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识的牢笼
白光。
无边无际的白光。
林墨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刺眼的、灼热的白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眼睛、耳朵、嘴巴,灌进每一个毛孔。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动,动不了。
他就这样漂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白光渐渐淡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房间。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和他之前在记忆影像里看到的那间病房一模一样。但更旧,更破,墙上还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她的手腕上绑着约束带,脚踝上也绑着。
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林墨,看不清脸。男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女人的太阳穴上贴。
这是那段记忆。那段从林墨脑子里读取出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墨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穿白大褂的男人猛地转过头来——
林墨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秦文远。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哀。他看着林墨,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来了。”他说。
林墨站住。
“你知道我会来?”
秦文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摆弄那些电极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这是三十五年前。”林墨环顾四周,“这是那段记忆。”
“对。”
“我不是在相机里吗?”
“你是在相机里。”秦文远没有回头,“但相机里储存的不只是意识,还有记忆。三十五年来,这里储存了太多人的记忆。它们重叠在一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一个世界。”
林墨皱眉:“一个世界?”
“意识的世界。”秦文远终于贴完最后一个电极,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每一个被拍下来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一个‘副本’。副本有那个人的全部记忆,全部情感,全部意识特征。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在这个世界里继续生活。有的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十五年。”
林墨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秦江?秦川?”
秦文远点点头。
“他们都在这里。”
“那真正的他们呢?外面那些——”
“外面那些,也是他们。”秦文远打断他,“或者说,是他们的一部分。意识这个东西很奇妙,它可以被复制,被分割,被储存在不同的地方。外面那个秦江,以为自己占了江澈的身体,其实他只是占了江澈的身体,意识还是他自己的。但这里还有一个秦江,从三十五年前就一直在这里。”
他走到窗边——那扇窗外面也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你可以理解成,”他继续说,“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陆萍的相机,可以把这本书复印一份,存进这个图书馆。外面的人继续翻看原版,这里的副本则开始自己的阅读。原版死了,副本还在。副本死了,原版还在。但如果原版和副本同时存在——”
他回过头,看着林墨。
“那会发生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
秦文远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女人——他的妻子,陆萍。
“三十五年前,她躺在这里。”他说,“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治疗。她的大脑出了点问题——她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她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从民国年间就活下来的人。”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陆萍,”秦文远慢慢说出这个名字,“她不是我妻子真正的名字。真正的陆萍,民国二十六年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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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青山疗养院。
那时候这里还不是精神病院,是一所教会办的疗养院,专门收治肺痨病人。院长是一个英国传教士,叫约瑟夫。他有一个中国助手,姓刘,负责管理日常事务。
刘助手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刘建国,小的叫周建国——周是他母亲的姓,后来过继给舅舅家,改姓周。
那一年夏天,疗养院来了一个新护士。
她叫陆萍,二十二岁,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她是从省城来的,说是逃难,因为日本人快打过来了。约瑟夫收留了她,让她在疗养院里帮忙。
陆萍很勤快,也很聪明。不到一个月,她就学会了所有的护理工作。病人喜欢她,同事也喜欢她。约瑟夫说她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只有刘助手不喜欢她。
他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劲。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逃难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年秋天,约瑟夫收到一封信,说是英国那边出了事,让他赶紧回去。他走之前,把疗养院托付给刘助手,说等局势稳定了就回来。
他再也没有回来。
日本人打过来了。
疗养院变成了临时医院,收治伤兵和难民。陆萍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从不抱怨,永远带着那种淡淡的微笑。
刘助手的怀疑越来越重。
他注意到一些细节:陆萍有时候会盯着某个病人看很久,眼神很奇怪;她会在夜里一个人去地下室,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她收集病人的照片,说是做记录,但那些照片后来都不见了。
有一次,他跟踪她到地下室。
他看见她站在一个角落里,对着一面墙说话。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像是在跟人聊天,有说有笑。
刘助手吓得不敢出声。
第二天,他发现陆萍的房间里多了一台相机。老式的,很大,很旧,像是从哪个古董店淘来的。
他问她相机是哪儿来的。
她说是约瑟夫留下的。
他没再问。
但他开始害怕她。
1937年冬天,疗养院出事了。
一个重伤的士兵,本来快好了,突然死了。死得很奇怪,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刘助手偷偷检查那些尸体,发现他们的太阳穴上都有一个很小的针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知道是陆萍干的。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自己也——被拍过。
那天陆萍说要给他拍张照片,留个纪念。他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笑。咔嚓一声,白光闪过,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从那以后,他有时候会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他的“副本”。
1938年春天,日本人撤了。疗养院恢复了平静。但刘助手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因为陆萍开始换身体了。
她先是“病”了一场,病得很重,几乎要死。但等病好了,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年轻,更有活力,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刘助手认出那个眼神。
那是死去的护士小张的眼神。
陆萍占了小张的身体。
刘助手想跑,但跑不掉。陆萍说,你要是跑,我就让你永远困在相机里。
他只能留下来,帮她做事。
帮她挖地下室,帮她藏照片,帮她——处理尸体。
那些被“换”下来的旧身体,都被埋在了那棵老槐树下。
一棵,两棵,三棵……
二十年后,刘助手老了。他有了两个儿子——不,是他收养的两个孩子,就是刘建国和周建国。他教他们做同样的事: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个秘密,等着有一天陆萍需要新的身体。
而陆萍,换了一具又一具身体,一直活到了现在。
“民国二十六年那个女人,”秦文远说,“根本不是什么逃难的护士。她是——我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怪物?鬼魂?还是——第七个目击者?”
林墨听着这个故事,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是,”他开口,“你是秦文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秦文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悲悯。
“因为我也是被她拍下来的。”他说,“三十五年前,那场火灾的前一天。她给我拍了张照片,说是留个纪念。然后我就——进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
“外面那个秦文远,那个在火灾里死掉的人,是我的‘原版’。但他死之前,把一部分真相告诉了我。所以我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还多。”
“包括陆萍的真实身份?”
“包括一切。”秦文远点点头,“包括——”他顿了顿,看着林墨,“包括你为什么会被选中。”
林墨等着他说下去。
秦文远没有立刻说。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的女人——那个三十五年前的陆萍,还在沉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因为她认识你。”他终于说,“不是现在的你。是——很久以前的你。”
林墨愣住了。
“什么意思?”
秦文远转过身,面对着林墨,一字一句地说:
“民国二十六年,那个死掉的护士小张——她有一个弟弟。弟弟比她小十岁,逃难的时候走散了。小张临死前,托陆萍照顾她弟弟。但陆萍没有。她把那个弟弟——也拍进了相机里。”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弟弟,”秦文远说,“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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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凝固了。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秦文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姓林。
他爷爷姓林。
他爷爷的姐姐——他有一个姑奶奶,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家里人从来不提她,只说是在战乱中失踪的。
“你是说——”
“你身体里流着那个人的血。”秦文远说,“所以陆萍对你的意识有特殊的亲和力。她可以更容易地占据你的身体,而不像安琪那样,会因为排斥反应而崩溃。”
林墨的拳头攥紧了。
“她选中的从来不是安琪。”他说,“从一开始,她选中的就是我。”
秦文远点点头。
“那你呢?”林墨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帮我?”
“我想帮你。”秦文远说,“但我帮不了你。我只是一个副本,一段记忆。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真相。”
“然后呢?”
秦文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病房的门。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周远航。
他穿着警服,年轻,健康,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和记忆里不一样——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搭档,而是某种更复杂、更疲惫的表情。
他走到林墨面前,站定。
“林墨。”他说,“你来了。”
林墨看着他。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周远航。这是残影,是副本,是陆萍相机里的囚徒。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远航。”
“是我。”周远航说,“也不是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
“三年前,我追那个嫌疑人追到烂尾楼。没追到人,但追到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引我到楼顶,然后——”他做了个拍照的手势,“咔嚓。我就进来了。”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切。”周远航抬起头,“那面墙上的影子,不是鬼魂,是陆萍用相机投出来的。她想让我看见真相,然后拍下我,把我收进来。”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我。”周远航说,“或者说,她需要你。她知道我是你的搭档,知道你会追查我的死因,知道你会找到这里来。她需要一个人把你引进来——那个人就是我。”
林墨沉默了。
三年了。
三年来他一直在查周远航的死因,一直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搭档,一直活在那份愧疚里。
原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对不起。”周远航忽然说。
林墨抬起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周远航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我死了,对不起让你背了那么久的锅,对不起——”
“够了。”林墨打断他,“不是你的错。”
周远航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林墨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站着,像三年前那样,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最后,周远航先开口。
“你得出去。”他说,“外面还有人等你。”
“怎么出去?”
“毁掉相机。”周远航说,“只要相机毁了,这个牢笼就会崩塌。所有被困的意识都会——消散。”
“消散?”林墨的眉头皱起来,“那你呢?”
周远航笑了,笑得和从前一样没心没肺。
“我早就该死了。”他说,“三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这三年,够本了。”
林墨摇头:“我不走。”
“林墨——”
“我不走。”林墨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坚定,“我不能让你再死一次。”
周远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还是这么固执。”他说,声音很轻,“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走近一步,伸出手,像从前那样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虽然那只手穿过了林墨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听我说,”他说,“我不是真的周远航。我只是一个残影,一段记忆。真正的我,三年前就死了。你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不是我。”
林墨没有说话。
“她还在外面等着你。”周远航继续说,“那个女的——苏晚。我看得出来,她跟你不一样。你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她也在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但你们俩的阴影不一样,拼在一起,说不定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林墨抬起头看他。
周远航笑了。
“去吧。”他说,“替我看看外面的太阳。”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远航!”
周远航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片白茫茫的光里。
林墨站在原地