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目击者Q:第11章 崩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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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崩塌的边缘

林墨睁开眼睛。

白光消失了。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贴着潮湿的地面,能闻见泥土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地下室昏黄的灯光刺进眼睛,疼得他眯起眼。

有人在尖叫。

女人的尖叫——是安琪的声音。

林墨猛地撑起身体。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安琪倒在血泊中。她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正从那里涌出来,染红了她的黄色冲锋衣,染红了地面,流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秦川A——陈默身体里的那个意识——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刃上还在滴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而颤抖,“你杀了她?”

秦川A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我。”他说。

“刀在你手里!”

“刀在我手里,但不是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诡异,“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秦川B——安琪身体里的那个意识——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安琪的身体在尖叫,但声音是秦川B的,尖锐,绝望,像濒死的野兽。

“我的身体!那是我的身体!”他扑向秦川A,“你杀了我的身体!”

秦川A闪开,让他扑了个空。秦川B摔在地上,爬向安琪的尸体——那具他刚刚还住着的身体,抱着它,浑身发抖。

林墨冲过去,蹲下来检查安琪的伤势。

太深了。

那一刀刺中了心脏,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安琪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微弱。

“安琪!安琪!”他拍着她的脸。

安琪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解脱。

“我终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以……不用怕了……”

“别说话!坚持住!”

安琪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在林墨的记忆里定格了很久很久——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平时咋咋呼呼,胆小如鼠,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笑得那么平静,那么释然。

“告诉……我妈……”她说,“我不是……胆小鬼……”

眼睛闭上了。

呼吸停了。

林墨跪在她身边,满手是血,一动不动。

苏晚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林墨……”

林墨没有反应。

他只是盯着安琪的脸,盯着那张年轻的脸上的平静,盯着那抹还没完全消失的微笑。

三年前,周远航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

平静的,释然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恨这个表情。

他恨所有用这种表情离开的人。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秦川A。

“刀给我。”

秦川A看着他,没有动。

林墨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拉住他:“林墨,冷静点——”

“我很冷静。”林墨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刀给我。”

秦川A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陈默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以为是我杀了她?”他说,“你错了。杀她的,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秦川A——或者说,那个占据了陈默身体的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握着刀,还在滴血。

“刚才,”他说,“他回来了。”

“谁?”

“陈默。”秦川A抬起头,看着林墨,“真正的陈默。他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抢过刀,刺向安琪——不,刺向那个占了他身体的意识。然后他又缩回去了。”

林墨的眉头皱紧。

“你是说,陈默的意识还在?”

“一直在。”秦川A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这三年,他一直在我脑子里某个角落里睡着。我以为他永远不会醒。但刚才,相机碎了,所有被囚禁的意识都涌出来——他也醒了。”

他低头看着刀,看着那些血。

“他只醒了几秒钟。但那几秒钟,足够了。”

林墨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真假。

就在这时,地下室另一头传来一阵疯狂的大笑。

江澈。

他站在那台旧设备旁边,仰着头,笑得浑身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闪烁着一种不正常的光,嘴角挂着口水,完全是一副疯了的模样。

“来了来了来了!”他喊着,手舞足蹈,“他们都来了!你们都看见了吗?满屋子都是人!挤得满满的!他们都在看着我!”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

江澈疯了。

那个冷静、从容、掌控一切的江澈,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下室里转圈,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看不见的人招手。

“秦江!”秦川B——还抱着安琪的尸体——冲他喊,“秦江!你清醒一点!”

江澈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秦川?”他说,“你也来了?大哥在这里,你别怕——”

然后他又笑起来,笑得比之前更大声。

“不对不对,你不是秦川,你是那个女孩,那个叫什么来着——安琪!对,安琪!你怎么躺在地上?起来啊,地上凉——”

他走过去,想去拉安琪的手。

秦川B一把推开他。

“别碰她!”

江澈踉跄了一下,站稳,看着他,歪着头,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你是谁?”他问,“你是那个……那个……我认识你吗?”

秦川B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安琪的尸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墨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乱成一团。

安琪死了。江澈疯了。秦川A和陈默在抢一个身体。秦川B失去了寄宿的肉体。

而陆萍——

陆萍在哪?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间密室。

门开着。

床上空着。

陆萍不见了。

“找她。”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谁?”

“陆萍。”林墨已经往密室方向冲去,“她出来了。”

密室里的灯还亮着,但床上空空荡荡。那张盖了三十五年的被子掀在地上,点滴瓶歪倒在一边,药水正一滴一滴往外漏。

林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个柜子。

柜子的门开了一条缝。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柜子里蜷缩着一个人。

老刘。

不——刘建国。

他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他还活着,但已经离死不远了。

林墨把他从柜子里拖出来。

“刘建国!”他拍着他的脸,“陆萍呢?”

刘建国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嘴唇蠕动了几下。

“她……走了……”

“去哪了?”

“外面……”刘建国的手微微抬起,指着地下室出口的方向,“她说……外面有……新鲜的身体……”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沉。

外面。

索道断了,出不去。但外面还有一个人——

周建国。

周建国先走的,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如果陆萍追上他——

“苏晚!”他喊,“你留在这里,我去追!”

“林墨——”

但林墨已经冲出去了。

他跑过那间大地下室,跑过那些堆满杂物的角落,跑过那台还在闪着蓝光的旧设备,跑上石阶,跑进厨房,跑出后门——

外面已经是深夜了。

雾气比之前更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不到一米,什么都看不清。

林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尖叫。

男人的尖叫。

从树林的方向传来。

他拔腿就跑。

脚下的路完全看不清,他只能凭感觉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树枝抽打在脸上,荆棘划破了衣服,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是拼命地跑。

尖叫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寂静。

林墨冲出树林,来到那片空地——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那个洞还在,洞里那具骸骨还在。

但洞边多了一个人。

周建国。

他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夜空。

他已经死了。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陆萍。

她不再是那个躺在床上的虚弱老妇了。她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微笑,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尖上正在滴血,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周建国的尸体上。

她看见林墨,笑容更深了。

“你来了。”她说,“我正等着你呢。”

林墨站在她面前,隔着三米的距离。

“你杀了他。”

“对。”她没有否认,“他太老了,没用了。三十五年前他父亲刘助手替我做事,三十五年后他替我做事。现在他完成了使命,该休息了。”

林墨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刀。

陆萍看见了,但她没有动,只是笑着。

“想杀我?”她说,“你可以试试。但你要想清楚,杀了我,周远航就永远回不来了。”

林墨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照片,”他说,“还在你手里?”

陆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照片,周远航的照片。在雾气里,它微微发光,像是活的一样。

“在这里。”她说,“只要你想,我可以让他活过来。用你的身体,或者用别人的——比如那个苏晚的。”

林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敢碰她——”

“我敢。”陆萍打断他,“我什么都敢。我活了一百多年,杀过无数人,换过无数身体。你以为我会怕你?”

她走近一步,举起那张照片。

“看着它。”她说,“看着你的搭档。想想他活着的样子,想想他对你笑的样子,想想你们一起吃饭、一起出警、一起吹牛的日子。你想让他回来吗?”

林墨看着那张照片。

周远航在笑。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可以让他回来。”陆萍的声音像催眠,“只需要一个交换。你让我进去,他出来。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林墨没有说话。

“你没有时间了。”她继续说,“那个女孩快死了,那两个意识在自相残杀,那个江澈已经疯了。等他们都死了,你的交换对象就没了。周远航就永远回不来了。”

她把手伸向林墨。

“来吧。”她说,“闭上眼睛,放松。很快就结束了。”

林墨看着那只手。

枯瘦,苍白,青筋毕露——一百多年的时间,终于把这具身体也耗尽了。

但那只手里,握着周远航的命。

只要他闭上眼睛——

“林墨!”

一声尖叫划破雾气。

苏晚从树林里冲出来,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她看见陆萍,看见林墨,看见地上的周建国,没有犹豫,直接扑向陆萍——

陆萍闪开了。

但苏晚的目标不是她。

是那张照片。

她的手抓住了照片的一角,用力一扯——

照片撕裂了。

从中间撕成两半。

陆萍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人,像某种受伤的野兽。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血管。

“不——!”她喊着,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像人,“我的收藏——我的命——不——!”

她扑向苏晚。

林墨冲上去,挡在苏晚面前。

刀捅进了他的腹部。

很疼。

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麻木的、钝钝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扯。

林墨低头,看见那把刀插在自己身上,看见陆萍的脸近在咫尺,看见她眼里的疯狂和绝望。

然后他看见另一样东西。

那台相机。

它从陆萍怀里滑落,摔在地上。

摔碎了。

镜头碎了,机身裂开了,无数张照片从里面涌出来——老照片,发黄的,模糊的,像雪片一样飘落,落在地上,落在尸体上,落在林墨身上。

陆萍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下去,倒在周建国身边,再也没动。

林墨也倒了下去。

他倒在那些照片里,倒在雾气里,倒在血泊里。

苏晚扑过来,按住他的伤口,手在发抖,眼泪在流。

“林墨!林墨!”

林墨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在雾气里显得那么模糊,那么不真实。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只看见,在那些散落的照片里,有一张特别清晰。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警局门口,勾肩搭背地笑。

一个是他。

一个是周远航。

那是三年前,最后一张合影。

照片上,周远航的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墨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苏晚的哭声,传来雾气流动的声音,传来那些照片飘落的声音。

然后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

林墨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躺在什么地方,很软,很暖,有风从脸上吹过。

他慢慢睁开眼。

是白天。

浓雾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躺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是树林,是山,是蓝色的天。

苏晚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你醒了。”她说,声音沙哑。

林墨想坐起来,但腹部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苏晚按住他,“伤口包扎过了,但还没好。”

林墨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缠满了绷带——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得很紧,很专业。

“你包的?”

“嗯。”苏晚点点头,“以前野外生存训练学过。”

林墨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脸上有好几道划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也全是泥土和血迹。

“你……守了一夜?”

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座山庄的方向。

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山庄还在那里,灰扑扑的,静静地矗立在山坡上。但和昨天不一样——今天,它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旧房子,不再阴森,不再恐怖,只是一栋等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他们呢?”林墨问。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安琪死了。”她说,“我把她埋在山庄后面了,立了个木牌。等出去以后,再通知她家人。”

林墨没有说话。

“周建国也死了。他躺在树下,和那具骸骨一起。我没动他。”

“陆萍呢?”

“死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相机碎了之后,她就倒下去了,再也没起来。我看过她的脉搏,真的死了。”

林墨沉默。

一百多年。

换了十三具身体。

杀了无数人。

最后死在雾里,死在树下,死在她最想逃离的地方。

“秦川他们呢?”

苏晚摇摇头:“不知道。相机碎了之后,所有意识都涌出来了。我看见那些照片里的影子在空中飘,飘了很久,然后慢慢散了。秦川A、秦川B、秦江——他们应该也散了。”

“陈默呢?”

“陈默的尸体还在地下室,但里面有没有意识,我不知道。”

林墨没有再问。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

一朵,两朵,三朵。

慢慢地飘,慢慢地散。

和那些意识一样。

“林墨。”苏晚忽然叫他。

“嗯?”

“你后悔吗?”

林墨想了想。

后悔什么?后悔来这里?后悔差点死掉?后悔没救回周远航?

“不后悔。”他说。

苏晚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也是。”她说。

他们就这样躺着,坐着,看着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是直升机。

救援队来了。

林墨闭上眼睛。

耳边是螺旋桨的声音,是风的声音,是苏晚轻轻握住他的手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

“林墨。”

他猛地睁开眼。

周围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但那声音,那么熟悉。

是周远航的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山庄的方向。

三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

很模糊,很远,看不清是谁。

但那个人影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像是告别。

又像是——再见。

林墨看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

直到直升机降落,直到救援人员冲过来,直到苏晚扶他站起来,直到他们离开那片草地,走进阳光里。

那个人影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他们。

一直挥着手。

林墨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影,还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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