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晚餐
雨越下越大。
林墨站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雾气更浓了,浓到连十米外的树林都看不见,整座山庄像是被从世界上切割出去,孤悬在这片云雾之上。
“林先生不坐吗?”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两杯红酒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林墨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你自我介绍过。”
“你没有自我介绍。”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观察力不错,难怪是干这行的。”
“犯罪心理学。”林墨重复了一遍她之前报的身份,“江城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三年前那起‘碎尸案’的心理侧写师,警方的特邀顾问。你不需要介绍自己,看过新闻的人都认识你。”
苏晚的眼神变了变,那点笑意消失了。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壁炉前正在烤火的几个人:“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为了逃避?”
“为了答案。”苏晚抿了一口酒,“三年前那个案子,我做的侧写出了问题,导致警方抓错了人。真正的凶手到现在还在外面。我需要知道,我的方法到底错在哪里。”
林墨没有说话。
三年前,也是三年前。
好像所有人的命运,都在那一年被什么东西拧在了一起。
晚餐在七点整开始。
餐厅是一楼东侧的大厅,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条橡木桌,现在只坐了七个人。老刘本来要走,但雨太大,索道也停了,江澈便留他一起吃晚饭。
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都是江澈提前让人准备好的,只需要加热。陈默负责上菜,动作机械,一句话也不说,像个真正的机器人。
“来来来,别客气,都动筷子。”江澈坐在主位,热情地招呼着,“这种天气,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咱们先喝一杯,预祝接下来的实验顺利。”
安琪第一个响应,举起杯子:“干杯干杯!主播先给家人们打个样——咦,没信号了?”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信号格果然变成了空的,“完了,真成孤岛了。”
“这样也好。”老周呵呵笑着,“现在的人都离不开手机,难得有机会放下那些东西,好好聊聊天。小安啊,你是做什么的?”
“主播呀,户外探险类的。”安琪放下手机,眼睛亮晶晶的,“平时就拍些鬼屋啊、废弃工厂啊什么的。这次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骗子呢,结果对方直接打过来五万块定金,我就来了。”
“五万?”老周咂咂嘴,“大手笔。江老板,你到底想做什么实验,这么舍得花钱?”
江澈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诸位来的路上应该都了解过我的背景——神经科学,主要研究人类记忆的存储和读取机制。这套‘记忆回溯仪’我研发了八年,理论上可以通过脑电波扫描,将人的深层记忆转化为可视化的影像。”
“深层记忆?”林墨开口,“不是随便想想的事?”
“不是。”江澈看向他,“人的记忆分为很多层。表层记忆是你能主动回忆起来的,比如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深层记忆是那些你以为忘了的、被潜意识封存的东西——童年的创伤,被刻意遗忘的恐惧,甚至是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记得的细节。我的设备,可以直接读取这一层。”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
“那……那不是把人的老底都翻出来了?”安琪缩了缩脖子,“我小时候尿床的事不会也被看见吧?”
“不会。”江澈笑了笑,“设备只会读取与强烈情绪相关的记忆片段。恐惧、愤怒、悲伤、狂喜——越是极端的情绪,留下的记忆痕迹越深。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几段永远忘不掉的记忆,无论好坏。我要读取的,就是这些。”
“然后呢?”苏晚问。
“然后——”江澈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想知道,当我们看见别人的记忆时,会发生什么。同理心会增强吗?偏见会消除吗?那些困扰我们多年的心结,会不会因为看到了真相而解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墨身上,停留了一秒。
林墨没有回避,直直地看回去。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更像是……期待。
“江老板说得太深奥了,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老周打着哈哈,“反正就是躺着睡一觉,让机器拍点脑子里的画面呗?那没问题,我这老头子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可不一定。”老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看门的老头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吃东西,现在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停在江澈脸上:“江老板,你实话告诉我,这台机器,是不是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那些——”老刘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
安琪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老刘,你别吓人啊……”
“我不是吓人。”老刘放下筷子,“我在这山上看了二十年索道,这山庄里发生过什么事,我比谁都清楚。你们知道这地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疗养院。”林墨说,“民国时期传教士建的。”
“那你知道后来改成什么了吗?”
没人回答。
老刘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五九年,这里改成了一所——精神病院。”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青山精神病院。”苏晚忽然接话,“我查过资料,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八五年,云深山里确实有一所精神病院,后来在一场火灾里废弃了。但资料上写的地址不在这里。”
“资料是假的。”老刘摇摇头,“那场火灾之后,上面就把所有记录都销毁了。我爹当年在山上采药,亲眼看见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救火车都上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烧。后来清理现场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
“谁?”
“院长的儿子。”老刘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个八岁的男孩,智力有问题的。火灾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没了。”
雷声滚过屋顶,震得吊灯微微摇晃。
安琪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陈默那边靠了靠。陈默还是那副木讷的表情,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老刘,你这些陈年旧事,和我们今天的实验有什么关系?”江澈的语气依然平静。
老刘盯着他,看了很久。
“江老板,你长得真像一个人。”他说,“像当年那个院长。”
餐桌上的空气像凝固了。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老刘你真会开玩笑。我来这边买下这山庄的时候可是做过背调的,那院长姓什么来着……姓秦吧?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长得像而已,我知道。”老刘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只是提醒你们一声,这地方邪乎。尤其是这种雨夜,最好别乱跑,也别——别乱看。”
“乱看什么?”安琪紧张地问。
老刘没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餐厅东侧的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雨水顺着玻璃流下。但就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安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尖叫一声跳起来。
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
惨白的,模糊的,正死死地盯着里面。
林墨几乎是同时冲出去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冷风和雨水瞬间灌进来。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漆黑的夜,和簌簌作响的枯树。
“你们……你们看到了吗?”安琪的声音在发抖,手机举着对准窗户,手抖得根本拍不清楚,“有个人!真的有个人!”
“是树枝。”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念课文,“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动,在玻璃上的投影。加上雨水折射,会产生类似人脸的错觉。”
众人看向窗外——确实有一根枯枝,正被风吹得晃动,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玻璃。
安琪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什么破地方,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只有林墨没有放松。
他站在窗前,盯着那根枯枝。
树枝离窗户至少有两米远,这个距离,根本不可能在玻璃上投出那样清晰的、像贴在上面一样的影子。
他转过头,看向老刘。
老刘也在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警告,还是恐惧?
晚餐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老刘说要去索道站看看设备有没有被雨淋坏,披上雨衣就出了门。江澈让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正式开始实验。陈默收拾餐具,动作依然机械。
林墨上楼的时候,发现苏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望着外面的雨夜。
“你也觉得那不是树枝?”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苏晚没有回头:“我看见的是一张脸。”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
“你相信那些传说吗?”苏晚问,“精神病院,失踪的男孩,火灾——”
“不信。”林墨打断她,“我只相信证据。”
“那你为什么来?”
林墨没有回答。
苏晚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深湖一样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让我猜猜。你来的原因,和那场让你离开警队的意外有关。你搭档的死,对吧?”
林墨的瞳孔缩了缩。
“别紧张,我猜的。”苏晚的语气淡淡的,“三年前那件事在圈子里传过,说有个刑警在追捕时出了意外,搭档死了,他辞了职,从此销声匿迹。我刚才看见你看那张照片的眼神——那不是看普通纪念品的眼神,是看遗物的眼神。”
林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我想知道。”
“你觉得他能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林墨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但那个让他震惊的东西,一定跟这地方有关。”
房门关上。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窗外。
雨还在下,雾气更浓了。
恍惚间,雾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一步一步地朝山庄走来。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雨,只有雾,只有那座沉默的、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山庄。
走廊尽头,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一下。
钟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第十一下的时候,苏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晚餐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老刘说去索道站看看。
索道站步行只需要十分钟。
他为什么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