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变奏三:曲目冷门的音乐会
傍晚,南岸中心皇家节日音乐厅内,代庞德与克莱门特一同走出用餐区,融入到大厅中等候的人群里。
临近音乐会开始还有将近一刻钟,两人走向一楼演奏大厅门外临时搭建的前台,桌面上摆有包含曲目表的音乐会宣传介绍册。
接待员微笑迎上前来翻看传单与介绍册的顾客:“音乐会介绍册每本3镑,有需要欢迎进行购买。”
克莱门特从钱夹内抽出一张5镑面值塑料钞,又取出一枚1镑硬币,一同递给接待员,接过两本小册子,拿一本递到代庞德手中。
“这不应该是免费的吗?”代庞德只觉毫无必要,或者两人合看一本就够了。
“不一定,得看情况。”克莱门特快速翻阅册子,“这本做的挺好,各方面介绍都很详细。”
代庞德不禁下意识盘算起今晚开销总额:“让你破费了。”
“不会。”
“不过,音乐会的门票为什么那么贵?”
“也不算,今晚音乐会用餐主要占大头,门票只占小部分。”克莱门特见代庞德满脸疑惑不减,解释说,“今晚我们能看到的应该属于中型管弦乐团,还有部分三管完整编制的大型管弦乐团,演奏者有时会高达上百人,除去每位演奏者的酬劳外,还得加上指挥与独奏者的,以及音乐厅的租赁费用、作品乐谱和其他乐器的租借费,当然还包括其他各种各样的经费,比如传单和节目表的制作费、舞台照明、乐器搬运、钢琴调音……”
代庞德听得只想捂耳喊停,大致了解情况后,他开始表示理解:“这样看来,确实一点也不算贵。”
“而且这些仅是管弦乐团一个晚上出演音乐会所需要的费用,从首次排练到最后一次彩排,整个过程中的同声部合练与个人单独练习,可不止需要一个夜晚。”
代庞德越听越觉得克莱门特在过度换位思考,但仔细一想,反倒察觉出端倪,恍然问道:“我记得你之前在乐团待过?”
“校乐团罢了。”克莱门特啪一声合上介绍册,带领代庞德来到等候大厅宾客休息区,找桌位坐下。
“不,貌似不只是校乐团——我居然都忘了,你参加过国际比赛,甚至上过电视。”代庞德边拉开靠背椅边说,“我还看过你在全国各处现场演奏的视频,记得那些都是你那位德国室友给我看的……就是威廉,不,威尔亥姆——威尔亥姆·赫伯特。”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克莱门特没抬眼,继续翻看音乐会介绍册,“可能你看到的正好是当时专门为拍摄一部纪录片,我跟随校乐团外出巡演的那段经历。”
“能借此到全国各地演奏也挺不错,”代庞德感叹,“不仅能品尝到不同风味的美食,还能喝到当地出名的佳酿,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能碰到各式各样的人……”
“你想多了,一般时间都挺赶的,不过,也存在你提到的情况,这个还是得视具体日程安排。”
“说起来,今晚这场音乐会和你之前听过的那些有什么区别?”代庞德问,“或者说,音乐会都有什么类别与形式?”
“这类别还真有些多,”克莱门特脑海中一时间涌现各式各样的音乐会场景,他凭印象回顾总结,抛开些专业名词,宽泛而谈,耐心解释说,“就个人而言,除去类似新年音乐会、音乐节那种混搭曲目的交响音乐会,一般古典音乐会有三种主题。”
“第一种以演奏家为主,听众大多冲着这位演奏家的技艺与名声赴会。而这类古典音乐会,演奏家往往会选些耳熟能详的经典名曲,时常会穿插几首极具挑战难度的作品,适合炫技。”
“第二种以作曲家为主,就像今晚这场音乐会一样,是为了庆祝与纪念布瓦尔迪厄诞辰250周年。这类音乐会的选曲一般为某一位或几位作曲家的代表作,受众大多欣赏特定作曲家音乐作品。就像几年前贝多芬诞辰250周年时那般盛况,那一年,全球各大音乐厅的演出季几乎都被他的作品承包了。”
“还有一类,也是我最青睐的一类,就像今晚这场音乐会一样:以国家或地域特色为主题,整场演出选曲都聚焦某一国家或地区的经典曲目,从指挥到首席,甚至整个乐团成员都可能来自异国他乡。他们远渡重洋,用音乐向世界诉说家乡的独特韵律。”
“比如一支法国乐团来演出,他们整场演奏的曲目也将会是包含多位法国作曲家的世界名曲,其中也有可能出现一些鲜为人知,却精美动人的冷门佳作。比起前两种音乐会,这类演出总能带来意外惊喜,让人有机会发掘那些被埋没的音乐瑰宝。”
“这些音乐会涵盖多种形式,从独奏、室内乐到协奏曲、交响乐应有尽有。同时组合也千变万化,也可以上半场是以钢琴或者小提琴为主的协奏曲,下半场就变成管弦乐团单独发挥的交响乐。我甚至还见到过一位演奏家,上半场拉小提琴协奏曲,下半场弹钢琴协奏曲,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克莱门特注意到人群开始流动,看了眼腕表,“先进场吧,你还想了解些什么,我们可以等落座再聊。”
靠近吧台的一桌茶水位上,克莱门特端起水杯润润嗓子,起身示意代庞德现在是时候进演奏大厅入座了。
音乐厅演奏台上空灯光如昼,璀璨金色耀眼夺目。听众们陆陆续续依次进场,找到对应位置入座,可直到音乐会开始前三分钟,演奏大厅的座位仍超过半数未满席。
不一会儿,剩下几位未到场的管弦乐团成员也陆续登台,在演奏台上试完音静候。
“哪位是你母亲?”代庞德目光在演奏台前方不断搜寻。
“还没到场。”克莱门特回应。
“小提琴首席不会最后登场吧?”代庞德看向弦乐组前排一个空位。
“柯拉莉不是小提琴首席,她之前演奏竖琴——”
“不好意思,”代庞德立即接过话,“我把你和你母亲演奏的乐器搞混了,就记得校乐队那会儿你貌似是首席小提琴手。”
“别再提我了。”克莱门特面无表情。
这时,两位工作人员左右合伙推上台一架色泽古朴的竖琴,身着暗酒红色西装的竖琴演奏家也紧跟其后,侧身扶靠竖琴帮着固定滑轮。代庞德见状,泛起疑惑:“竖琴演奏家怎么是位男士?不是你母亲吗?”
克莱门特深吸气,摇摇头,他拿起音乐会介绍册,翻到印有音乐家信息的那一页,手指轻敲一位女指挥家的肖像照说:“我合理怀疑这本3镑小册子确实没多大用处,有些听众除曲目表以外,其他内容完全不会细看,还有些人,甚至从头到尾都不会翻开。”
代庞德这时才反应过来,低头环顾一圈,捡起躺在座位扶手右侧地上险些被他一脚踏皱的小册子。封面中是指挥乐团成员齐齐登场的团体合影,高抬指挥棒的女指挥背对代庞德视线,飒爽干练挽起一头金棕色长发。代庞德跟随克莱门特一同翻到音乐家简介那一页,找到指挥家那一栏描述,凑近观察柯拉莉·克莱门特—梅西耶的容貌。
“你和你母亲长相可真像,一眼就能认出来。”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代庞德环顾座位四周:“对了,你来的时候买的捧花呢?”
“提前交给工作人员了,他们会代我转交。”
“怎么不亲手送达?”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的座位在二层,如果在一层池座,会更方便些。”
“为什么不选择离演奏台更近的位置,难道因为二层前排视野开阔些?”
“我感觉这里大概是音乐厅音响效果最好的位置,从演奏台传出的声音有时会往上飘,加上来自天花板的反射,传到这一片区域刚好融合在一起,这片席位能听到的乐声更加还原坐在乐团旁边时的,会更有身临其境的感受。”
“原来如此。可如果我是你的话,会选择乐团后方的座位,那样基本就能全程正面观察你母亲了。”代庞德环顾整个演奏大厅宽阔空间一圈,最后目光落于空荡指挥台,问克莱门特,“等音乐会结束后,你会与她见面吗?”
“她应该没空。”
“那之后几天会有时间见面吗?”
“机会不大,她估计很快会赶往欧洲巡演场次的下一座城市。”
“你想与她见面吗?”
克莱门特扭过头,反问道:“你说呢?”
克莱门特表情一本正经,一时间令代庞德捉摸不透。他认为艾德里安是想见的,但表面看上去又像是不愿打搅,他只得选择沉默,静候回音。
“怎么可能不想,我们多久才见一次面?”克莱门特靠回椅背,“在此之前和柯拉莉联络时,我邀请过她音乐会结束后一同共进晚餐,可惜她说已经有约了。”
“等音乐会结束后,时间不是已经很晚了吗?”
“是这样,但对于乐团成员而言,等音乐会结束后再去用餐很正常,也有人会选择在开始前用餐,纯看个人习惯。”
“你知道吗,你平时很少和我谈起家事,我只相对了解你父亲,基本对你的母亲一无所知。”代庞德说。
“巡演这种生活,你也能够想像得到,可能大半年才能见上一面,没错,在每年圣诞,我们一家才有可能会回巴黎一起过节,我想这种状况大概会持续到他们两人正式退休吧。”克莱门特望向演奏台,他直起身,看向一位身着黑色西服,缓步走上指挥台的女士,“现在你有机会亲眼了解我母亲了。”
霎时间,代庞德能够感受到观众席涌现出一股热烈的欢迎浪潮,尤其是前排观众,引领他们周身人群一同鼓掌,清晰掌声一阵接一阵,直到柯拉莉·梅西耶从指挥台上对开平摊的总谱旁拿起指挥棒。
音乐会演奏大厅灯光整体熄灭,观众席暗下来。刚被投入无光环境,眼睛还未适应黑暗的观众集体静默下来。
漆黑如夜,从二层朝下方望去,观众席中一片发亮的手机屏幕,似星光点点。
这时,灯光亮起,聚焦在演奏台,从上方区域打下柔和暖光,尽数吸引在座听众的注目。
先是一支音调柔美的暖场序曲《巴格达酋长》,紧接着,指挥在观众们热烈掌声后,简单发言几句,介绍音乐会主题与曲目背景。很快,布瓦尔迪厄的《C大调竖琴协奏曲》精彩纷呈,指挥潇洒自如,风姿绰约。
代庞德深受震撼:果然身临现场与听录音可谓是天壤地别。
中场休息时间,代庞德与克莱门特两人下到一楼大厅后方的休息区,和来时有不小区别,临时新搭建起一处展台,摆满古典音乐相关书籍杂志与专辑。
“你想喝点什么吗?”代庞德看向咖啡厅。
“不了,”克莱门特望向一排排书籍杂志,“去那边看看。”
临时书架上众多古典音乐杂志中,一张熟悉面孔映入克莱门特眼帘。封面中,奥格斯汀·科林斯身处冰岛哈帕音乐厅,坐于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旁,一手搭于翘起腿的膝盖之上,另一手肘弯曲随性支于钢琴顶盖前侧,手背抵住额角,面朝镜头微笑,样似摆拍,却尽显自然。身后不规则多边形拼接构成的透亮落地窗外,海面与远处冰山相映交辉,湛蓝明澈,静谧怡人。
特约专栏标题醒目,专栏作家为朱尔斯·迪布瓦,知名古典乐评人,也是奥格斯汀·科林斯现任经纪人。克莱门特对照翻到相应页码,跳过常规简介部分,大致浏览一遍,捕捉到几个相对感兴趣的关键词,细看内容。
这部分与改编与作曲相关,朱尔斯以调侃态度表述:奥格斯汀·科林斯可谓是年轻一代钢琴家中的怪咖,不仅演奏巴赫与拉莫、圣—桑与德彪西,正经八百弹奏传统古典音乐曲目,同时翻天覆地将这些曲目改编、或找朋友来一起改编,甚至有些还会拿来再创作,据说为的是建立与呈现几百年来这些古典音乐大师与现代环境的联系。
朱尔斯对此进一步阐述,这样的风格离不开奥格斯汀一直以来对现代音乐作品的推崇,自从学生时代师从著名钢琴家、指挥家西里尔·高瑟,受其影响颇深。
克莱门特跳过接下来一段师生相处时期发生的趣闻,往后翻一页,注意到除音乐事业生涯之外的轶事。其中一项采访专栏中,朱尔斯提及奥格斯汀·科林斯因滑雪意外被撞伤导致右臂骨折,而康复调养近一年。此次意外事故对奥格斯汀演奏事业造成很大影响,不仅在当时令他痛惜错失后续与著名指挥大师威廉的合作机会,并且百般遗憾无法遵守与乐迷们的约定,未来两年内取消的音乐会全球巡演计划多达数百场。
在疗养期间,奥格斯汀开始撰写专栏文章,记录极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优秀演奏家,致力于发掘被时间埋没、鲜为人知的冷门作品。他捡起作曲的老本行,整理并发表作品集,但所谓新作,其实大部分都是他经过整理后的学生时代随笔。
同时,奥格斯汀重拾起童年时代兴趣爱好活动——国际象棋。他利用这段表演生涯的低谷期,迎接了国际象棋的辉煌期,其中包括参与FIDE(国际棋联)某欧洲冠军赛,与一位名为波丽娜·魏斯的俄籍德裔女棋士并列第一,通过那次比赛拿到最后一个FM(国际棋联大师)序分,获得晋升资格。
有一段时间里,乐迷们总以为他会因此转行。
奥格斯汀总会在这时强调自己本职是演奏家,不论是在受伤以前,还是之后,他都无法想象一个音乐会钢琴家不上台演奏会是什么样子。
这段漫长的假期令他思考了诸多方面事宜,很多是他以前绝不会想象的内容,他认为能够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重新回到钢琴前,会感觉像是回了家,令他无比安心。
此次音乐会,正是奥格斯汀·科林斯自痊愈以来第一次公开进行演出,据说他为此准备很久。这次演奏本身对他而言便是一次不小挑战,或许搁在以往真的算不了什么,现在奥格斯汀却花费之前数以倍计的时间与精力来做到尽善尽美。
起初线上公布出演后一段时间,乐迷们不确定他是否真正恢复,担心他不敢高强度练习太难的曲目,可这些担忧被事实证明都是多余的。用朱尔斯的话来说,奥格斯汀重回演奏台,就像“海水回归大海,树木回归森林”。
克莱门特能察觉到这些叙述文字带有深藏不露的主观意愿,作者意图将奥格斯汀包装成一个拥有积极向上形象、迫切渴望回归演奏台的演奏家。以他看来,骨折愈合周期一般在一个月左右,严重些的可能长达三个月,如果用到一年时间没有完全康复,应该不止存在单方面生理原因,尤其是还在之前演奏计划那么繁重的情况下,说消极怠工也不无可能。
大厅内,工作人员广播提醒各位听众下半场音乐会即将开始。
克莱门特合上杂志册,放回书架,与代庞德一同回到演奏大厅。
走下阶梯,朝演奏台望去,克莱门特察觉到下半场管弦乐团成员基本没有变动。一般情况下,更换曲目也会相应调整配器。他知晓两部协奏曲配器有不小差别,但并没料到柯拉莉竟没有撤下部分多余的声部。
当距下半场音乐会开始不到一分钟,两人再次回到座位,却意外发现,不少听众在上半场离开后都没有再返回演奏厅,许多座位空置出来。
代庞德问克莱门特:“这情况正常吗?会不会有些太不尊重演奏团队了。”
“对于曲目冷门的古典音乐会,其实算正常现象,”克莱门特停顿一下,“是挺令人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