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10节怨灵纠缠
属于我的夜晚,不再安宁。它多了一个常客——美女蛇,美杜莎,一个没有嘴巴的女人。她是来终结我的。然而,当那冰冷的怨灵靠近,一个奇特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却从她腹部深处传来,类似“爸爸”的音节。这声音让她瞬间凝固,竖瞳中的杀意褪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哀怨。
她就那样悬停在黑暗中,用那双没有嘴唇的脸“看”着我。冰冷的寒气穿透纸片身躯,将我冻醒。即使四目相对,她也沉默着,永恒的沉默——因为她没有下巴。一个无法发声的怨灵?这二维世界的诡异,真是层出不穷。
阿齐睡得晚,每晚都在灯下抄写《般若经》的护身经符。前两晚安然度过,但第三个夜晚,我的异常终于被他察觉。
“你梦游了,”阿齐审视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刚写好的经符,“跟着什么声音出去了?”
“声音?”我揉着发冷的纸片额头,“含糊不清……像‘啪啪’…或者…‘爸爸’?很特别,很好听,就跟着走了。”我用手势模仿着声音的牵引感。
“怨灵叫你爸爸?”阿齐嗤笑一声,纸片肩膀耸动,显然不信,“幻听!戴上这些。”他不由分说将几张经符塞进我衣襟,“灯帽熄灭时,符咒能挡怨灵。”
他解释着巫师的“大脑封印术”——抹除或封禁怨灵记忆,将其变为无意识的傀儡。
第四个夜晚。那含混的呼唤再次穿透梦境。我起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纸窗外,一条巨蟒般的暗影在摇曳。门无声滑开,沁骨的二维雾气如墨汁般涌入,我裹紧单薄的身躯。警觉的阿齐瞬间惊醒。
他紧随我来到门口,只探出半张纸片脸。屋外,我僵立在冰冷的封台上,前方雾气虚空中,摇曳着一个盘踞的影子——美女蛇。只有那张哀怨的脸清晰可见,身体其他部分如同融化的墨痕。它的真身,那条黑蛇,必然蛰伏在附近。
我呆立着,像被钉住的纸片,与怨灵空洞的竖瞳对视。那两点幽绿的萤火,正试图将我拖入更深的催眠。
阿齐跨出门槛,帽灯骤然亮起。出乎意料,美杜莎竟无视这光芒,仿佛披着抵御光明的无形斗篷。阿齐的光芒确实黯淡了。他帽灯的光柱急切地扫视封台边缘,很快锁定了一棵扭曲的苋菜树——一条一米多长的黑蝮蛇盘踞其上!在光芒照射下,它显出原形,身体如柳条般柔韧摆动,散发着温润的黑亮光泽,而非预期的杀气。
美女蛇竟有了实体寄居?巫师的炼制果然诡谲!但这炼制似乎出了岔子——本该是夺命的凶器,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旧情人重逢的暧昧。
是的,美杜莎在意她的“容颜”。面对我时,她甚至用一只虚幻的手遮住了那本不存在的“嘴”的位置。这姿态,绝非打手所为。这反应……我该是认识她的。只是菩萨破除了我的执念,前尘尽忘。而她,想必也被巫师封印或清除了记忆,同样陷入迷惘。
我的漆黑眼眸映出她的竖瞳,愁苦与悲切在无声的二维空间里流淌、共鸣。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两道目光之间来回传递。
阿齐的出现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美杜莎瞬间变脸!温和的哀怨被狼一般的阴冷取代,鬼火般的寒光直刺阿齐,那冰冷的“视线”让他脖颈的纸片线条都绷紧了。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咆哮:滚!少管闲事!
“你是谁?”阿齐厉声质问,向前一步,帽灯光芒试图逼退她,“你想干什么?”向导的尊严不容退缩。
美杜莎以沉默对抗,寒意更甚。
“说话!你认识福迪吗?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阿齐再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双手张开,做出一个“沟通”的手势。
依然沉默。只有竖瞳中的不耐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
“说话!否则我绝不会让你纠缠他!”阿齐的耐心耗尽,手指指向我,动作带着警告。
“就你吗?”一个刮擦般、含糊不清却异常低沉的声音猛然炸响!美杜莎骤然撤开遮“嘴”的手,露出一个巨大、空洞的黑口,带着鄙夷的神色,作势欲扑!
阿齐惊呼一声,纸片身躯踉跄后退,跌倒在地滚了几滚才狼狈站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线条勾勒出防御的紧张。
“你……可以用手示意!”阿齐妥协了,声音带着喘息。这怨灵被强大的巫师炼制过,黑核稳固,他的光芒又弱,硬碰硬胜算渺茫。
更糟的是,福迪明显被深度催眠,投鼠忌器!他想谈判。
美杜莎(或者说操控它的意志)显然不信阿齐。它甩动无形的尾巴,背过身去,扭动几下,如同墨汁滴入更深的黑暗,消散了。大概回到了黑蛇体内。
“她来过,”阿齐走到我身边,帽灯光芒照着我迷茫的脸,“但……似乎对你没有杀意。福迪,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带着询问的力道。
“不知道……”我茫然摇头,纸片脑袋里仿佛塞满了湿透的烂纸浆,“全是浆糊……”清醒过来,风中只有树叶的沙沙和远处囚徒一两声痛苦的嚎叫,更添凄凉。
“我见过她,”我低语,回忆着那晚的跟踪,“巫师开黑渊时,她阻止我,想杀我……可后来,又觉得……很熟。她看我的样子,也像认识我。前世吧……最怪的是,她‘肚子’里的声音……‘啪啪’或‘爸爸’……你听到了吗?”
“没,”阿齐皱眉,手指按着太阳穴线条,“她一声没吭。这就更怪了。”他看着我,眼神锐利,“也许……只有你能‘听’到。那声音……可能根本不是‘爸爸’。”他做了个“模糊不清”的手势。
“也许……是她想吞我时肚子叫?我听岔了?”我试图用荒诞解释荒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联想……真够邪门的!”
“真想不起任何事?前世?”阿齐追问。
“没有。很干净。菩萨度化,很彻底。”我斩钉截铁。
“是,是……”阿齐沉吟,目光在我和怨灵消失的方向来回扫视,“但我看她的样子……你们之间,一定有事。”
“肯定有事,”我承认,“几次三番,她这样出现……一定有什么要紧的。可我都成向导了,出家了,还能有什么事?”困惑像墨渍晕开。
“是啊,”阿齐也困惑,“你入行早,就算阳世有牵连,见你成了向导,也该断了。除非……”他顿住,换了个方向,“那你念念亡灵经吧,为……为她。”他指了指虚空。
“没用!”我烦躁地挥手打断,“关键是,只要跟她对视,我就迷糊!越来越迷糊……像是天生的克星!”
夜复一夜,剧本重演。冰冷的呼唤,封台上的无声凝视,美杜莎遮“嘴”的哀怨,阿齐的干涉,怨灵的消失,我的持续迷糊……连续八晚!
被无端夜夜惊扰,不知缘由,我已在疯狂的边缘。仅存的理智,竟源于一丝荒诞的期待——期待见到她。
然而,阿齐先我一步崩溃了。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纸片边缘线条深陷),带着一身被羞辱的怒气,冲向了典狱长。
“管好巫师的怨灵!”阿齐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手指几乎戳到典狱长那圆滚的纸片肚皮上,“它在骚扰向导!就在大本营!”
大本营出现怨灵纠缠向导?这新闻本身就带着巨大的讽刺!象征着光明的向导,竟被黑暗的造物滋扰得束手无策,最终不得不向典狱长——巫师利益的维护者——求助?这简直是向导价值最彻底的崩塌,无能之名再次坐实!
这一次,连巫师也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合作者,非主仆。”那个只给背影的伍先生,声音透过冰冷的空气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
阿齐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瞬间挺直了纸片脊梁,对着巫师的方向发出尖利的嘲笑:“哈哈!巫师对自己炼制的怨灵也无能为力?真是天大的笑话!”他甚至将矛头指向焚化场,极尽嘲讽之能事。
巫师岂肯示弱?冰冷的反击立刻传来:“总好过某些只会当电灯泡的废物!”
两道无形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向导与巫师,这对二维世界的宿敌,此刻剑拔弩张。若非神力无边的菩萨压阵,脆弱的向导体系,恐怕早已被黑暗的巫术撕成碎片。历史长河中,两者的争斗从未止息。向导的光芒更实用,能治病、诵经、奏乐,贴合民众所需。
而开启黑渊的招魂巫师?他们带来的只有未知的恐惧——谁知道会招来什么怪物?就像现在,连自己放出来的怨灵都管不住,任其祸害!谁来负责?
当然能管住。巫师有一面秘不示人的魔镜。其表面如同焚化池般幽深,能将怨灵吞噬、囚禁其中。那是他们的移动巢穴,行业核心机密。他怎会告诉这群“电灯泡”?他巴不得看向导的笑话!尤其是菩萨降临后,这些向导个个像镀了金,忘了自己“六等公民”的出身,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那个福迪……竟敢扬言去七塔山告发他?哼!
美杜莎不中用?他还有嗜血的黑蝙蝠!那个菜鸟福迪……休想逃出他的掌心!冰冷的算计,在巫师的二维阴影中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