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变奏四:复出
下半场音乐会正式开始。
观众席一片昏暗,大厅顶部四周灯光缓缓暗下,舞台聚光灯从高处打落到演奏台中央一位年轻男士身上。
奥格斯汀·科林斯更换一套相对正式的深灰蓝色系西装,与周围一片乐团成员身上的纯黑形成微弱反差,之前搭配橄榄绿西装外套的高领羊毛衫被换成一件白衬衣,衬衫底部扎进腰间,他没有系领结或是领带,外套就那样自然敞开,整个人看上去随性而放松,没有一丝紧绷感,于演奏台之上小范围内营造出一种舒适自在的氛围。
奥格斯汀这副打扮令克莱门特感觉耳目一新,不由开始欣赏这类风格。
身边的代庞德则认为在这种场合下,对比起周围一圈黑西装打领结或黑长裙的乐团成员,钢琴演奏家这副穿着打扮显得不够正式,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奥格斯汀·科林斯面朝听众席与乐团方向鞠躬致意后,接过首席指挥柯拉莉·梅西耶递来的话筒,开始与大家做演奏前的交流。
“最初,当我们拿到这套录音的试音碟片时,专辑内页作者朱尔斯·迪布瓦召集了几位在古典音乐界备受尊敬的同事,玩了一个流行的小游戏——请大家猜出这些作品的作曲家。”
讲到这里,奥格斯汀稍作停顿,看似在为听众留出一个能够共同参与思考和猜测的时间。
“听完序曲后,他们中有人回答说罗西尼,也有说莫扎特。”
听众席稀稀拉拉发出几声笑语,他们每一个人都早已知晓答案:真正创作出今晚音乐会里这些作品的作曲家不是罗西尼,也不是莫扎特,而是布瓦尔迪厄。
“当然,前提条件是他们并不相信这两位作曲家真实创作出了这支序曲,只是一瞬间根本想不出还有谁能写出如此出色的音乐。”
奥格斯汀也陪着听众们一同发笑,他走近柯拉莉·梅西耶,右手肘轻靠于指挥台边缘,体态慵懒闲适。
“享受猜测作曲家和识别其作品相似之处乐趣的同时,便会逐渐发现布瓦尔迪厄音乐的特质,这些作品与19世纪初的任何一位伟大作曲家的作品一样,具有权威性和区别度。”
讲演期间,奥格斯汀时不时翻动手肘,摊开掌心,姿态随和,似在与朋友们谈论天气,同时,他语调工稳,富于韵律,似在诵念诗篇。
“我如此理解,一位技艺精湛的作曲家能认识到公众喜欢什么,并用他所掌握的一切技巧迎合大众。有鉴于此,布瓦尔迪厄认为莫扎特、海顿等作曲家之所以能写出如此优秀的音乐,是因为他们用感性与理性相融合出的语言,总是对心灵、精神说话。”
奥格斯汀对上柯拉莉·梅西耶的目光,两人相视而笑,紧接着,他转移重心,在指挥台旁站直,缓慢踱步至三角钢琴前,换右手持话筒,左手象征性轻拂琴键。
“如果说序曲显示布瓦尔迪厄迎合了19世纪初巴黎对罗西尼的狂热,那么他的钢琴协奏曲,则是一部与之截然不同的作品。”
台下听众们注意力不约而同集中到那架三角钢琴上,奥格斯汀再次看向柯拉莉·梅西耶,露出一个赔罪般的微笑,似乎在安抚对方情绪。
“毫无疑问,布瓦尔迪厄的竖琴协奏曲是他最著名的作品,或者甚至可以说是唯一一部为人所熟知的作品。”奥格斯汀再作停顿,看向前排与中场未满席的乐迷,又眺望听众席后方一排排空旷的座位,神色黯然下来,“我并不怀疑这部竖琴协奏曲也是今晚大家前来听这场音乐会的唯一缘由。”
台下稀疏笑声逐渐连成一片,还能听到不少角落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证据确凿,布瓦尔迪厄于现代的声誉,基本由他的竖琴协奏曲所维持,但他在1792年创作的这部钢琴协奏曲,比竖琴协奏曲早了近十年,放至当下,这部钢协却依然有可塑性潜力,能被演奏者赋予青春活力与新鲜感,也能赋予难以察觉的万千柔情与浪漫,即便它缺乏布瓦尔迪厄后期作品经打磨抛光后所能企及的成熟与完善——好吧,如果有协奏曲强调需要绝对掌握音阶,它大概最有发言权。”
奥格斯汀转身正对听众席,从三角钢琴前起身,在原地站直,表情也正色不少。
“布瓦尔迪厄大约在17岁时创作出这部钢琴协奏曲,时间上也有可能更早,在他后期的音乐作品中,不论是歌剧还是竖琴协奏曲,都能从这部钢琴协奏曲里找到类似的主题,乃至于相似的乐段——甚至在上半场的演奏曲目里也能,所以没有必要为所有下半场离席的听众朋友们感到惋惜。”
台下听众一阵唏嘘,随着第一个鼓掌声的出现,掌声立马接连不断,雷动一片。
代庞德看向克莱门特,悄声道:“我感觉他貌似生气了。”
克莱门特偏头悄声回应:“我要是他,也高兴不起来——他表达的已经足够委婉了,甚至还给离席听众找台阶。”
“他叫奥格斯汀·科林斯对吗?”代庞德自言自语,“还挺可爱一个人。”
奥格斯汀缓慢踱步,重新回到柯拉莉·梅西耶身旁,不再顾及她的脸色,没等整个演奏大厅安静下来,便又抬起话筒:“被称作法国‘莫扎特’的布瓦尔迪厄,毋庸置疑为我们带来了一支令人愉悦的协奏曲,不过,与其说欣赏它音乐性方面的趣味,不如说体会历史层面的意义要更多一些。”
“在这里,我们对于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支被时间遗落与埋没的冷门曲目,并不会做出合理的解释——但我们对于如何将这部作品演奏好,花费了巨大的功夫。”
“排练期间,柯拉莉和我对总谱做了改编调整以及配器的改善,尤其优化了钢琴部分。”
奥格斯汀语调一转:“当今无数著名钢琴家认为,作为一名演奏者,不应该擅改乐谱文本,文本比我们伟大——我想,此话前提应该是在作品总谱没有任何残缺的情况下,此情此景,我更愿类比文学创作理解为:杰出的文本大于作家。”
“因此,即便没有听过这支钢协的原始版本,依然还决定留在座位上的听众们,一旦钢琴声响起,倘若再想离场,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台下听众发出一阵哄笑,其中还夹杂着呼声,音乐厅内氛围一下子被调动到极点。
“我们不会离场!”
“我们才不走!”
奥格斯汀将话筒递给站在指挥台上的柯拉莉·梅西耶,向台下的听众们颔首致意,柯拉莉失笑接过话筒:“接下来有请奥格斯汀·科林斯为大家带来——布瓦尔迪厄《F大调钢琴协奏曲》。”
指挥话音刚落,大厅灯光再次变幻,一时间明亮如昼。待演奏台上所有乐团成员调整完毕后,观众席灯光重新暗下来。
在开头接近三分钟的管弦乐声中,奥格斯汀在等待加入演奏的过程中双臂下垂,低着头,静静合上双眼,似乎这支协奏曲与他毫不相干,不需要钢琴入场也能顺利进行下去。
随着管弦乐干净利落收尾,奥格斯汀终于睁开双眼,抬手触探琴键,轻快活泼的琴声单独呈现,长段的华彩出现一丝将要演变成独奏的迹象,似乎这支协奏曲与乐团成员毫无干系,不需要管弦乐再次入场也能顺利进行下去。
逐渐地,两者融为一体,钢琴演奏为音乐注入灵魂,并逐渐成为引导,又占据主体。
克莱门特逐渐察觉到这部钢协确实与传统钢协不大一样,钢琴地位太过高光,单独拿出来作为音乐会练习曲也不是不行。果然是因为总谱缺失吗?尽管奥格斯汀与柯拉莉共同花费心思作出不小改善,也难以与世界钢协名曲的恢宏庞大相媲美。是因为编制不够大吗?借用一部分竖琴配器也没有起到足以改变全局的效果,果然还是原曲提琴声部过于单薄,如果管弦乐的戏份再多些,或许会更加饱满。
还是不分析了,克莱门特于内心摇摇头,转换思路往好的方面想,这部钢协精致小巧,曲调优美,单纯听上去很是舒心。他回忆起奥格斯汀在利贝蕾托咖啡馆里的演奏,没有管弦乐团伴奏情况下的独奏,是一种与此截然不同的感受。
转化心态后,克莱门特安心欣赏音乐本身带来的极致享受,这一刻身心都得到放松。
演奏过程中,奥格斯汀整个人在表面看似哗众取宠的姿态与深沉内敛之间轻松切换,虽含表演成分,但实际不多。
听众沉浸其中,乐章无缝切换,中途无人鼓掌打断。
随着乐曲结尾激昂有力的钢琴声与气势宏伟的管弦乐交叠并进,指挥棒最后一次向内滑圈后抬高,奥格斯汀右手指尖划破空气上扬,钢琴协奏曲圆满落幕。
“Bravo!太精彩了!”
“绝妙的演绎!”
“返场!再奏一曲!”
“Encore!Encore!”
台下甚至有人起立欢呼,吹响口哨。
克莱门特目不转睛盯向奥格斯汀微笑脸庞,音乐所带来的震撼,在这一刻彻底压垮演奏前奥格斯汀话语中所传达的一切遗憾。
指挥与钢琴演奏家面朝观众席鞠躬致谢,暂时离场来到演奏台后场。
柯拉莉·梅西耶凑近奥格斯汀耳边,温声道:“演奏前的临场发言很不错,再简洁点就更好了。”
奥格斯汀冷下脸,视线飘向前方,倾斜上半身凑近柯拉莉,悄声回应说:“原本没打算唠叨那么多,说是真实想法也好,说是愤懑不平也罢,只是一看到听众席后排一片空荡荡,我的心也变得空荡,就想着要立马找些东西去填满。”
“这事儿我可提前给你打过预防针了,是你执意不赞同更换上下半场的曲目顺序。”
奥格斯汀这才发觉,是他考虑的太过乐观。这种方式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但多多少少会对此情况有所改善,使结果更尽人意些,反观之下,他居然还能感觉得到后悔,忍不住自嘲笑道:“没想到这次在伦敦的公演,情况会与在巴黎时相差这么大——在佛罗伦萨都比这好太多,可以说是目前最好的一场了。”
“原因你自己在刚刚的发言中不都已经解释过了吗?”柯拉莉回应,“布瓦尔迪厄的作品中,大部分要属歌剧最为出彩,而意大利作为歌剧最初的发源地,追捧者的反响自然要热忱不少,更为重视这位作曲家,就像重视莫扎特与罗西尼那样。”
奥格斯汀看向柯拉莉侧颜道:“你让我想起泽维尔说过类似的话,大致意思就是:古典音乐需要文化底蕴支撑;演奏者应该追求文化深度与厚度;乐评人与听众需要重视文化素养。”
“那是自然,伟大音乐家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柯拉莉笑道,“希望后面几场情况会好些——走吧,格斯,开心点,继续向大家致谢。”
柯拉莉·梅西耶与奥格斯汀·科林斯重新登上演奏台中央,一阵阵掌声如海浪般拍打而来。两人再次朝听众方向鞠躬致谢,就这样在演奏台中央与后场门口之间,来回往返三次。
这次奥格斯汀·科林斯再拿起话筒时,语气随和不少。
“非常感谢首席指挥柯拉莉·梅西耶的细心指导,与乐团各位成员的优秀配合,”奥格斯汀面对管弦乐团深鞠一躬,“也特别感谢柯拉莉邀请我参与此次为庆祝布瓦尔迪厄250周年诞辰纪念日的欧洲巡演计划。”
“今天是一个十分特殊的日子,距离我第一次公开演奏这部钢协已有近十年,那时候我与作曲家本人创作这部钢协时的年龄相仿,演奏地点也是在这家音乐厅。这一切都仿佛是一个巧合,最终把我带回到这里,带回到最初的起点——我想我也会将此视作一个新的起点。”
随着奥格斯汀结束感言,时间正式来到安可部分,乐团成员举止放开不少,大多数饶有兴致看向奥格斯汀与埃利奥特,有个别则提着乐器和乐谱悄然离场。
不知是不是受之前奥格斯汀那番演说影响,绝大部分听众们都坐于原位,几乎无一人再提前离席,耐心等待一支特别的安可曲目——由钢琴演奏家奥格斯汀,与竖琴演奏家,也是柯拉莉的关门弟子埃利奥特,共同合奏布瓦尔迪厄《降E大调竖琴与钢琴二重奏》。
演奏完毕,埃利奥特接过奥格斯汀递来的话筒,面朝观众席说:“很高兴能为大家带来一支充满朝气的活泼乐曲,希望各位不会是最后一次听。”
奥格斯汀凑到埃利奥特手持的话筒旁,补充说:“除了令人愉悦的音乐作品本身之外,我们有一些真正迷人的音乐制作,也就是各位在休息区看见的新专辑,里面收录了除现场演奏之外的序曲作品,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埃利奥特关掉话筒,笑着看向奥格斯汀,悄声道:“还是你会讲,大演说家。”
奥格斯汀谦虚道:“我不过是英语比你说的好罢了。”
掌声不断,经久不息。
有人登上演奏台为指挥家献花,也有为竖琴演奏家与钢琴演奏家献花。
代庞德注意到克莱门特停下鼓掌,微眯起眼望向演奏台,问道:“怎么了?艾徳。”
克莱门特望着演奏台紫白色调搭配的花束说:“工作人员错把我送柯拉莉的花束递给钢琴演奏家了。”
“不是吧,你不是还写了带人名的贺词卡吗?怎么会弄错。”
“可能是因为她手上已经捧有一束花了吧。没关系,他们事后应该会对调过来。”
代庞德立即起身道:“还等什么事后,走啦,去和你母亲说说话。”
还没等克莱门特表态,就被代庞德拉起身,两人顺着听众席的过道蹭往阶梯,走出音乐厅二层大门,通过半环形阶梯来到一楼大厅。
途中,两人间距逐渐拉远,走在后方的克莱门特轻声叫住代庞德:“别着急,现在氛围不错,他们不会那么快收场,还会有好几次致谢。”
代庞德在音乐厅一楼大厅门口停下,准确来说是被守在门旁的工作人员拦下,他被告知未持有一楼门票,无法进入此间演奏大厅。
克莱门特走上前去,在代庞德耳边说:“没关系,我们在门外等一下,等听众们离场的时候再进去。”
代庞德往大门旁边后退几步,指挥家、竖琴演奏家和钢琴演奏家依次从侧面休息室重新走上演奏台致谢。
音乐会正式结束,代庞德与克莱门特迎着人流逆行而下,来到演奏台前,乐团人员在忙着收拾乐器,柯拉莉·梅西耶侧抱花束,与奥格斯汀站在通往休息室化妆间的大门旁侧交谈。
“机会来了。”代庞德用手肘轻碰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上前用法语打招呼:“祝贺你们今晚的演出圆满结束,十分精彩。”
“谢谢你的鲜花,刚刚工作人员在给我时提到了你的名字。”柯拉莉将捧花换到右手上,张开双臂上前给克莱门特一个满怀拥抱与吻面礼,当双方相互贴进对方耳边时,她听见一声温柔问候——“你今天特别潇洒,柯拉莉”,因此两人在松开时,柯拉莉·梅西耶在克莱门特脸颊上留下一枚轻柔的吻。
柯拉莉绕扶克莱门特的肩膀,向奥格斯汀介绍道:“艾德里安·克莱门特,我儿子。”
“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奥格斯汀与克莱门特握手并相互寒暄几句,得知他现在是附近大学的研究员。
“这么多年没见,我还以为你们会认不出对方。”柯拉莉说。
奥格斯汀面朝克莱门特:“第一眼我确实没认出你,只觉得很眼熟,当我看向柯拉莉的面孔,发觉你们两人面部轮廓基本重叠,才终于能够确信。”
克莱门特依旧没想起来,只得颔首微笑回应。
“刚刚在听众席没有瞧见你,”柯拉莉转移话题对克莱门特说,“寄给你的音乐会彩排观赏票你应该也收到了,不过今天上午没见你来,还以为你太忙不会来了。”
“今天再忙也不会比你忙。”克莱门特回应,“你们还没吃晚餐吧?”
“是啊,音乐会开始之前我只吃了一个香蕉,和埃利奥特分了一个三明治,现在已经快饿的不行了。”奥格斯汀叹息。
“我们正准备去安托万·吉约家,之前约好了,他们刚刚还在催问呢。”柯拉莉说。
克莱门特识趣道:“那就不打搅了。”
“既然来了,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吧。”柯拉莉笑道。
“我已经用过晚餐了。”克莱门特婉拒。
“那也应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柯拉莉再次劝说,“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一起来吧。”
“之后是没别的事了,”克莱门特回应,“但这不太合适吧,参加聚会的都是你们的同事。”
“不会,都是朋友在一起,很随意。”柯拉莉轻拍克莱门特左肩,“况且,你还会拉小提琴,你们会有共同话题的。”
克莱门特还是摇头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吧。”
“下次?是指圣诞节吗?”柯拉莉皱眉笑道,“之前我也不想拒绝你的晚餐邀请,艾德,那时候确实不太方便安排,可现在就有机会,难道非得真要等到今年圣诞吗?”
瞬间,克莱门特能感觉到一切理由和借口都显得无足轻重,他扶上柯拉莉的肩膀,亲吻她的脸庞,轻道一声:“遵命。”
就在这时,一名身后紧跟摄像师的男士快步走向三人,率先向奥格斯汀伸出手:“您好,我是《金色谐音》古典音乐杂志的记者。”
“首先,我想先祝贺您顺利复出,今晚的演出相当精彩!”
“谢谢。”奥格斯汀礼貌回应。
“能否占用您一点宝贵时间,请您谈一谈关于这次时隔一年的复出,以及一些您对职业生涯的看法?”
“当然。”
奥格斯汀转而对柯拉莉和克莱门特笑道:“不好意思,我得失陪一会儿——你们先去吉约家吧。”
“没事,不耽误,”柯拉莉微笑回应,“况且,我也对采访内容很感兴趣。”
记者示意身后的摄像师开始录制。
“您这次的复出相当低调,直到听了今晚这场演出,我才理解您为何会选择法国作曲家布瓦尔迪厄的作品。”记者说,“所以,您现在专攻法国音乐?是什么促使您做出这样的选择?”
“是可以这么理解。”奥格斯汀稍作停顿,语调一转,“不过,我倒不认为音乐是法国文化中最突出的强项。在我看来,法国文化中最强的艺术领域是文学与绘画。除德彪西与拉威尔这两大天才之外,我不认为法国音乐在整个欧洲音乐乃至世界音乐中显得特别出色。”
奥格斯汀若有所思,继续说:“可惜的是,法国曲目之所以会在音乐会中淡出视野,有一部分是由于现在的音乐厅越来越大所致。拉威尔的作品还勉强能在大音乐厅内表演,而弗雷的作品却不行。”
“确实如此。”记者赞同点头,他事先了解过一些奥格斯汀对法国音乐乃至法国本身的情感与观点,不仅不觉得冒犯,反而认为对方提出的独到见解一语中的,他以职业身份开口回应,“不只是弗雷,舒伯特的作品也是。”
“像今晚布瓦尔迪厄的钢协作品也一样,”奥格斯汀坦言相对,“起初我并不是很乐意接受邀约,我认为序曲与竖琴协奏曲就挺好,没想到梅西耶指挥会选择他的钢协作品。”
说话间,奥格斯汀向柯拉莉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记者顺势追问:“那么您对法国音乐的真实态度是?”
“有位澳大利亚朋友曾问我,总是弹法国音乐,难道不会厌倦吗?”
奥格斯汀眼中闪过一道光彩:“我必须说,我之所以会专注于法国音乐,正是出于热爱,事实上,我热爱法国的一切——人生难道不该倾注在自己喜爱的事物上吗?”
记者对迎上奥格斯汀的目光:直白、热烈、赤裸,仿佛能洞穿一切。
“法国拥有非常辉煌的音乐传统,值得更多关注。我祖父泽维尔是法国人,自我有意识以来,受他影响颇深。他曾对我常谈,每个时代与国家都有追逐名利之人,唯有真正有内涵的艺术家才能流芳百世。”
说到这里,奥格斯汀的视线下意识转向身为法国人的柯拉莉和克莱门特。
“在我看来,要了解法国音乐精髓,得了解整个法国文化,了解文学、诗歌、绘画,甚至美食与品酒,从城市中体会文化与生活,感知那种独特的气质。在此过程中,我常感受到法国人自然流露出热爱、享受生活与人生的内在充盈情感与外向生命力,在演奏法国音乐时,也同样感受如此……这很重要。”
奥格斯汀忽然自嘲一笑:“可我终归不是法国人,很多方面有所欠缺。我知道,能将不熟悉和陌生的音乐带进听众们的心,是非常巨大的挑战,但——我想尽可能做到力所能及的一切。”
“感谢您的分享,科林斯先生。”
“不客气。”
“万分感谢您接受访问。最后,能否请您谈谈您的音乐观和人生观?”
“这是一个大而宽泛的问题,我不确定我是否有明确答案。”
“我想,上台表演与演出,作为钢琴演奏家的工作,目的不是为炫耀,其真正意义仍在于沟通。”
“我之所以愿意走上舞台,是因为我有一些话语想要同人们诉说,我相信我有一些心得值得与听众分享。”
“我相信,音乐可能搭建无数座桥梁,艺术会打开一扇又一扇窗。”
“然而,素不相识的我们,因何缘由要产生交集?为什么我们要沟通?为什么我们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内心?为什么我们需要艺术与灵性的交流?需要美?”
“在这个日益急功近利,矛盾冲突愈发激烈的世界,我相信我们比以往更需要体会与认识沟通的意义,探寻艺术的真谛与人性的深刻。”
“——或许,这世界也能因此而变得更美,人间能诞生更多的爱,从而出现更多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