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人陈三的奇幻境:第20章 第九节控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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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九节控告的事

巫师与典狱长公然在隔离区开启黑渊,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们这些向导脸上。我们——阿齐、田七、跳跳和我——像几片被揉皱的纸,聚在一起,却各自失魂落魄。无言的憋屈化作实质的阴影,压得帽灯都矮了几分。

连一向乐天的田七和跳跳,也莫名地烦躁起来。

“瞧瞧我们的光,”田七的抱怨像是从纸缝里挤出来的,他烦躁地用手比划着帽檐上方黯淡的光晕,指尖划过空气留下细微的波动,“心气儿都瘪了,光也跟着缩水!我们……有罪了。”他的手势最后无力地垂落,带着自嘲。

我们沉默地坐着,二维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没人说话,也没人想离开,只是用紧抿的嘴唇、低垂的眼睑和僵硬的纸片姿态,无声地交流着内心的翻江倒海。

阿齐终于动了动,作为队长,他承受的压力最大。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纸片人身上表现为线条加深),声音低沉而紧绷:“我们……没有武器。不适合对抗。拼上命……也没用。”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苦涩的墨汁。显然,典狱长的“谈话”言犹在耳——“剑在我这儿”。那威胁让阿齐当场失态大笑,嘶喊着“我手中无剑啊!”那份屈辱,此刻仍在他颤抖的指尖和发紧的胸膛里燃烧。

跳跳抬起手,五指张开又迅速合拢,像一只焦虑的鸟雀:“阿齐,我们不怪你。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瞭望台肯定看见了黑渊,周围的平民也看见了!我们连个报告都不发?”他的手势带着质问的意味。

“典狱长说了,”阿齐的回应带着疲惫的弧度,“瞭望台会‘配合’,民众会被‘引导’成自然现象。”他模仿着典狱长那圆滑的口吻,嘴角却扯出一个苦涩的褶皱。

“那下一次呢?”跳跳的手猛地向下一斩,划出一道锐利的空气线,“巫师还赖着不走!他要是再明目张胆地来一次,我们怎么办?还当睁眼瞎哑巴?”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一片死寂。我情绪低落,喉咙像被堵住,不想提自己那徒劳的告发和更屈辱的对峙。

阿齐默默拿起三弦琴,枯瘦的纸片手指拨动了琴弦。低沉的嗡鸣响起,他开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

《大悲咒》的悲悯旋律流淌出来,带着底层无处申诉的哀切。其他人跟着哼唱,纸片身躯随着韵律微微摇晃,帽灯的光芒在低吟中明灭不定。这并非超度的梵音,而是被压迫者本能的心灵呼喊,是二维世界里无力的灵魂在浅唱低吟中寻求一丝喘息。外面的人总嫌这调子晦气,说向导败坏了他们的好心情。呵,一块连悲悯都不容的、无理的土地!

阿齐唱得最是投入,声音颤巍巍,胸膛的线条紧绷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悲愤撑裂。我也跟着摇晃脑袋,试图甩掉其中的迷茫混沌。内心的挣扎却如乱麻:一边决意告发巫师和典狱长,一边又鬼使神差地想向那巫师求解——美女蛇与阿香的关联?偷渡客的踪迹?这些念头如同禁忌的毒藤,缠绕在喉间,无法言说。想求教于敌,还想将其告倒,这念头本身就荒诞得令人窒息。

“那个巫师……到底是谁?”我终于开口求证,声音干涩。问出这话时,我已决心选择原则。

阿齐停下哼唱,目光沉重地扫过我,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仿佛在权衡:“执行官的门客…也是谋臣。只知道叫伍先生。”他直白地说出,带着一种保护性的警告,生怕我不知天高地厚去寻仇。

果然,田七和跳跳瞬间噤声,连摇晃都停止了。空气凝固。牵扯到执行官,甚至可能触及女王,这已非我们几个菜鸟向导能触碰的领域。这是隔离区的潜规则!我们的到来,恐怕也非偶然——新向导,经验浅,连稍显老练的阿齐也早被“嘱咐”过了。仰头望向那无限延伸的二维苍穹,跳跳喃喃道:“这天上的秘密,比地上的还多,谁能看清?”

“是啊,最大的宝藏,菩萨自天而降;最大的灾劫,也自天而来。”田七接口,声音里是深深的无力感。

“跟你们说吧,”我深吸一口气,纸片胸膛微微起伏,“黑渊的事,我已经报告出去了。至于瞭望台是真瞎还是装瞎,我管不着。”顿了一下,迎着他们骤然聚焦的目光,“还有,我找过典狱长和那个伍先生了。他们……很嚣张。巫师,哼,只给了我一个背影。”我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但那份屈辱感让帽灯的光芒都闪烁了一下。

短暂的惊愕后,阿齐叹了口气,纸片肩膀垮塌下去:“早该猜到……你怎么可能忍得住。”

“这样也好,”跳跳接口,手指快速交错了几下,像在梳理思绪,“说不说出来,区别不大了。福迪说得对,我不信瞭望台分不清自然开启和人为开启。”

田七的慧根此刻显露出来,他摇着头,手势带着看透的无奈:“规则在人家嘴里。说什么就是什么。没铁证,说什么都白搭;有铁证,人家也有一万种说辞。关键是……规则本身在谁手里。”这话一出,跳跳他们眼中最后的不甘也熄灭了。对手的层级太高,憋屈只能咽下。

黑渊事件过去几天,阿齐注意到我的眼神似乎清朗了些,团队气氛也勉强回温。但病人和狱警的目光已截然不同——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轻视。我们与邪恶“妥协”了,我们“斗”不过巫师。在任何维度,弱者都难获尊重。

我们的纸片脸连着红了好几天(表现为边缘线条持续泛红)。布道时,声音不再洪亮,底气不足,诵经到了后面竟带上了细微的喘息。人不正,言自然不顺!

被巫师欺压至此,被典狱长视若无物,我们四人相对无言。曾以为向导是这世界最光明的职业,如今看来,竟不如黑暗中行走的巫师。这落差,像一道深不见底的二维裂隙,吞噬着信仰。

“说话啊!”田七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纸片发出轻微的“啪”声,帽灯随之剧烈一晃,“再不说话,我们连自己都瞧不上了!干脆把灯帽掐了算了!”他的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愤怒。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阿齐作为队长,纸片身躯挺直了些,双手在身前交握,做了一个类似“凝聚”的手势:“就我们几个……如果大导师或阿城在,那巫师未必敢这么放肆。”他扫视我们,眼神带着一丝希冀,“所以……我们得打起精神,更努力地修炼。”这算是树立了一个假想的对手,也给了我们一个体面下台的台阶,暂时安抚了那忿忿不平的心。

然而,我心里那根刺还在。我迎着阿齐的目光,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语气带着不甘的执拗:“阿齐,光修炼不够!典狱长已经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囚徒也不信我们了。我……我还是想回去一趟。向主持和大导师,控告那个伍先生!”我的手势在“控告”二字上用力向下一切。

“我们已经够倒霉了,福迪!”阿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焦躁,他双手抬起又重重落下,像是在阻止我,“别添乱了!这种事,真惹不起!你以为你是谁?向大导师控告执行官的门客?大导师怎么办?去向女王告状吗?”他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像冰冷的刀锋,“告诉你,伍先生炼的美容膏,是特供女王的!省省吧!”

我们都僵住了,纸片身躯仿佛被瞬间冻结。女王!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砸碎了最后一丝幻想。真的有女王什么事!

“现在……连病人都少了,”跳跳的声音带着苦涩,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有人直接吼我,说我们怕黑势力,说我们的光治不了霉菌了!”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一丝微弱的支持,“福迪说的……也不是全错。至少,我们得表个态。寺庙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但对我们自己,对那些还看着我们的囚徒,总得有个交代。”他的手势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门外。

田七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他双手猛地一合,发出清脆的纸响:“我们不敢去告,福迪敢!那就让他去!”他转向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真诚,“我觉得有必要!让隔离区的人知道,向导的血……还没凉透!不然,我真没脸待下去了!”这份真诚让我心头一热。

跳跳看我的目光则充满了钦佩,他用力点了点头,帽灯的光芒都因此稳定了几分。

“福迪,”阿齐的声音恢复了低沉,带着沉重的压力,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双手做了一个“分开”的手势,又指向我,“事先声明,你这么做……非常危险。得罪的是最高的权柄。我们在道义上支持你,”他停顿了一下,手在胸前按了按,“但在行动上……不会。如果有人来调查,我们会说……不清楚。那时,你怎么办?你是被冤枉的,但……我们不会为你作证。”他的话语和手势都清晰无比,带着残酷的清醒。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逼仄的二维囚笼,看着帽灯下各自挣扎的影子。一股孤勇从心底升起,混合着对菩萨的承诺和对自身原则的坚守。我挺直了纸片身躯,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复杂而庄重的手势——那是菩萨门徒独有的印记,代表着不可玷污的誓言。

“好吧,我知道这事有多难,顾头难顾尾。”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帽灯的光芒却前所未有地稳定和明亮,“但作为菩萨亲收的门徒,我不敢丢菩萨的脸,菩萨的脸也丢不得。我只能这么干。没办法。是死是活……都得这么干。这是原则……没得妥协。”

我坚持。孤独的身影,在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中,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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