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十五年前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那台老旧的记忆回溯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安琪”站在设备旁边,左手还撸着袖子,那块胎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她的表情是安琪的,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是一种不属于年轻女孩的沧桑,像是看过太多生死、太多秘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林墨盯着她,脑子飞速运转。
秦川。秦文远的儿子。八岁那年失踪的男孩。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秦川,那他怎么会在安琪的身体里?三十五年前他多大?八岁。那现在他应该是四十三岁。但安琪只有二十四岁。
“别想了。”“安琪”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想不明白的。坐下来,我慢慢告诉你们。”
她——不,应该说他——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拖出几把破旧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林墨没动。苏晚也没动。老周站在最后面,手电筒的光微微发抖。
“怕我?”“安琪”笑了,“怕一个三十五年没碰过活人的鬼魂?”
“你不是鬼魂。”林墨说。
“哦?那你说我是什么?”
“意识。”林墨看着那台老旧的设备,“你被困在那台机器里。三十五年前,你的意识被上传到了这台记忆回溯仪里。”
“安琪”的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聪明。比你那位搭档聪明。”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远航。”“安琪”慢慢说出这个名字,“他临死前看到的东西,就是我。”
地下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苏晚上前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安琪”靠在设备上,姿态悠闲得不像是占据了别人身体的人,“三年前,他追一个嫌疑人追到郊区那栋烂尾楼。嫌疑人没抓到,但他看见了我。我在那栋楼里——不,应该说是我的‘投影’。那台设备虽然留在这里,但我的意识可以顺着任何电子信号延伸出去。那栋烂尾楼附近有一座信号塔,我借用电波,在墙上投了个影子。”
林墨的手攥紧了。
周远航临死前的眼神——震惊,释然,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看到的是你?”
“他看到的是真相。”“安琪”说,“或者说,真相的一部分。他看见一个本该死掉的人,还活着。他看见三十年前的秘密,还没有被埋进土里。”
“什么秘密?”
“安琪”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安琪的手,手腕上有一道胎记。他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印记,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婴儿。
“你们想听故事吗?”他抬起头,“一个关于我父亲的故事,一个关于这座房子的故事,一个关于——”他顿了顿,“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
---
三十五年前。
1985年7月18日。
青山精神病院。
秦川八岁。他已经在这所精神病院里住了八年——从他出生的第一天起,就住在这里。
他的父亲是秦文远,青山精神病院的院长。他的母亲是陆萍,曾经是省城医院的护士长,嫁给他父亲之后就辞职来了这里,帮忙照顾病人。
但秦川从来没有见过母亲。
他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大出血。山里医疗条件差,等救护车从山下爬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父亲从那天起就变了。
原本温和寡言的秦文远,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阴郁。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研究精神病患者的大脑,研究记忆的形成机制,研究如何“修复”那些破碎的灵魂。
秦川是跟着病人们一起长大的。
他住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间里,每天醒来听见的第一声不是鸟叫,而是病人发病时的嘶吼和尖叫。他习惯了,就像别的孩子习惯闹钟和母亲喊吃饭的声音。
六岁那年,父亲开始给他做“检查”。
那些检查很奇怪。父亲会让他躺在一台冰冷的机器里,头上贴满电极片,然后问他一堆问题。有些问题他能回答,有些回答不了。但父亲从来不生气,只是默默记录着什么,然后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七岁那年,父亲告诉他,他得了一种病。
“什么病?”秦川问。
“分离性身份障碍。”父亲说,“通俗地说,你有两个人格。一个是现在的你,另一个……躲在你的脑子深处,有时候会跑出来。”
秦川听不懂。他只知道有时候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手里拿着不认识的东西,身上穿着湿透的衣服。父亲说那是“另一个人”干的。
八岁那年夏天,父亲说他的“治疗”有了突破性进展。
那台机器——父亲叫它“记忆回溯仪”——可以读取人的深层记忆,也可以把人的人格“提取”出来,储存进去。
“这样,等你的病好了,那个坏的人格就会被关在里面,永远出不来。”父亲说。
1985年7月18日晚上,最后一次治疗。
秦川躺在那台机器里,看着父亲在操作台前忙碌。外面在下雨,很大很大的雨,雷声一阵一阵的,震得窗户嗡嗡响。病房里的病人都在尖叫,护士们跑来跑去,乱成一团。
“别怕。”父亲说,“很快就好了。”
电极贴上了太阳穴。机器开始运转。
秦川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外抽。他看见父亲的脸,很近很近,近得能看清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
“爸爸。”他叫了一声。
父亲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专注,不是担忧,而是……恐惧。
秦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机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像。
一个是他自己——穿着病号服,躺在扫描舱里。
另一个——
另一个也在屏幕上,也穿着病号服,也躺在扫描舱里,也在看着他。
“那是……”秦川的声音发抖,“那是我?”
“不是你。”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他。”
另一个人格。
那个躲在他脑子里八年的东西。
屏幕上那个人慢慢地笑了,笑得很慢,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也是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爸——爸——你——以——为——这——样——就——能——关——住——我——吗?”
父亲的脸白了。
他疯狂地按着操作台上的按钮,按了一个又一个,但机器停不下来。指示灯越来越亮,嗡嗡声越来越响,最后——
一道白光。
然后是尖叫,哭喊,杂乱的脚步声——
再然后是火。
秦川看见火从地下室烧起来,顺着楼梯往上蹿,点燃了窗帘,点燃了病床,点燃了那些跑不动的病人。他看见护士们往外冲,看见父亲抱着一个什么东西往外跑——那是他,是他的身体。
但屏幕上那个人还在笑。
“爸——爸——你——忘——了——我——吗?”
秦川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刻,他看见父亲回过头来,看着屏幕,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他”,眼睛里流下泪来。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安琪”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被困在那台机器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有意识的时候,火已经烧完了。我通过机器的摄像头,看见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废墟。”
苏晚的眉头紧锁:“你刚才说,你的意识被困在机器里。那另一个人格呢?”
“他跑了。”“安琪”笑了笑,“带着我的身体跑了。”
“什么?”
“人格分裂这种事,你们这些正常人可能很难理解。”他——或者说她——站起来,在地下室里慢慢踱步,“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人格,但他们不能同时存在。一个醒着的时候,另一个就睡着。那天晚上,醒着的是我。被提取出来的是我。被困在机器里的也是我。而睡着的那个——他醒了。”
老周忍不住插嘴:“你是说……跑掉的那个,是另一个人格?”
“对。”
“带着你的身体?”
“对。”
“那后来呢?那个人格去了哪里?”
“不知道。”“安琪”停下来,看着墙上的某处,“我被困在这里,看不见外面的事。我只知道,我父亲后来死在火灾里——是被烟呛死的,就在地下室入口附近。他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八岁男孩的身体。”他说,“空的。没有意识。只剩下一具皮囊。”
林墨忽然开口:“那棵槐树下面的骸骨,是谁的?”
“安琪”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赞许:“你很敏锐。那具骸骨,就是我父亲的。”
“你父亲的?”苏晚惊呼,“他不是被烟呛死的吗?”
“是。但死之后,被人埋在了那棵树下。”“安琪”说,“埋他的人,你们应该认识。”
“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下室的入口。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入口处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老周。
不,不对。
老周的眼神不对。
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缩在后面、手电筒发抖的老周,此刻站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看着“安琪”,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和老周平时完全不一样——更年轻,更锋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小川,三十五年了。你还记得我。”
地下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苏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铁架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林墨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瞳孔收缩了,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折叠刀,他出门前藏的。
“老周”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进地下室的灯光里。
那张脸还是老周的脸,五十五岁,皱纹深刻,皮肤粗糙。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林墨之前在餐桌上看到的不一样。那时候的老周,眼神躲闪,唯唯诺诺,像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有一种森然的、冷冽的光,像是藏在草丛里的蛇。
“安琪”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是你。”他说,“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现身。”
“老周”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是二十四岁女孩的身体,一个是五十五岁男人的身体。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同样的沧桑,同样的复杂,同样的……
同样的熟悉。
“小川,你恨我吗?”“老周”问。
“安琪”摇摇头:“不恨。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把我父亲的尸体埋了,如果不是你在那棵树上刻了日期,我早就被人发现了。”
“那你恨他吗?”
“谁?”
“跑掉的那个。占了你的身体的那个。”
“安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见见他。”
“他就在这里。”“老周”说,“就在这座山庄里。”
林墨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所以,你不是老周。你是谁?”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陌生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林墨的心脏猛地抽紧——他见过这个笑容。在很多年前的一张照片上。在周远航的遗物里。
“我是周建国。”“老周”说,“周远航的父亲。”
林墨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远航的父亲。那个在周远航死后就消失了的老人。那个林墨找了一年多、想要当面说一声“对不起”的人。
“你……”
“我是来找真相的。”周建国打断他,“远航死之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他说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和三十年前那场火灾有关的秘密。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如果三天后没回来,就让我来这里找他。”
他看着林墨,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疲惫。
“我等了三天。他没回来。我去了那栋烂尾楼,看见了——”他顿了顿,“看见了他的尸体。也看见了墙上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是我。”“安琪”说。
“我知道。”周建国点点头,“所以我来了。这座山庄,这台机器,还有那些被邀请来的人——都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安琪”摇头,“是‘他’安排的。”
“他?”
“跑掉的那个。占了秦川身体的另一个人格。”他看着周建国,“你刚才说他也在这里。他是谁?”
周建国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石阶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慢慢走下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地下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面无表情的脸——
陈默。
技术员陈默。
但他不再是那个木讷的、机械的陈默。他的眼神变了,变得锋利、冰冷,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清醒。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看着“安琪”。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是陈默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一样,“另一个我。”
“安琪”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果然是你。”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默——或者说,占据了陈默身体的秦川的另一个人格——慢慢抬起左手,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有一道清晰的胎记。
和“安琪”手腕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