在同专业学生圈子过后,选课人数便逐步飙升,并且很快占满空位上限。
这一学期,在正式开学之前,最后一轮开放选课还未结束,克莱门特连续接到教务处发来的邮件:课程负责人说是建议将此门公选课多开一个班,让本科生与授课型研究生共同参与进来。而他现在大部分的时间正值研究工作上,自身很不愿意过多执教讲座,但由于需求,他也只好妥协。
最初情况并非克莱门特所愿,他意识到工作重心逐渐从科研转向教学,即便不断调整与平衡,甚至牺牲额外时间,也始终难以适应,两者根本无法兼顾到结果使他满意的状态。
令他意外的是,这个持续大半年的难题,最终却通过降低心理预期值的方式得到了和解。
克莱门特翻开教案,播放整合多本教科书知识点与众多文献资料的幻灯片演示,于讲台之上体态舒放自然,肢体动作协调搭配语言,讲话节奏有张有弛,眼神时常诚挚笃定,随和中直逼一丝威严。
不同于按照单一课本内容讲解的方式,一般听他的课,学生们都不用看书,对照幻灯片上的内容,跟着这位时不时会引经据典,表面上虽严肃,但也会一本正经随口打趣的老师,连知识点繁杂且内容枯燥乏味的课程综述都有趣了不少。
其中还有半数学生知道,这位热衷学术研究与探讨交流的老师,经常在“研究之门(ResearchGate)”回答来自不同国家研究者的疑难问题,给人带来不少启发。
克莱门特也不会像一些时不时侃谈自己当年光辉事迹的老教授们,永远谦虚随和,兼具细心与耐心,但凡对于学生提出的质疑,他总会拿出依据充分的独到见解。
不论课上如何偏离主题,放松的氛围都不会一次性超过三秒。他总会删掉些不必要的词句,言简意赅,以至于时常陷入“课堂时间绰绰有余,可内容早已讲完”的尴尬中,活像一名电台编导提前播完了所有音乐。
课程最后,克莱门特借由最新研究课题成果简要总结发展方向概况,表达了对这门课程的整体见解与感想,以及对相关领域的畅想和未来展望。
“今天的课暂时讲到这里,我们来做一个小小的随堂测试,写完的人把答案交给我后,就可以提前离开。”
克莱门特切出最后一页幻灯片,屏幕上给出了两道简单问答题,是他原搬课前梗概中一本推荐教科书的课后习题,除了考察是否有学生真的提前去翻看推荐课本之外,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点名,了解新学期第一节课上的考勤状况,属于他惯用的方法。
答完题一看时间,佐绯娅欣喜意识到居然能提前一刻钟下课。她收拾好东西,从座位起身,边下台阶边抬眼望去,讲台边围着两三名女学生,争先恐后搭话或是求教。
“克莱门特博士,下周的专业概论还是由你来讲吗?”
克莱门特摇头回应:“各板块有对应负责讲解的教师,我只讲其中一部分——没记错的话,下周应该是由罗斯安娜·成博士为你们讲解。”
“如果还是由你来讲就好了。”
“对啊,希望你能继续带领我们。”
“那前提是,我必须得比罗斯安娜更加深入且广泛地了解那方面领域。”克莱门特浅笑道,“即便如此,我也学不来她那妙趣横生的讲课风格。”
“上你的课感觉也十分有趣!”
“我也喜欢你讲课的风格。”
佐绯娅快步走上讲台,双手将答题稿纸递给克莱门特,见缝插针悄声道:“艾德里安,很荣幸能来到你的课堂,我是佐绯娅·沃尔肯斯多弗,之前在邮件里联系过你。”
“我记得你,佐绯娅,很高兴你选了这门课。”克莱门特结束上一轮交谈,在众多目光包围中,转向佐绯娅,接过她递来的稿纸。
“我很欣赏你讲课的节奏与方式。”佐绯娅丝毫不掩饰此刻内心的激动与欣喜。
克莱门特看着佐绯娅写满大半页的答题稿纸:“谢谢,你也是位认真的学生。”
“实验室什么时候需要我去帮忙?”
“随时,”克莱门特放下稿纸说,“等下周来了可以让研究生先带你参观一下,讲解实验室安全相关规定,可能和你已经接触过的实验课有些区别。”
“明白了,感谢你为我提供这样一个机会。”
“一定程度上这也是你自己争取到的。”
“我会抓住这份机会的!”
佐绯娅微笑着挥挥手:“那我就先走了,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