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踪
林墨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夜晚比城里冷得多,尽管房间里开了暖气,那股阴冷的湿气还是无孔不入地渗进来。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空的。
那张照片不在。
他猛地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床头柜、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全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那张他和周远航的合影,那张指引他来到这里的唯一线索,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林墨站在房间中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昨晚睡觉前,他明明把照片压在了枕头下面。如果有人进来过,他不可能毫无察觉——这么多年刑警生涯练出来的警觉性,就算睡着了也不会完全失效。
除非……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雾气也比昨晚淡了一些。天边泛起鱼肚白,是清晨四五点钟的光景。窗外是山庄的后院,一片枯黄的草地,尽头是茂密的树林。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从树林里走出来。
是老刘。
林墨来不及多想,披上外套就冲下楼。
后门没有锁,他穿过厨房,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直接跑进后院。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冷得刺骨。老刘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朝他走来。
“你——”林墨刚开口,就被老刘的样子震住了。
老人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神——那种空洞的、涣散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眼神,林墨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周远航临死前的脸上。
“你怎么了?昨晚去哪了?”林墨扶住他。
老刘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身后的树林。
林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树林里什么都没有。
等他再回过头时,老刘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
---
十分钟后,所有人都被吵醒了。
一楼门厅的沙发上,老刘盖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他始终不说话,只是盯着某个虚空的地方发呆,偶尔嘴唇蠕动几下,听不清在说什么。
“怎么回事?”江澈穿着睡袍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有些乱,“老刘怎么了?”
“不知道。”林墨把刚才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我从窗户看见他从树林里走出来,走过去接他的时候就成这样了。”
“树林里有什么?”
“没看见。”
苏晚蹲在老刘面前,轻声问:“刘师傅,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在树林里看见了什么?”
老刘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嘴唇抖得更厉害了:“树……那棵树……”
“什么树?”
“槐树……老槐树……”老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上面有字……有日期……”
“什么日期?”
老刘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晚身后,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热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来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苏晚身后站着陈默,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刘师傅?”江澈上前一步,“你看见什么了?陈默怎么了?”
老刘没有回答。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
天亮以后,林墨提议去树林里看看。
江澈本来不想让大家乱跑,但老刘的状况让他不得不重视。最后决定由林墨、苏晚和江澈三个人进树林,陈默留在山庄照顾老刘和安琪,老周说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也留下。
临出门时,老周把林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兄弟,小心点。”
林墨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周摇摇头,眼神却闪烁不定,“就是觉得这地方不对,昨晚我睡不着,在走廊里晃悠,看见……”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看见什么?”
“看见那个姓陈的小子,半夜两点多从后门进来,身上也湿了,跟老刘一样。”
林墨的眉头皱起来。
陈默?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提个醒,你自己看着办。”
树林比想象中深。
走了不到十分钟,回头就已经看不见山庄的影子了。四周全是同一种树——槐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遮天蔽日。明明是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傍晚,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林子不对劲。”苏晚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树的排列方式太规整了,不像自然生长的。”
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棵槐树,横成排竖成行,像有人刻意种下的。
“是人工林。”江澈说,“可能是以前疗养院的人种的。”
“种这么多槐树干什么?”苏晚蹲下来,拨开地上的落叶,“槐树在民间俗称鬼树,一般不会种在住人的地方。”
林墨没有参与讨论,他一直在观察地面。昨晚刚下过雨,泥土还很松软,应该能留下清晰的足迹。但奇怪的是,地上确实有脚印——很多脚印,杂乱的、重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来回走过很多遍。
“你们看。”他指着一处比较清晰的脚印,“这个鞋底花纹,是老刘的。”
另外两双脚印呢?江澈凑过来看。
“这两串,一串是你的,一串是我的。”林墨指着另外两组脚印,“但还有一串——”
他抬起头,顺着那串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那串脚印比他们的都小,鞋底花纹也更细密,像女人的鞋。它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和老刘的脚印在林子的某处交汇,然后又原路折返。
“昨天半夜还有人进过这片林子。”林墨说,“一个女人。”
苏晚的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了?”
“昨晚我回房间之后……”她顿了顿,“在走廊窗户里,好像看见雾气里有人影。我以为是自己眼花,没在意。”
“几点?”
“十一点多,我刚上楼的时候。”
林墨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老刘是十点多离开山庄的,如果那个女人十一点多进了林子,那应该正好能和老刘遇上。
问题是,那个女人是谁?
山庄里一共六个客人,加上老刘七个人。老刘进了林子,陈默半夜从后门进来身上湿了,现在又多出一个神秘的女人脚印——
“陈默。”林墨忽然说,“老周说他昨晚看见陈默半夜从后门进来,身上湿了。”
江澈皱眉:“陈默?他半夜出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的是两点多,老刘是十点多出去的,时间对不上。除非——”林墨顿了顿,“除非陈默出去过两次。”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大约又走了十分钟,苏晚忽然停下脚步:“前面有东西。”
那是一棵老槐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粗,树干至少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上缠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上面。走近了才看清,那些不是藤蔓,是树根——裸露在地面上的、密密麻麻的树根,像爪子一样抓着地面。
老刘说的字,就在树干上。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经过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数字:
1985.7.19
“这是……”江澈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山精神病院失火的日子。”苏晚说,“老刘昨晚在餐桌上说过。”
林墨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发现树根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蹲下来,拨开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
是一只鞋。
一只老式的、黑色布面的、小孩穿的鞋。
鞋里有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
回到山庄已经是中午。
陈默站在门口等他们,表情依然木讷,看不出任何情绪。江澈把那截骨头和鞋子给他看,他只是扫了一眼,说:“应该是动物的骨头。”
“是人骨。”林墨盯着他,“我干刑警的时候见过。”
陈默没有反驳,只是说:“那就报警。”
“怎么报?索道断了,手机没信号。”苏晚说。
“等雨停,走下山。”
“至少两天。”林墨往门里走,“这两天里,我们得弄清楚那下面埋的到底是什么。”
门厅里,安琪正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虽然没信号,但她还是习惯性地举着它。老周坐在壁炉前烤火,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迎过来:“找到什么了?”
林墨没有回答,直接问:“陈默,昨晚你几点睡的?”
陈默愣了一下:“十一点。”
“老周说他两点多看见你从后门进来,身上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老周。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哎呀,我就是随便说说,也可能看错了,年纪大了眼花——”
“你没看错。”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平板,“我确实出去过。”
“干什么去了?”
“睡不着,出去透透气。”
“几点?”
“一点多,具体不记得。”
“从哪个门出去的?”
“后门。”
“那你十一点睡,一点多出去,两点多回来,这期间你在外面干什么?”
陈默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琪开始不安地搓手,久到老周的眼神越来越狐疑,久到江澈忍不住想开口打圆场——
“我在找东西。”陈默说。
“找什么?”
“一段记忆。”
林墨盯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陈默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径直上楼,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
那天下午,江澈宣布提前开始实验。
“不能再等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急切,“这地方不对劲,我们必须尽快找出真相。设备可以读取深层记忆,也许能帮我们弄清楚这片林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谁先来?”安琪问,声音有点发虚。
江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
“我。”林墨站起来,“我先来。”
苏晚微微皱眉:“你确定?这东西……”
“我见过死人,见过凶手,见过各种恶心的东西。”林墨走向那台设备,“没什么好怕的。”
他躺进扫描舱,闭上眼。
陈默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开始跳动各种数据曲线,蓝色的光波像心电图一样起伏。
“放松。”陈默说,“什么都不要想,让意识放空。”
林墨努力让自己放松,但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各种画面——周远航的脸,那张消失的照片,树根下的白骨,老刘空洞的眼神……
“不行,你太紧张了。”陈默说,“记忆读取需要大脑处于放松状态,你在抗拒。”
“我做不到。”
“那就想一件事。”苏晚走过来,站在扫描舱旁边,“想一件让你最放松的事。比如——你和周远航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之前,你们在干什么?”
林墨愣了一下。
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之前……
那天的记忆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他和周远航在警局旁边的早点摊吃早饭,他吃的是豆腐脑,周远航吃的是热干面。周远航一边吃一边抱怨他女朋友又跟他吵架了,说他总是加班,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
“你就不能换个别的工作?”林墨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
周远航嘿嘿一笑:“换什么?换了我去哪找你这么靠谱的搭档?”
然后他们结了账,上了车,往郊区开。
那天早上太阳很好,周远航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林墨。”周远航忽然叫他。
“嗯?”
“要是我哪天死了,你别难过。”
林墨转头看他:“说什么屁话?”
“认真的。”周远航盯着前方的路,“我总觉得,干我们这行的,得随时准备好。到时候你就帮我照顾照顾我爸,别的不用。”
“你自己照顾,我不代劳。”
周远航笑了,笑得露出那一口白牙:“行,那说好了,咱俩一起活到老,退休了找个地方钓鱼去——”
画面在这里断了。
林墨睁开眼睛,发现脸上湿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成功了。”陈默的声音响起,“读取到了。”
所有人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像老旧的录像带。渐渐地,画面清晰起来——
那是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她的手腕上绑着约束带,脚踝上也绑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女人的太阳穴上贴。
“不要——”
画面突然剧烈抖动。
然后是尖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
火光。
满屏幕的火光。
林墨猛地从扫描舱里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最后那一帧——火海之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走廊尽头,正回过头来。
那是一个男孩。
八岁左右,穿着病号服,脸上全是烟灰。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像是在看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安琪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因为那个男孩的脸,和昨晚窗外闪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