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夜
夜更深了。
壁炉里的火苗渐渐微弱下去,老周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林墨还站在那幅画前。
“几点了?”老周的声音沙哑。
“快三点了。”苏晚回答。
老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那幅画:“这什么?”
“一幅老照片。”林墨说,“民国二十六年,青山疗养院全体职工合影。”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眯着眼睛:“这房子……是这山庄?”
“是。”
“那这些人呢?”
“死了吧。”林墨淡淡地说,“八五年那场火灾之后,应该没剩几个。”
老周的目光在画面上游移,忽然停住了:“这个孩子……”
他指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婴儿。
林墨和苏晚对视一眼。
“你认识?”
“不认识。”老周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个胎记,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老周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想不起来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肯定见过,就在最近。”
林墨把画翻过来,盯着背面的标签看了很久。
秦文远携眷属。
秦文远——青山疗养院院长。
那个在火灾中失踪的男孩的父亲。
“那个男孩叫什么?”林墨忽然问。
没人回答。
老刘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只剩下他们几个。但老刘从没说过那个男孩的名字,只说是“院长的儿子,智力有问题”。
“档案。”苏晚说,“这种疗养院应该都有档案。火灾虽然烧了主楼,但档案室可能在地下室。”
“现在去找?”
“天亮吧。现在太黑了。”
林墨点点头,把画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门厅的每一个角落——楼梯,走廊,窗户,壁炉。最后落在安琪身上。
安琪蜷缩在沙发角落里,裹着毯子,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林墨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安琪?”
安琪的眼珠动了动,但没回应。
“安琪!”林墨稍微提高了声音。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瞳孔里映出林墨的脸,但眼神是涣散的,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不是我……”她喃喃地说,“不是我放的火……不是我……”
“什么火?”
安琪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苏晚走过来,轻轻按住林墨的肩膀:“让她休息。她现在状态不对。”
“她一直在说放火。”林墨站起来,“八五年的火灾,她那时候还没出生。”
“也许不是八五年的火。”苏晚看着安琪,眼神复杂,“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火。只是有些火,烧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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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四十七分。
林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几十年的职业习惯让他学会了在保持警觉的同时恢复体力——这是当年周远航教他的。
“你得学会睡觉。”周远航那时候说,“但不是真睡。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一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另一只耳朵休息。我们管这叫‘警犬觉’。”
周远航总是能把任何事说得那么轻松。
即使是死。
林墨睁开眼,看向门厅中央那台巨大的记忆回溯仪。蓝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生物的心跳。陈默坐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默。”林墨叫了一声。
陈默没有回应。
林墨站起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陈默低着头,双手放在键盘上,像是睡着了。
“陈默?”
还是没有回应。
林墨伸手推了他一下。
陈默的身体软软地往旁边倒去,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在地上。
苏晚和老周几乎是同时冲过来的。
林墨蹲下去检查——还有呼吸,心跳也正常,但怎么叫都叫不醒。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老周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林墨翻开陈默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瞳孔反应正常,不是中毒。像是深度睡眠。”
“深度睡眠?”
“或者……”林墨顿了顿,“被什么东西拖进去了。”
苏晚抬头看向那台设备。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行行数据。她凑近了看,发现那些数据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实时更新着,像是有什么程序正在运行。
“他在被读取记忆。”苏晚说。
“什么?”
“你们看。”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参数,“这是脑电波实时监测数据。他的大脑处于活跃状态,比清醒时还活跃。但人叫不醒——说明他的意识被困在记忆里了。”
“被困?怎么困?”
“不知道。”苏晚看向林墨,“但那台设备能做到。它能把人的意识投射到记忆影像里,让人身临其境。如果有人在程序里动了手脚……”
林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走到操作台前,试图关掉设备。但无论按哪个键,屏幕都没有反应。所有按钮都失灵了,像是设备已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
“断电。”他说。
老周跑去拉电闸。
“啪”的一声,整栋山庄陷入黑暗。
只有那台设备还亮着。
蓝色的指示灯依然在闪烁,屏幕依然亮着,上面显示的数据还在跳动。它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根本不依赖外界的电源。
“这……”老周的声音发抖,“这不可能……”
林墨盯着那台设备,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刘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胎记。
是影子。
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但那个影子是站着的。
而此刻,在设备屏幕的微光里,他们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投在墙上——
五个影子。
林墨,苏晚,老周,倒在地上的陈默。
还有安琪。
安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就站在他们身后。但她的影子,不在墙上。
林墨猛地转过身。
安琪站在门厅中央,面对着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没有光。她的嘴唇动着,说着什么。
苏晚凑近了听,听清了她反复念叨的那句话——
“他不是人。他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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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林墨把安琪按回沙发上,用毯子裹紧她。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坐着,像是失去了所有意识。苏晚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老周把电闸重新推上去。灯亮了,但那台设备依然亮着,依然无法关闭。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画面——
是一间病房。
白色,和之前林墨记忆里的那间一模一样。但这次的视角不一样,是从门口往里看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被挡住了,看不清是谁。床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白大褂。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屏幕突然黑了。
不是熄灭,是像被人用手遮住一样,一瞬间全黑。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你们想知道真相吗?”
字停留了三秒,消失了。
然后是第二行:
“明天,我会告诉你们第一个秘密。”
第三行:
“但你们得先找到她。”
她?
林墨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安琪!”
他冲到沙发前,掀开毯子。
毯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安琪不见了。
就在他们盯着屏幕的那几秒钟里,就在苏晚还握着她的手的那一刻,她凭空消失了。
“不可能!”苏晚站起来,脸色煞白,“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她不可能——”
“找!”
三个人分头冲向不同的方向。林墨冲向楼梯,苏晚冲向厨房,老周冲向地下室的门。
林墨一层一层往上跑,二楼,三楼,每一个房间都推开看。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越来越浓的雾。
苏晚在厨房和后院搜了一遍,没有。老周推开地下室的门,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张开的嘴,吞没了手电的光。
“地下室!”老周喊了一声。
林墨和苏晚冲过去。
地下室入口在后厨最里面,一扇生锈的铁门,平时锁着,但此刻锁是开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林墨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
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陡,很窄,两边是潮湿的石墙。石阶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点光。
他们下去。
石阶一共三十七级。每下一级,温度就降低一点,空气里的霉味就浓一点。等踩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林墨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地下室很大,至少有两百平米,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家具,发霉的纸箱,生锈的医疗器械。墙边立着几排铁架子,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泡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台设备。
那是一台和林墨他们楼上那台一模一样的记忆回溯仪。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老,更旧,外壳上锈迹斑斑,好几根电线裸露在外面。但它确实是同一款设备,甚至可能是一代的原型机。
而在这台设备旁边,蜷缩着一个人。
安琪。
她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身体微微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林墨慢慢走近。
“安琪?”
她没有反应。
林墨又走近一步,伸手去碰她的肩膀——
安琪忽然抬起头。
林墨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脸还是安琪的脸,但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而且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是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你们终于来了。”安琪开口,声音是她自己的,但语气完全变了,变得成熟、低沉、带着一丝嘲讽,“我等了三十五年。”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谁?”
安琪——或者说,占据了安琪身体的那个东西——笑了。
那笑容在安琪年轻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
“你们刚才不是看到我了吗?”她说,慢慢抬起左手,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有一道清晰的胎记。
“我叫秦川。”她说,“秦文远是我父亲。这所精神病院,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欢迎来到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