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隐山庄的邀请函》
林墨盯着桌上那张纸,已经看了三个小时。
窗外是江城十月阴郁的天空,城中村逼仄的巷子里传来电瓶车的鸣笛声和油炸小贩的叫卖。他的事务所只有十五平米,堆满了落灰的卷宗和吃剩的泡面桶。唯一值钱的是一台老式胶片相机,镜头盖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信是今天早上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林墨拆开的时候,一张支票先飘了出来。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数额是五十万。
五十万。
够他还清所有债务,够他把这间破事务所翻修一遍,够他……什么都不做,再浑浑噩噩地躺三年。
然后是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起毛,一看就是老物件。画面上是两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正勾肩搭背地对着镜头笑。左边那个眉眼清秀的是他自己,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眼睛里还有光。右边那个皮肤黝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叫周远航,是他的搭档,也是这座城市里唯一愿意和他组队的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的字:
“你想知道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吗?”
坐标:北纬30.47°,东经119.41°——雾隐山庄
带着这张照片来。你只有三天时间。
周远航死在他怀里。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可林墨闭上眼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铁锈一样的,黏腻的,混着雨后的泥土气息。那天他们在追一个拐卖儿童的嫌疑人,追到郊区一片烂尾楼里。明明已经围住了,明明对方只有一个人,可当他冲上楼顶的时候,周远航已经中枪倒地了。
“远航!远航!”他扑过去按住伤口,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周远航的眼睛还睁着,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惊恐。他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林墨身后的某个方向,嘴张了张,像是在说什么。
林墨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楼顶,和远处灰蒙蒙的天。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周远航已经闭上了眼睛。那个没说完的字,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法医说子弹击中了主动脉,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十秒。可林墨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三十秒里,周远航到底看到了什么,能让一个濒死的人露出那样复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更像是……震惊,和某种释然。
后来调查报告说是误伤,嫌疑人拒捕时开了枪。案子就这么结了。
只有林墨知道不对。
那天他们根本没看见嫌疑人手里有枪。
雾隐山庄在江城市郊一百公里外的云深山里。
林墨查了一下,那地方原本是个民国时期传教士建的疗养院,后来几经易手,五年前被一个富商买下来改造成了私人度假山庄。山庄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三面环林,只有一条索道可以进出。网上关于它的信息很少,只有几张模糊的游客照——灰色的石墙,爬满藤蔓的铁门,和终年不散的雾气。
“去这种地方干什么?拍鬼片吗?”
说话的是房产中介老吴,林墨唯一还保持联系的朋友。他来收这个月的房租,正好撞见林墨在查地图。
林墨没接话,把那张支票推过去。
老吴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卧槽,你中彩票了?”
“够还你几个月?”
“几个?这够我把这套房卖给你了!”老吴激动得手都在抖,“谁这么大方?你接了什么大案子?”
林墨摇摇头,把那封信收进口袋:“帮我把那台旧相机修一下。”
三天后,林墨站在了云深山的索道入口。
十月底的山里已经很冷了,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十米开外就看不清人影。索道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裹着军大衣蹲在售票窗口里,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一个人?”老头问。
“一个人。”
老头递给他一张票,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那山庄邪乎,去年有个驴友在那边失踪了,搜了三天没找着。你……注意安全。”
林墨接过票,没吭声。
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升,脚下的树林渐渐被雾气吞没。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钢缆摩擦的咯吱声,和心跳一样,一下,又一下。
二十分钟后,缆车抵达终点。
林墨推开栅栏门,面前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蜿蜒通向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建筑的风格确实像老照片里的传教士公馆——拱形窗,青石墙面,爬满整面墙的爬山虎已经枯成了暗红色,在风里簌簌地响。
门是开着的。
林墨走进去,一股暖气和食物的香气同时扑面而来。
门厅里站着三个人。
最显眼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穿着亮黄色的冲锋衣,正举着手机对着门口直播:“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雾隐山庄!主播今天要在这里探秘三天,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鬼……”
她看见林墨进来,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好你好,我叫安琪,你也是收到邀请来的吧?这地方也太酷了,你看这楼梯,这吊灯,拍鬼片都不用布景的!”
林墨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
沙发区坐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正低头翻一本杂志。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不带任何烟火气的漂亮,眉眼清冷得像深冬的湖水。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
只一眼。
但就是那一眼,林墨忽然有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不是惊艳,是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藏着什么,让他想起周远航临死前的那个眼神。
“苏晚。”女人主动开口,声音平淡,“犯罪心理学,江城大学。”
林墨点点头:“林墨,私家侦探。”
苏晚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第三个是个中年男人,五十五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正蹲在壁炉前烤火。他听见林墨的名字,背影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等站起来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堆满了憨厚的笑:“哎呀,来了来了,总算热闹了。我姓周,叫我老周就行,退休工人,闲着没事来凑个热闹。”
林墨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这人在笑,可眼角的皱纹里没有一丝笑意。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下来,二十六七岁,穿着白大褂,表情木讷得像一块木头。他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看见门厅里的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机械地点点头:“陈默,技术员。”
“就我们四个吗?”安琪问,“那个发邀请函的土豪呢?”
话音刚落,门外的雾气里又走出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有种精英阶层的矜贵。他推开门,对着众人微微一笑:“抱歉,去索道口接了个朋友。”
他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索道站那个看门的老头。
“这是……”老周疑惑地问。
“老刘,山庄的看门人。”男人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说今天天气不好,怕缆车出事,上来提醒我们一声。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澈,这场实验的主办人。”
“实验?”苏晚合上杂志,“什么实验?”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壁炉前,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门厅东侧的落地窗帘缓缓拉开,露出一整面墙的设备——十几台显示器,密密麻麻的线路,和一台造型诡异的仪器。那仪器像某种医疗设备,有一个可以躺进去的扫描舱,舱体上布满蓝色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记忆回溯实验。”江澈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接下来三天,诸位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批,真正看见彼此记忆的人。”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
雨终于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