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个人的战争
地下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两台记忆回溯仪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相对而立,一台崭新,一台锈迹斑斑,像隔着三十五年的时光在对望。而它们之间,站着两个同样有着胎记的人——一个是二十四岁的女孩身体,一个是二十六岁的技术员身体。
但他们都自称秦川。
林墨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从踏入这座山庄开始,所有的线索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老刘的恐惧,树下的骸骨,记忆影像里的男孩,周远航临死前的眼神,现在这个突然现身的“周建国”,还有那个占据了陈默身体的“秦川A”。
碎片正在慢慢拼合。
但还差最关键的一块。
“所以,”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俩,一个是当年被提取出来困在机器里的意识,一个是占了原主身体逃出去的人格。而真正的秦川——”他顿了顿,“那个八岁的孩子,他的意识在哪?”
两个人格同时看向他。
秦川B——那个在安琪身体里的——先开口:“你以为呢?我们俩不就是他的意识?”
“不对。”林墨摇头,“人格分裂,说的是同一个身体里住着不同的意识。你们现在分开了,一个在机器里,一个在别人身体里。那原来的身体呢?那个八岁孩子的身体呢?”
“死了。”秦川A说,声音很平静,“三十五年前就死了。我逃出去的时候,那具身体已经不行了——烧伤太严重,加上长时间的缺氧。我只用了三个月,它就彻底坏掉了。”
“所以你换了身体。”
“对。”
“第一具身体是谁的?”
秦川A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陈默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阴森:“你猜。”
林墨盯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
三年前,陈默。
真正的陈默。
“那具身体的主人,”苏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也和你一样,是被人骗来这里的?”
秦川A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欣赏:“你很聪明。比那些只会尖叫的蠢货聪明多了。”
“陈默是怎么死的?”
“他没死。”秦川A说,“他只是……不见了。”
“什么意思?”
“人的意识是一栋房子。”他慢慢踱步,手指轻轻划过那台旧机器的外壳,“正常情况下,一栋房子里只住一个人。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从出生起就和另一个人挤在同一栋房子里,挤了八年。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把别人从房子里赶出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陈默的手——慢慢握成拳头:“三年前,我找到陈默。他是个孤独的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对神经科学的痴迷。我利用这一点接近他,成了他的朋友,他的师兄,他的偶像。然后我带他来这里——来这间地下室。我让他躺进这台机器,我让他看看‘真正的记忆回溯’是什么样子。然后——”
他停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我就进去了。他的房子比我想象的好,干净,整齐,没有太多杂物。原来的住户挣扎了几下,就被我请出去了。就这么简单。”
安琪的身体——秦川B——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你还是老样子。从不觉得愧疚。”
“愧疚?”秦川A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愧疚?是他邀请我进来的。他那么渴望了解记忆的奥秘,现在我让他亲身体验了,他应该感谢我。”
“他在哪?”
“谁知道呢?”秦川A耸耸肩,“也许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飘着,也许早就散了。意识的存活需要载体,没有载体,它就像烟一样,慢慢消散。”
林墨上前一步:“所以,你现在要做什么?把另一个你也‘请’进别人的身体?”
秦川A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很敏锐,林墨。但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让他——”秦川A指着秦川B,“从那个女孩身体里出来。”
秦川B笑了一声:“凭什么?”
“凭我已经在外面活了三十五年,而你困在机器里三十五年。凭我知道怎么在这世界上生存,而你只会用那些老掉牙的把戏吓唬人。凭——”秦川A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凭我们本是一体。你死了,我也活不好。”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川B看着他,眼神里的嘲讽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变了。”他说。
“你也变了。”
“我没变。我困在这里三十五年,每天看着同样的画面,听着同样的声音,闻着同样的霉味。我什么都没变。”秦川B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而你呢?你出去过,看过外面的世界,认识过别的人,吃过不一样的东西,睡过不一样的床。你凭什么让我出去?”
“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秦川A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旧机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机器外壳上的一道划痕——那是三十五年前火灾留下的痕迹。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他说。
“谁?”
“妈妈。”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秦川B愣住了。
苏晚愣住了。
林墨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见周建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痛苦,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妈妈?”秦川B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妈妈不是早就……”
“没死。”秦川A打断他,“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三十五年前那场火,她没有死。”
“不可能!爸爸说她难产死的!我从来没见过她!”
“爸爸骗了我们。”秦川A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他骗了我们很多年。妈妈没有死,她只是……被关起来了。”
“被关?被谁关?”
秦川A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周建国。
所有人——林墨、苏晚、秦川B——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周建国站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但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周叔,”林墨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什么?”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川B忍不住想冲过去,久到苏晚的手攥紧了衣角,久到林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知道她在哪。”
“她在哪?”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就在这座山庄里。”他说,“三十五年来,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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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B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苏晚上前扶住她——安琪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在哪?”秦川B的声音在发抖,“告诉我她在哪!”
周建国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指着地下室的深处。
那里有一堵墙。
灰色的、潮湿的、长满霉斑的墙。墙上挂着一幅画——和楼上门厅里那幅一模一样的画。民国二十六年,青山疗养院全体职工合影。院长秦文远携眷属。
女人抱着婴儿。婴儿手腕上有胎记。
“画后面。”周建国说。
秦川A和秦川B几乎是同时冲过去的。
林墨跟在后面,手已经握住了那把折叠刀。
画被掀开,露出后面的墙。
墙上有一道门。
一道很窄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门。门的把手已经锈死了,但仔细看,能看出被打开过的痕迹——很新,就是最近的事。
秦川A用力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五六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像纸一样薄,几乎透明。她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秦川A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秦川B从他身边挤过去,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跪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女人的脸——
女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安琪——那个有着胎记的陌生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小川……是你吗?”
秦川B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人慢慢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安琪的脸。她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枝。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三十五年。”
眼泪从秦川B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安琪的脸颊滑落,滴在女人的手背上。
“妈妈……”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破碎,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妈妈……”
女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莫名地心里发寒。
“好孩子。”她说,“你终于来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看向秦川A。
看向林墨。
看向苏晚。
看向周建国。
她的目光在周建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回秦川B的脸上。
“带妈妈出去。”她说,“这里太久了。妈妈想看看外面的太阳。”
秦川B拼命点头,眼泪还在流。
只有林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敲击——
不对。
不对。
这个女人,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看过这间密室的任何其他地方。她直接叫出了“小川”——但站在她面前的是安琪,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她凭什么认定这就是她的儿子?
还有周建国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终于说出真相的人该有的表情。那是——
那是恐惧。
周建国在害怕。
林墨猛地转头,看向他。
周建国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三个字:
快离开。
但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